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野》池窈

8、错过的信与未完的诗

　　那家名为"纸间时光"的书店藏在老街的转角处，橱窗里摆着最新出版的《博尔赫斯诗选》。瑶曦站在书店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萧凡推门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瑶曦深吸一口气，"就是...好久没一起逛书店了。"

　　萧凡的眼睛暗了暗，推开门的手放了下来："如果你不想..."

　　"我想。"瑶曦打断他，抢先一步推开门，"我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书店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香气。他们默契地走向文学区，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瑶曦的指尖划过书脊，心跳随着萧凡的靠近而加速。

　　"找到了。"萧凡从最高层取下那本《博尔赫斯诗选》，书封是深邃的蓝色，"最后一本。"

　　瑶曦伸手去接，却不小心碰到了萧凡的手。两人同时缩回手，诗集"啪"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条。

　　萧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弯腰去捡，瑶曦却已经先一步拾起了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是萧凡写给她的信，日期是高二那年的春天。

　　"这是..."

　　"我本来打算..."萧凡的耳尖通红，"在朗诵会后给你的。"

　　瑶曦展开纸条，萧凡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亲爱的瑶曦：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文学社的朗诵会应该已经结束了。我站在台上念诗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看你。
　　记得实习时你说过，最喜欢博尔赫斯那句"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想了很久，答案大概是：用我笨拙的诗句，用我偷偷放在你抽屉里的牛奶，用我每次故意绕远路送你回家的借口。
　　如果你愿意，这周六下午三点，我在纸间时光书店等你。那里新进了一本《沙之书》，老板答应给我们留着。
　　萧凡」

　　信纸在瑶曦手中微微颤抖。原来那封被当众朗读的情书，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柔，那些她以为是自作多情的瞬间，都是他小心翼翼的喜欢。

　　"那天..."萧凡的声音有些哑，"我在书店等到天黑。"

　　瑶曦抬起头，发现萧凡的眼眶红了。她突然想起那个周六，她确实收到过公孙雅柔的邀约，说篮球队有活动需要后勤帮忙。她去了，却在体育馆门口看到萧凡匆匆离去的背影。

　　"雅柔知道你想约我吗？"瑶曦轻声问。

　　萧凡苦笑："她说会帮我转达...说你有事不能来。"

　　瑶曦的胸口一阵刺痛。她最好的闺蜜，原来一直在从中作梗。那些"巧合"的相遇，那些"无意"的暗示，都有了新的解释。

　　"我们..."萧凡刚要说话，书店的门铃突然响起。公孙雅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萧凡，冷锋到处找你。"

　　萧凡皱眉："什么事？"

　　"说是...文学社的事。"公孙雅柔的目光落在瑶曦手中的信纸上，瞳孔猛地收缩，"你们在聊什么？"

　　瑶曦默默折起信纸，放回诗集里："没什么，就是讨论下期社刊的内容。"

　　公孙雅柔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挽住瑶曦的手臂："走吧，我请你们喝奶茶。以前我们三个不是经常一起吗？"

　　瑶曦轻轻抽出手臂："今天不了，我还有点事。"

　　萧凡突然把《博尔赫斯诗选》塞进瑶曦手里："你先看，看完再给我。"他的眼神坚定，"这次，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公孙雅柔站在两人之间，笑容有些僵硬："你们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雅柔，"瑶曦直视着她的眼睛，"高二那次，萧凡让你转交给我的口信，你真的传到了吗？"

　　公孙雅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萧凡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那封情书，你明明知道是冷锋让我帮忙写的，为什么告诉瑶曦是我要给雅柔的？"

　　书店里安静得可怕。公孙雅柔的嘴唇颤抖着，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因为我喜欢萧凡啊！从高一开始就喜欢！凭什么瑶曦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的关注？"

　　瑶曦震惊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胸口像被重锤击中。那些一起分享的秘密，那些互相安慰的夜晚，难道都是谎言吗？

　　"雅柔..."瑶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公孙雅柔擦掉眼泪，冷笑一声，"朋友会抢走喜欢的人吗？你知道每次听你念叨萧凡多好时，我有多难受吗？"

　　萧凡上前一步，挡在瑶曦前面："够了。瑶曦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是我一直喜欢她。"

　　公孙雅柔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为什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帮我补习，送我回家，记得我喜欢什么书..."

　　"因为瑶曦经常提起你。"萧凡叹了口气，"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得公孙雅柔踉跄后退。她看着瑶曦，眼中的愤怒渐渐被痛苦取代："对不起...我只是...太嫉妒你们了。"

　　瑶曦站在原地，手中的诗集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公孙雅柔发高烧，她翘课去照顾她一整晚；想起雅柔父母吵架时，是她陪着雅柔在公园长椅上哭到深夜。那些情谊，原来在嫉妒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们需要谈谈。"瑶曦最终说，"但不是现在。"

　　公孙雅柔点点头，转身冲出书店。门铃剧烈晃动，就像他们三人之间刚刚崩塌的友谊。

　　萧凡轻轻握住瑶曦的手："你还好吗？"

　　瑶曦低头看着手中的诗集，博尔赫斯的诗句浮现在脑海："'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只是需要点时间消化。"

　　萧凡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指尖："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们传话了。"

　　夕阳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瑶曦看着萧凡认真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青春里的误会或许无法避免，但只要还有勇气直面真相，故事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周六下午三点，"她轻声说，"我会在这里等你。"

　　萧凡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他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瑶曦熟悉的微笑——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现在依然让她心动的微笑。

　　走出书店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街灯次第亮起，为归家的人指明方向。瑶曦抱着那本《博尔赫斯诗选》，感觉心中某个结了很久的结，正在一点点松开。

　　青春或许就是这样，充满误会与伤痛，但也正因为这些曲折，才让那些终于相通的真心，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