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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论 药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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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政按命令敲响书房门的时候,谢长行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蒋谊落下的那条围巾。
“走了?”门被推开,谢长行听不出喜怒哀乐地发问。
“刚走,按您的吩咐,还是梁师傅送的。”家政谨慎地点点头,走进来,也留意到了桌上的围巾:“这是——蒋先生的围巾忘拿了吗?”
家政想拿起那条围巾,下楼赶紧去追蒋谊。
“别动。”谢长行出声阻拦。
家政的手还没碰到围巾,飞快又收回来,狐疑看他一眼。
谢长行起身,绕过书桌,把围巾拿在挂着红石榴手链的手上,放到鼻尖:“这是唯一有他味道的东西了。”
解约后,一切都很平常。
蒋谊工作,生活,吃饭,休息。
谢长行出差,开会,应酬,看病。
两个人就像八年后从来没有遇到过一样。一晃半个月过去,相安无事。
圣诞节这天,天气很冷,天上下了点碎雪。
阮南和?toile很多同事都有留学背景,对圣诞氛围很重视,早早就计划组到一起聚会。
蒋谊推了没去,想单独过圣诞。
结果下班后,蒋谊就接到陆林的电话,一抬头,在马路边看到那辆熟悉的二手昌河车。
“什么风把你又吹过来了,陆好汉?”蒋谊自然开车门,上车,闻到了浓重的花香味。一回头,发现陆林车后座上全是玫瑰花。
“还是西北风呗。”陆林一打方向盘:“今天过节,外面这么热闹,你又失恋了,你陆哥可不能不管你。”
“少来,又要带我去干什么?”蒋谊和陆林解释了太多次,和谢长行并没有其他关系,没有用,最后说不清楚,也就不再说了。
这段时间,陆林因为担心蒋谊经历至亲去世和白月光“失恋”的双重打击,隔三差五地就来麻烦他,带着他奔东西跑地赚钱,吃肉喝汤。
陆林被“戳穿”,不再卖乖,就笑眯眯地说:“带你去中心广场帮我卖花。”
黎城中心广场很大,周围环绕矗立着市图书馆、市科技馆、市美术馆等建筑。陆林提前打点好了,在靠近黎城大剧院入口的地方占了个位置。
天气冷,但中心广场上人流如织,圣诞氛围浓厚,满场红绿相间,火树银花。
摆好玫瑰,很快有人上前询问,几十枝花瞬间脱手。
陆林点着钱,口里呵出白气,笑眯眯对蒋谊说:“我提前都打听了,今天这里有场音乐会,所以才选的这个地方。”
蒋谊见他这个财迷状,也笑了笑,随意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条马路,看到剧院门口竖着一块巨幅展牌——原来是一个国际乐团在圣诞节前夕举办的三十五周年音乐会。
蒋谊看着那块牌子,愣了一会。
陆林注意到了他目光凝结的方向,问:“怎么了,感兴趣想去听听?”
蒋谊回过神,摇头。
“其实,我也有渠道弄到这啥音乐会的票,倒手一卖就是翻倍,不过我不赚这个钱。”陆林见状,解释说,“你想进去,我给你搞一张。”
蒋谊见陆林拿手机了,按下他的手:“不用,在里头坐两个小时,会闷死。”
陆林刚要说话,就有客人询问的声音传来:“你这花怎么卖?”
陆林闻言,赶紧堆着笑转头看去,照顾生意去了。
蒋谊搭了几下手,不禁又回头看了眼剧院门口的展示牌。
声名赫赫的GX国际乐团,蒋谊很熟悉。
有一次,蒋谊还差点和谢长行一起去听了这个乐团的音乐会。
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乐团到黎城首演,声势浩大,时间正好卡在谢长行生日前后。
蒋谊经过多方打听以后,知道谢长行喜欢听西洋古典音乐,投其所好,搞了两张音乐会的门票,去谢家把谢长行绑上了,想在生日当天给他庆祝生日。
结果因为蒋谊想和谢长行两个人体验坐地铁,方向坐反了,到剧院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不让进了。
谢长行的生日恰巧就是在圣诞节这天,人多事多,蒋谊与人理论,冻得直跳脚,最后也只能在剧院旁边的咖啡馆枯坐,数圣诞树上小灯的闪烁频率。
谢长行看蒋谊像喝酒一样,一脸愁闷地不断往嘴里灌咖啡:“大晚上喝这么多咖啡,你不怕睡不着?”
