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野》池窈

10、时光里的距离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阳光正好，蝉鸣阵阵。瑶曦站在萧凡家楼下，手里攥着两张去青岛的火车票，脚尖不安地点着地面。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萧凡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奇怪，明明约好今天一起买旅行用品的。"瑶曦嘟囔着，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手机突然震动，瑶曦急忙掏出来，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瑶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是，您是..."

　　"我是萧凡的姑姑。萧凡现在在医院，他爸爸昨晚突发脑溢血..."

　　瑶曦赶到医院时，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让她胃部一阵紧缩。远远地，她看见萧凡蜷缩在ICU外的长椅上，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身上的白T恤皱巴巴的，像是已经穿了好几天。

　　"萧凡！"瑶曦小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萧凡缓缓抬头，眼睛布满血丝，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瑶曦的瞬间，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叔叔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瑶曦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冰凉潮湿。

　　"还在危险期..."萧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说如果七十二小时内醒不过来，就..."

　　瑶曦将萧凡拉进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凡——那个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在图书馆为她耐心讲解数学题的学霸，此刻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瑶曦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接下来的三天，瑶曦几乎住在了医院。她帮萧凡买饭，陪他守夜，甚至偷偷垫付了一部分医药费——那是她攒了两年准备买相机的钱。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露出一个疲惫但欣慰的笑容："病人醒了，情况比预期好。"

　　萧凡愣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瑶曦紧紧抱住他，感受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谢谢你陪着我..."萧凡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哽咽。

　　一周后，萧凡的父亲转入了普通病房。瑶曦再次来到医院时，看见萧凡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打电话，眉头紧锁。

　　"...我知道家里现在的情况，但助学贷款可以解决学费问题...生活费我可以打工..."萧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瑶曦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等萧凡挂断电话，瑶曦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萧凡深吸一口气，拉着她走到楼梯间。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爸的治疗费...把家里积蓄都花光了，还借了不少钱。"萧凡靠在墙上，眼神空洞，"我妈身体也不好，不能工作太劳累...我在考虑要不要gap一年，先工作赚钱。"

　　瑶曦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萧凡曾经指着地图对她说过，他的梦想是去上海交通大学学建筑，设计出能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

　　"可是你的梦想..."

　　"梦想可以等，但我爸的医药费不能等。"萧凡苦笑了一下，"再说，本地大学也有不错的专业，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瑶曦突然抓住他的手："我这里有五万块，是我爸妈给我准备的大学备用金，可以先借给你！"

　　萧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他轻轻抽回手："不行，这是你父母给你的。而且...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可以发起募捐，或者..."

　　"瑶曦，"萧凡打断她，声音温柔但坚决，"这是我必须自己面对的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真的。"

　　那天下午，他们在医院天台看日落。夕阳将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像被镀了一层金边。萧凡突然开口："我把火车票退了。"

　　瑶曦心头一紧："那我们不去青岛了？"

　　"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心情旅行。"萧凡望着远方，"而且...我得开始找工作了。"

　　瑶曦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那个无忧无虑的暑假计划，那些关于大海和未来的约定，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啪地一声破碎了。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瑶曦考了全市第18名，如愿收到了北方那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萧凡的成绩比预期低了二十分，但足够上本地的重点大学。

　　他们在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庆祝，气氛却有些微妙。萧凡的奶茶几乎没动，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招聘信息。

　　"我找到了一份家教工作，教高中数学，时薪还不错。"萧凡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晚上还可以去便利店兼职。"

　　瑶曦搅动着杯中的珍珠："你会很辛苦..."

　　"没事的。"萧凡笑了笑，"倒是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记得多带点厚衣服，北方冬天很冷的。"

　　分别的时刻来得比预期快。瑶曦的父母坚持要提前一周送她去学校安顿，而萧凡因为工作无法同行。

　　火车站台上，萧凡将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递给瑶曦："上车再打开。"

　　瑶曦紧紧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不许玩消失！"

　　"遵命，瑶曦大人。"萧凡故作轻松地笑着，但瑶曦看到他眼角有泪光闪动。

　　火车启动后，瑶曦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物。那是一本手工相册，扉页上写着"给瑶曦的十八岁"。相册里全是高中三年的点滴：运动会上她冲刺的瞬间，元旦晚会她弹钢琴的侧影，甚至还有她在图书馆打瞌睡时被偷拍的照片。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无论相隔多远，你永远是我的光。——萧凡"

　　瑶曦把相册贴在胸前，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眼泪终于决堤。

　　大学生活比瑶曦想象的更忙碌也更精彩。她加入了摄影社，认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每天晚上十点，是她和萧凡雷打不动的视频时间。

　　"今天上课怎么样？"屏幕里的萧凡看起来疲惫但精神不错。

　　"超棒！我们教授是行业大牛，讲的东西特别前沿。"瑶曦兴奋地说，然后把摄像头转向窗外，"看，我们学校已经开始下雪了！你们那儿呢？"

　　"还是短袖天气。"萧凡笑道，"对了，我今天收到第一份工资了！虽然不多，但足够付下个月的生活费。"

　　瑶曦注意到萧凡身后的背景不是宿舍："你又在医院陪叔叔？"

　　"嗯，他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了。"萧凡把镜头转向病床，萧父正睡着，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挂断视频后，瑶曦的室友林小雨从床上探出头："又是你男朋友？你们感情真好，都三个月了还这么腻歪。"

　　瑶曦笑着把手机放在胸前："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然而，随着学期深入，两人的联系渐渐变少。萧凡的兼职越来越多，有时连续几天只能发几条简短的信息。瑶曦的课程和社团活动也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十二月初的一个雪夜，摄影社聚会结束后，学长徐阳坚持要送瑶曦回宿舍。

　　"你的作品很有灵气，"徐阳撑着伞，细心地为瑶曦挡住风雪，"特别是那组城市光影，构图和意境都很棒。"

　　瑶曦有些惊讶："你看了我的作品集？"

　　"当然，社里每个人的作品我都关注。"徐阳笑了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不过你的特别吸引我。"

　　回到宿舍，瑶曦发现手机上有三个萧凡的未接来电。她急忙回拨，却听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二天早上，萧凡才回消息："昨晚我爸突然发烧，送急诊了，手机没电了。现在没事了，别担心。"

　　瑶曦看着这条简短的信息，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两千公里的距离，让她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予。

　　期末考试周，瑶曦几乎没时间想别的。等她终于有空喘口气时，发现和萧凡已经两周没有视频了，最近的通话记录也停留在五天前。

　　她拨通萧凡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萧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瑶曦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有点感冒，没事。"电话那头传来咳嗽声，"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你听起来很糟糕，去看医生了吗？"

　　"小感冒而已...对了，我可能要暂停家教工作了，期末考有点吃力..."

　　挂断电话后，瑶曦盯着手机发呆。她突然意识到，萧凡从未向她抱怨过生活的重担，但那些没说出口的疲惫，却透过电波清晰地传递过来。

　　寒假开始前，摄影社组织了一次新年派对。徐阳在游戏环节"意外"抽到和瑶曦一组，整晚都陪在她身边。

　　"寒假有什么计划？"徐阳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回家。"瑶曦捧着温暖的杯子，"我男朋友...他最近很辛苦，我想多陪陪他。"

　　徐阳点点头，没有多问，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派对结束后，瑶曦收到萧凡的信息："学校有个寒假实习机会，包吃住还有补贴，我申请了。可能没法经常见面..."

　　瑶曦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她突然有种预感，她和萧凡之间，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拉开，而她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