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野》池窈

11、时光里的错位

　　瑶曦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羽绒服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徐阳发来第五张雪景照片，定位显示就在出站口西侧的老城墙。她抬头望去，果然看见那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正在城垛边调试三脚架。

　　"这么巧？"徐阳转身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社里要拍组古建筑与当代生活的对比照，没想到你老家保存着这么好的明代城墙。"

　　瑶曦看着他相机屏幕里熟悉的青砖，突然发现角度刁钻的构图让斑驳的墙砖呈现出流动的金色纹路。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两周前她在朋友圈发过类似构图的速写，配文是"被时光凝固的金属质感"。

　　"要去看男朋友吗？"徐阳状似无意地问，手指划过触摸屏放大照片，"我开车来的，送你？"

　　瑶曦刚要拒绝，萧凡的短信跳出来："临时排班走不开，晚上八点老地方见？"她看着对话框里持续三个月的"正在输入中"提示，突然发现徐阳的镜头始终追随着她的表情变化。

　　当瑶曦在超市生鲜区找到萧凡时，他正蹲在冷柜前补货。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得起毛，后颈被冰柜白光照得发青。有顾客大声催促找零，他起身时撞到货架，几盒酸奶滚落在地。

　　"小心！"瑶曦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货架。

　　萧凡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沾了奶渍的抹布。他耳朵通红地去擦工作服上的污渍，这个动作让瑶曦注意到他虎口处新增的冻疮。

　　"去换件衣服吧。"瑶曦伸手想帮他整理歪掉的工牌，却被避开。

　　"经理不让..."萧凡低头把酸奶捡回冷柜，"你怎么找到这的？"

　　瑶曦看着冷藏柜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她当然不会说问了七个同学，在四家超市间辗转两小时。此刻萧凡躲闪的眼神比冰柜寒气更冷，冻住了她准备好的所有撒娇。

　　那晚的奶茶店重逢像场拙劣的模仿。萧凡的袖口还沾着鱼腥味，瑶曦讲校园趣事时总被顾客的"理货员结账"打断。当她说起徐阳的摄影理论时，萧凡突然问："你说的RGB通道分离，是不是就像三棱镜分光？"

　　瑶曦愣住了。这是她三个月前发给萧凡的专业课内容，当时他说"完全看不懂，但觉得你好厉害"。此刻萧凡从手机里翻出保存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备注像星光铺满屏幕："这部分对应你11月7日提到的色相环...这部分是12月..."

　　"你每天就研究这些？"瑶曦声音发颤。

　　"我想听懂你的世界。"萧凡笑得有些窘迫，"虽然现在还是半懂不懂..."

　　奶茶店玻璃突然被霓虹照亮，徐阳的越野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晃了晃相机："要不要拍夜市光影？我看到绝佳的机位。"

　　瑶曦看着萧凡瞬间黯淡的眼睛，那句"下次吧"还未出口，萧凡已经起身："你去吧，我该回去值夜班了。"

　　往后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徐阳总能"偶遇"在图书馆查资料的瑶曦，在萧凡打工的便利店门口"顺路"接送，甚至在萧父复健的医院走廊"碰巧"拍摄医患主题。他的镜头有种温柔的侵略性，会在瑶曦发呆时突然出声："别动，这个侧光完美。"

　　除夕夜，瑶曦借口上厕所逃离家庭聚餐。天台积雪映着城市霓虹，她拨通萧凡的视频却看到灰暗的货架背景。"我在盘点库存。"萧凡的声音混着扫码枪的滴滴声，"新年快乐。"

　　烟花在头顶炸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徐阳举着正在直播的相机："粉丝们说想看真正的年味...哦你在打电话？"镜头却诚实地对准瑶曦睫毛上的泪珠。

　　第二天，徐阳把冲印好的照片塞进瑶曦家门缝。暴雪中的少女仰望着烟花，脸上泪痕与远处"Happy New Year"的霓虹灯牌奇妙呼应。背面手写着摄影参数和一句话："真正的美往往诞生于失控的瞬间。"

　　瑶曦开始失眠。手机相册里，萧凡的聊天截图和徐阳的摄影作品在深夜自动轮播。当她发现徐阳记得她喝奶茶必须加两份椰果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期待起那些"巧合"。

　　转折发生在情人节清晨。瑶曦带着熬煮的姜茶去便利店，却看见晨雾中徐阳的车消失在街角。萧凡在收银台后擦着永远擦不净的玻璃，状似随意地说："他每天六点准时来买关东煮，说是给熬夜工作的人送温暖。"

　　瑶曦手一抖，保温杯砸在地上。滚烫的液体溅到货架时，她忽然看清徐阳车座上那个眼熟的保温杯——和她现在摔碎的这款情侣杯，正是萧凡省吃俭用三个月才买下的生日礼物。

　　"你们在交往吗？"萧凡用拖把清理着满地狼藉，声音轻得像问"要不要塑料袋"。

　　"当然不是！"瑶曦蹲下帮他捡玻璃渣，"他只是..."

　　"只是更配得上现在的你。"萧凡突然抓住她的手，"别动，会划伤。"

　　瑶曦这才发现他掌心遍布细小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像张残缺的地图。当她用碘伏为他消毒时，萧凡突然说："我收到专升本的通知书了。"

　　棉签掉在地上。瑶曦抬头看见萧凡眼中有火光闪动："上海的高校，建筑设计专业。虽然要比别人多读一年..."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徐阳举着两支玫瑰走进来："晨跑看到花店进货，这个给你..."他的笑容在看见交握的手时凝固成相机卡顿的帧数。

　　三人的影子在晨光中纠缠。货架上的情人节巧克力正在促销，心形贴纸不断飘落。瑶曦望着萧凡重新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高三那个午后，他指着交大礼堂的照片说："将来我要在这里，亲手把毕业戒指戴在你手上。"

　　此刻萧凡的手正在流血，却紧紧攥着那张通知书。瑶曦感觉心脏被撕成两半，一半为失而复得的星光雀跃，一半为徐阳脚下碎裂的玫瑰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