蒋谊戴着条枣红的羊毛围巾,欲哭无泪:“你知道这两张票多难搞吗?”
“多难搞也没你难搞。”谢长行给蒋谊送去一杯白水:“非要坐地铁。”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蒋谊翻了个白眼:“枉我辛苦筹划了这么久。”
蒋谊准备这场音乐会,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了能谢长行有话聊,他甚至硬着头皮看完了GX乐团长达八页的简介资料,熟练记背乐团风格、首席背景等几个关键部分。
谢长行却好像不知道他有多遗憾一样,拿起蒋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回去吧,太晚了坐不上地铁。”
“我再也不想坐地铁了,好不容易能把你约出来,我要等到音乐会散场。”
“音乐会又不止开这一场。”谢长行去给蒋谊的几杯咖啡买了单。
“你这么说,就是以后还能一起听咯?”蒋谊立马蹦跶起来。
“再说吧。”谢长行把衣服递给蒋谊,等他穿好了外套,才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有风铃声响起。
“别再说啊。”蒋谊努力追上谢长行,蹦蹦跳跳:“谢长行!等等,等等我,我还没祝你生日快乐呢!”
“对,今天明明是给想你过生日的,被我搞砸了!”
风铃声远去,又响起。
最后一个音符磅礴地落下,合上一段记忆的轻响。
音乐会散场,谢长行静静坐在座位上,等待其他人熙熙攘攘地散去。
巨型的三层音乐厅,一票难求的黄金场次,池座顶好的黄金位置,谢长行的左手边却一直空着一个位置。
从开始到结束,那个位置都没有人,就像这许多年,他在国外听过的那几场一样。
一个人安静地听完,又一个人安静地走,他已经习惯了。
但晚上十点半,谢长行开车从剧院门口那家咖啡馆路过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风铃下的圣诞树还是和八年前一样,一棵冷杉上挂着小彩灯。
不过谢长行没有多作停留,他突然有了想去的地方。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黑色车身从背后划过去,中心广场上,陆林喜滋滋地数完卖玫瑰花的钱,看蒋谊正低头拍着头发上的碎雪。
陆老板双手叉腰,环视周围一圈,看到背后的一家咖啡馆,大手一挥,要请蒋谊进去喝咖啡。
蒋谊拉住他:“大晚上的,你不要命了?”
陆林放好钱夹:“放心,我的命已经放好了。”
蒋谊哭笑不得,但他并不想去那家咖啡馆:“回去路上,吃点暖和的宵夜吧。”
陆林见状,就不断向搓动的手上呵热气,换了个语气央求说:“我冷,你就陪我进去坐一下好不好。”
蒋谊心软了。
结果进去以后,陆林就像暴发户一样点了一堆喝的吃的,甚至还点了一个小蛋糕,和蒋谊一起庆祝赚钱。
蒋谊看着一桌子甜点咖啡,无可奈何,在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双手十指交握、落尽俗套地郑重许下了愿望。
陆林问他干什么?
