《忘野》池窈

6、情书危机

　　高二开学第三周的周三早晨，瑶曦咬着吐司面包冲进教室时，萧凡已经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书了。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放慢脚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早。"她轻声说，把书包放在相邻的座位上。

　　萧凡抬起头，眼睛里立刻有了笑意："又没吃早饭？"他变魔术般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推给她，"给你留的。"

　　瑶曦接过牛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牛奶盒上还残留着萧凡掌心的温度，她低头掩饰泛红的脸颊："谢谢。"

　　这是他们高一实习结束后升入高二的日常。在电子厂实习的一个月里，他们一起挤公交、分享午餐、在流水线上偷偷做鬼脸，那些平凡的时刻像珍珠一样被瑶曦一颗颗收藏在心里。回来后，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却又谁都没有说破。

　　"瑶曦！"公孙雅柔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的闺蜜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跃，"你猜怎么着？我刚在办公室听到消息，下个月有文学社的诗歌朗诵会！"

　　瑶曦眼睛一亮："真的？那萧凡肯定要参加吧？"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生，不假思索地说，"他上次在班会上朗诵自己写的诗，把语文老师都感动哭了。"

　　萧凡轻咳一声，耳尖微红："哪有那么夸张。"

　　公孙雅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对了，萧凡，冷锋说课间操找你有点事。"

　　课间操时间，瑶曦站在女生队伍里，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萧凡的身影。他比同龄男生高出小半个头，在人群中很好辨认。此刻他正和冷锋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说着什么，冷锋表情激动地比划着，萧凡则皱着眉头摇头。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公孙雅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了然地笑了，"又在看你们家萧凡啊？"

　　"什么我们家！"瑶曦急忙否认，却感到脸颊发烫，"你别乱说。"

　　"得了吧，全班都知道你们俩那点小心思。"公孙雅柔用肩膀轻轻撞她，"实习回来之后，你们俩之间的粉红泡泡都快溢出来了。"

　　瑶曦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喜欢萧凡，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喜欢了。那次他帮她修好摔坏的自行车，手指沾满机油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样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心里。

　　课间操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去。瑶曦看到萧凡独自站在梧桐树下，眉头紧锁地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她想过去问问，却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搬作业本。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前，萧凡才匆匆回到座位，身上带着淡淡的墨水味。

　　"写什么呢那么认真？"瑶曦好奇地问。

　　萧凡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课本里："帮冷锋个忙。"他顿了顿，犹豫地看向她，"瑶曦，你觉得...如果有人写情书，是不是应该自己写比较好？"

　　瑶曦的心猛地一沉。情书？萧凡要给谁写情书？她强作镇定："当然啊，情书代表心意，怎么能让别人代写呢？"

　　萧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瑶曦却感到一阵失落，整个下午的课都没听进去。

　　放学铃响起时，冷锋鬼鬼祟祟地跑到萧凡座位旁，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瑶曦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竖起耳朵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拜托了，就这一次。"冷锋双手合十，"你知道我作文水平，自己写肯定搞砸。"

　　萧凡叹了口气："信我可以帮你写，但送信这事..."

　　"我已经找好人选了！"冷锋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正在整理书包的公孙雅柔，"雅柔，帮个忙呗？"

　　公孙雅柔惊讶地抬头："什么忙？"

　　"帮我把这封信送给瑶..."冷锋的话被萧凡一个肘击打断，他急忙改口，"送给...呃...那个女生。你最靠谱了！"

　　瑶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确信自己听到了"瑶"字开头，会是她的名字吗？萧凡真的给她写了情书？她不敢抬头，假装专注地系鞋带，耳朵却红得发烫。

　　公孙雅柔接过信封，表情复杂地看了瑶曦一眼："什么时候送？"

　　"明天大课间吧，她那时候应该在图书馆。"冷锋说。

　　第二天大课间，瑶曦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她坐在教室里，手指不安地敲打着桌面，等待着一个可能改变她高中生活的时刻。十分钟过去了，公孙雅柔没有出现，萧凡也不见踪影。

　　突然，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同学们纷纷跑出去看热闹，瑶曦也跟着人群来到走廊。眼前的场景让她僵在原地——教导主任正拽着公孙雅柔的手腕，而公孙雅柔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淡蓝色的信。

