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野》池窈

12、虹膜褶皱

　　领奖台上镁光灯亮起的瞬间，瑶曦耳边突然炸开尖锐的蜂鸣。她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获奖作品《茧房》，那些被冰霜覆盖的蛛网明明是自己蹲守七个清晨的成果，此刻却在徐阳云端流出的素材库里扭曲成剽窃证据。

　　"请解释这张编号C-017的原始构图！"记者将平板怼到她面前。屏幕里相同的蛛网悬挂在陌生公园，拍摄时间显示比她的作品早半年。

　　瑶曦指尖发冷。这张本该躺在自己加密硬盘里的照片，此刻正躺在徐阳命名为"标本库"的文件夹中。更可怕的是缩略图瀑布流里，她看到萧凡在便利店擦货架的侧影、自己趴在图书馆打盹的逆光，甚至三个月前发给徐阳探讨景深参数的废片。

　　主持人在打圆场："艺术创作难免有相似..."

　　"是刻意驯化。"徐阳突然走上台，西装口袋插着那支摔裂的玫瑰标本，"某些人通过长期观摩我的素材库，形成了视觉依赖。"

　　瑶曦突然看清他领针的造型——正是自己当年送给萧凡的钢笔笔尖。记忆闪回到暴雨夜，徐阳说借钢笔签快递单，第二天萧凡就发现钢笔失踪。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不就是支英雄牌钢笔嘛，我再送你支万宝龙。"

　　台下快门声如蝗虫过境。瑶曦摸到话筒开关，却发现电源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徐阳俯身帮她调整立麦，这个借位在镜头里像极了耳语亲昵："还记得RGB通道分离理论吗？你现在就是被我拆解重组的色光。"

　　瑶曦终于明白那些"巧合"的可怕之处。徐阳车里的眼药水是为了诱发她迎风流泪的习惯，推荐的摄影书单埋着视觉诱导陷阱，甚至情人节摔碎的保温杯都在促使她形成破碎感审美。而所有"灵感迸发"的深夜，自己不过是在他编织的样本库里排列组合。

　　后台突然传来骚动。萧凡举着建筑图纸冲进媒体区，深灰色连帽衫上还沾着便利店的价格标签。"请对比蛛网悬吊角度！"他将图纸投影到大屏幕，超市货架陈列图与公园蛛网结构形成诡异的重叠。

　　"C-017拍摄地的梧桐树间距4.8米，与标准货架通道完全一致。"萧凡的声音带着电子设备般的精密，"而瑶曦作品里的蛛网悬挂在槐树枝，分叉角度符合斐波那契数列。"

　　记者们哄笑起来。这笑声在瑶曦耳中化作粘稠的沥青，直到萧凡点开监控录像——徐阳深夜在便利店货架间拉出银色丝线，晨光中那些丝线恰好与瑶曦获奖作品的蛛网重合。

　　"你教她观察结网，却忘了蜘蛛需要支点。"萧凡放大某个画面，徐阳的袖口露出超市价签打印机，"这些所谓自然造物，全是你用502胶水黏在货架的杰作。"

　　徐阳的冷笑凝固在嘴角。瑶曦颤抖着点开自己相机，连续二十天的蛛网特写正在诉说可怕真相：最初三天是真正的自然造物，从第四天开始出现人造丝线。而第四天正是徐阳"偶然"送她显微镜头那天。

　　"为什么要毁掉真正的创作？"瑶曦扯下胸针，那枚银杏叶造型的金属片割破掌心。

　　"因为美需要痛苦提纯。"徐阳抚摸着相机快拆扣，"还记得暴雪夜那滴泪吗？要不是发现萧凡专升本的消息，你根本哭不出那种破碎感。"

　　安保人员围上来时，徐阳突然切换成日语对记者说："诸君不觉得这比摄影展更有趣吗？"他最后看了眼瑶曦，"你该感谢我，现在你的INS粉丝涨了三十万。"

　　展厅陷入黑暗的瞬间，瑶曦感觉有人往她手里塞了存储卡。萧凡的声音混在警报声中："去B区第三个应急灯，那里有整个标本库的原始数据。"

　　当瑶曦借着手机微光读取数据时，全身血液突然结冰。素材库最深处的文件夹标注着"虹膜褶皱"，点开全是自己瞳孔的特写。最新文档显示，徐阳正在申请"基于情感波动的生物特征加密"专利，而识别密钥正是她哭泣时虹膜的独特纹路。

　　玻璃爆裂声从C区传来。瑶曦逆着人流奔跑，奖杯尖角刺破礼服口袋。她忽然想起徐阳总说"你眼里藏着宇宙"，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在说星光，而是可被复制的瞳孔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