蒋谊睁开眼,说希望圣诞老人能守护陆老板赚大钱。
这是蒋谊许下愿望的前半句。
还有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就是希望在意的人能长命百岁。
真正的长命百岁。
谢长行一直都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对他来说,生日这一天和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普普通通。
只不过有时候,陪他过生日的人很特别,所以普通的日子也就不普通了。
谢长行生于隆冬,摩羯星座,回避性格,闷骚属性。
像这样的人,天生擅长权衡利弊,只有怎么都权衡不清楚的时候,才会自甘沉沦。
谢长行自甘沉沦的时候,很少很少。
除了亲吻的时候。
除了拥抱的时候。
除了啃咬的时候。
除了发疯的时候。
除了吃醋的时候。
……
还有,除了因为某个鬼使神差的瞬间,就想出现在蒋家观明台那座老宅的时候。
蒋家这座老宅,听说是蒋谊的外公外婆留下来的,所以格局精妙,极合风水。
谢长行以前有两次被母亲带着到这座宅子拜访,后来这事父亲知道了,不太乐意,说蒋父在政府工作,身份特殊,两家走得近了,难免有流言蜚语,说谢家巴结蒋家,也影响人家仕途。
父母的对话被年少的谢长行听到了,想着要与蒋谊保持距离,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偏偏蒋谊那时最不怕麻烦,对他死缠烂打,最后动了谢长行最偏执的根。
房间没有开灯,空荡荡的。
落地窗前,谢长行面向玻璃侧躺着,看着窗外凌乱飘下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化成一条条水痕,交/缠分布间,好像又让他听到了淋漓混乱的暴雨声。
谢长行莫名其妙觉得冷,他抱紧怀里的围巾,埋头拼命吸取上面已经淡到快闻不到的味道,嘴里还死死咬住那条红石榴手链。
其实晚上是吃过药的,也在极力地控制,但谢长行还是禁不住开始全身颤抖。
一阵冷一阵热,一阵冷一阵热,灭顶的冰火两重天好像要把他冻僵,然后烧死。
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生不如死。
谢长行想吃药,甚至想吃人。
不对,应该说是想吃叫蒋谊的人,不是其他任何人。
“这段时间,你已经习惯了有人做药抚慰你。没有药,你可能会有危险,这也是一种药物上瘾。”
周崇的话断断续续地从神经深处传来,每记起一个字,就是钻心的疼痛。
谢长行药瘾犯了。
他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半趴着弓腰跪在地上,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拿不住手机。
眼前一片花茫茫的,蒋谊的电话已经调出来了,但是谢长行还是存有最后一点理智,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把手机扔到捡不到的角落。
还有一条围巾,还不算太糟。
是吃过药的,硬抗,应该可以过去。
谢长行咬紧牙关抗下对蒋谊生理上的渴念,耳边的雨声却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逐渐幻化成模模糊糊的人声。
那人声穿过雨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长行,我们会有以后吗。我不认为我们会有以后。”
“我放弃你了,我蒋谊放弃你谢长行了。”
“你还是没听明白。”
“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你看,我这么缠着你,你烦了,我也腻了。”
倾盆暴雨中,这是蒋谊对谢长行清清楚楚说过的话。
八年前一个大雨的晚上,谢长行第一次单独来找蒋谊,却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那天蒋家一家子人都聚在一起,灯火通明,蒋谊停在他很远的地方,和他说分手。
蒋谊,要和他,分手。
谢长行消化这条信息,只用了几秒钟时间。
在那几秒钟时间里,他看着蒋谊的眼睛,得到了信息无法撤回的反馈后,就开始疯狂给自己洗脑:
这没什么,应该也能猜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
像蒋谊这么善变的人,一天一个主意,和自己根本不合适。甚至有可能,蒋谊一开始就是在闹着玩骗他的。说喜欢同性追他是骗他,说爱他也是骗他,甜言蜜语都是骗他。
把他骗到手,然后再甩了,蒋谊就能集邮成功了。
所以,一定不能慌,一定不能表现出在意。
谢长行不断不断不断告诫自己这些话。
他觉得自己很冷静,蒋谊曾经说他会爱他一百二十年,就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那也并不可靠。这个人如果一开始就临阵退缩,未来那么长,不可预知的事情那么多,他怎么能守住他的承诺,所以不如趁早分开。
朝夕相处三年,谢长行很了解蒋谊,知道他爱新鲜,爱玩,做什么都半途而废,知道他轻浮,任性,也知道他无知,浅薄。
在那一刻,谢长行有点看不起蒋谊,也有点看不起爱情。
谢长行没有意识到,当他把这两个“看不起”放到一起的时候,蒋谊就等于爱情。
一生一次的爱情。
雨声又大了,然后又小,忽大忽小,就像冷热交替的病痛折磨,让谢长行抖得头痛欲裂。
耳边的雨声还在响,谢长行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瘦削的人影撑着伞背对着他站在面前,他忽然变了主意,他不想要尊严了,他想努力伸出手,想极力抓住对方,甚至想卑微地开口求他别分手,能不能别分手。
但对方一抬手,让他抓了个空。
世界就这样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