　　"校园内禁止传递这种不正当信件！"教导主任严厉的声音在走廊回荡，"这是要给谁的？"

　　公孙雅柔咬着嘴唇不说话，目光慌乱地扫过围观的人群。瑶曦的心揪了起来，那封信是给她的吗？她应该站出来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凡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主任，信是我的。"

　　教导主任眯起眼睛："萧凡？你一个男生给女生写情书？"

　　萧凡站得笔直："是我写的。公孙同学只是帮我送信而已。"

　　教导主任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承认了，明天升旗仪式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这封信和你的检讨一起念出来！让大家都看看早恋的下场！"

　　瑶曦感到一阵眩晕。萧凡要当众念情书？那不就等于公开表白了吗？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既期待又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第二天清晨，瑶曦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到校。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反复想象着即将发生的情景。萧凡会说什么？她该如何回应？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长严肃地宣布了关于"杜绝早恋，净化校园风气"的讲话，然后请萧凡上台。瑶曦站在女生队伍的最前排，看着萧凡一步步走上主席台。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畏惧。

　　"我，高二(3)班萧凡，在此对自己违反校规的行为做出深刻检讨..."萧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我不应该在校园内传递情书，这种行为分散了学习注意力，影响了校园风气..."

　　瑶曦紧紧攥着校服下摆，等待着接下来的部分。萧凡读完检讨后，教导主任递给他那封淡蓝色的信。

　　"现在，把你写的信读给大家听，让同学们都引以为戒！"

　　萧凡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瑶曦屏住呼吸。

　　"亲爱的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当我第一次读到博尔赫斯的《另一个同一个》，我就想到了你。'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瑶曦的眼眶湿润了。萧凡竟然用她最喜欢的诗人的诗句给她写情书。她想起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发现这本诗集的那个下午，想起他听她滔滔不绝地谈论博尔赫斯时专注的眼神。

　　"...你不是我幻想中的完美形象，而是比那更真实的存在。你的眼睛不像星星，因为它们会因疲惫而黯淡；你的笑容不是永远灿烂，但它真实得让我心动..."

　　瑶曦突然愣住了。她的眼睛是标准的杏仁眼，萧凡曾开玩笑说像两颗黑葡萄，而信中描述的却是"微微上挑的凤眼"。她的笑容被很多人说过很有感染力，但萧凡现在描述的却是"像小猫一样慵懒的微笑"。

　　"...那天你在篮球场边为对手加油的样子，让我既生气又着迷..."

　　瑶曦从不看篮球比赛，她对这些运动一窍不通。而公孙雅柔却是校篮球队的忠实粉丝，经常在场边欢呼雀跃。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封信不是写给她的。那些美丽的诗句，那些深情的告白，都是给另一个人的——很可能是她的闺蜜公孙雅柔。

　　瑶曦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台上萧凡专注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错误。萧凡从未说过喜欢她，那些暧昧的互动，那些温暖的关怀，可能只是他一贯的温柔罢了。

　　"...所以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在放学后，和我一起去那家新开的书店？那里有你一直想看的《沙之书》。"

　　萧凡读完最后一句，全场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教导主任脸色铁青地夺过话筒，宣布了对萧凡的处分决定，但已经没人关心这个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萧凡和女生队伍中来回扫视，猜测谁是这封深情告白的主角。

　　瑶曦机械地跟着队伍回到教室，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公孙雅柔走在前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原来如此，萧凡喜欢的是雅柔。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在篮球场边欢呼的女孩，那个有着微微上挑的凤眼和慵懒微笑的女孩。

　　回到座位上，瑶曦刻意避开萧凡的目光。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有人在她胸口扎了一刀。原来暗恋最痛的时刻，不是对方不喜欢你，而是你以为他也喜欢你的时候。

　　"瑶曦..."萧凡欲言又止。

　　"信写得真美。"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博尔赫斯的诗用得恰到好处。"

　　萧凡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的这么觉得？我花了一整晚..."

　　"雅柔一定会喜欢的。"瑶曦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最近确实提过想读《沙之书》。"

　　萧凡的表情凝固了："什么？不，瑶曦，你误会了..."

　　但上课铃响了，瑶曦迅速转过身，假装专注地翻开课本。她不能让萧凡看到她的眼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心碎。毕竟，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舞台上。

　　而在教室的另一侧，公孙雅柔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