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五十一论 家变 或许他就不 ...
-
蒋谊的母亲陈盛,人如其名。
她生来明艳,是富贵之家的独女,少女时代即已娇贵如花,嫁给父亲蒋康后,更是被呵护得无微不至。
但是有一天,这朵向来盛放的花就那么枯萎了。
那天是蒋谊生命中最灰暗的一天。
要去美国留学的计划进入倒计时,蒋谊在观明台的老宅里指挥阿姨给他收拾行李。有的没的,要带一大堆。
天气很闷热,窗外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行李收到下午,本应该在花艺培训的陈盛突然急匆匆赶回家,看到阿姨在蒋谊卧室,低气压地叫了一声:“陈妈,来书房!”
阿姨被母亲叫走,蒋谊无奈,只好自己收拾些剩下的小东西。
他仔细装好那张珍藏的谢长行侧脸胶片照,然后又仔细拿出来,对着照片微笑。
正看着,电脑上的社交软件就噔噔响起来。
蒋谊握着照片,俯身看电脑右下角跳动的小图标,是谢长行发来了消息:
“晚上八点,你家外面那个湖边小亭子。”
“别迟到。”
蒋谊心脏砰砰地直跳,谢长行要来找他呢。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调皮地回了三个字:“我尽量。”
然后谢长行就没回复了。
蒋谊没所谓,收好胶片照片,听到楼下传来陌生人问候的声音,好像有人进来了。
蒋谊打开门,想下楼看一眼,母亲陈盛就从书房出来了,按住他:“幺幺,回你房间去。”顿了顿,陈盛说:“陈妈,看着他一下。”
说完这句话,陈盛就下楼了。
母亲好像有点焦急的样子,但蒋谊对有些东西并不敏感。
那时除了追谢长行,他向来什么事都不操心。
刚回到房间,电脑噔噔地又响了一下。
隔了五分钟了,谢长行发来第三条消息。
“别尽量,准时到。”
蒋谊眉眼弯弯地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回复:“我考虑考虑。”
聊天框又安静下来。
蒋谊笑眯眯地看了一下手表,准备计时下一条消息的时间,门就被推开了。
“这是孩子的房间……”陈盛的声音有点惊慌。
有两个男人率先走进来,客气地对蒋谊亮了一下证件:“检查。”
蒋谊脑袋宕机,然后缓慢再次开启转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起身站到了母亲身后。陈盛拍拍他的背,安慰说:“没事,爸爸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例行检查。”
蒋谊懵懵地点头。
但他知道,不是“没事”,因为检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翻了个底朝天,整个家也被监视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慢性的折磨。
黄昏时候,云压得更低了,检查人员没有找到其他东西,带上一些文件离开了。
整个家终于恢复了一些自由。
蒋谊脸色白了,问母亲:“爸爸出事了吗?”
蒋谊仔细一想,头皮发麻,蒋康给他说安排好了留学的事情后,好像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陈盛没回答,只说:“你别担心,回房间去收拾东西,过两天照常走,那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蒋谊甩开陈盛搭在肩膀上的手:“我不走!”
“不要任性……”陈盛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几个蒋家族亲推开,涌进来打听父亲蒋康被调查的事情。
气氛很低气压,他们的对话像加了密一样,有些事情太复杂,蒋谊理解不了,但是他从中听到了一个关键的因果联系:
蒋康是因为给蒋谊安排去美国留学的事情,才被人抓住把柄调查了,只怕会影响到蒋家其他从政的人。
人来得越来越多。
仿佛已经坐实某种罪名。
蒋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如堕冰窖的感觉。
天渐渐黑下来,天边一声滚雷,压了几个小时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
陈盛拉着蒋谊被围在中心,疲于应付,只是不断说:“事情还没查清楚,他不会的,他最爱惜自己的羽毛。”
对,爸爸明明是最爱惜自己的羽毛的。
陈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灯,客厅里,灯光大亮,人群终于肯四散开,所有人都在猜测,甚至是出主意。
但蒋谊什么都听不清,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突然一下,楼上闹钟响起的声音灌入耳朵,蒋谊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游魂一般往落地窗外看去:
谢长行撑着一把黑伞,长身玉立地等在湖对面的小亭子外。
原来已经到八点了。
蒋谊颤巍巍起身,哑声吩咐陈妈照顾好陈盛,然后走进雨中。
他没有撑伞,快走到湖边小亭子时,上半身已经快湿透了,谢长行过来接了他一小段。
一路盯着蒋谊白着张脸从灯光璀璨的房子里走出来,谢长行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把伞往蒋谊那边倾斜了一半,嘴里说着:“还是迟到了。”
蒋谊没有回,偏着头深深地看谢长行。
走进小亭,谢长行收伞,摸摸蒋谊被淋湿的头发:“没有收到我那条信息?”
蒋谊还是那么看着谢长行。
“别考虑,想见你。”谢长行的手指顺着到了蒋谊下巴上,“没收到?”
蒋谊机械地摇摇头。
“就说你怎么没回。”谢长行笑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解释:“因为出去以后想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最近都在学东西,今天晚上才能抽出时间。”
谢长行说完,就要靠过来亲蒋谊。
蒋谊下意识伸手,僵硬地抵住他的身体,然后僵硬地推开。
谢长行对蒋谊的拒绝始料未及,看到蒋谊白到发亮的下巴上有雨珠滚下,滚到发抖的肩膀上,就问他:“冷吗?”
谢长行想抱住他。
蒋谊又推开。
谢长行身体有些僵住了:“怎么了,还耍小脾气?不是说了最近很忙吗,等事情做起来了,以后陪你有的是时间。”
蒋谊看着他。
“谢长行,我们会有以后吗。”
谢长行看回去,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认为我们会有以后。”
谢长行眯起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我不会跟你撵去美国了。”蒋谊喉咙像被谁攥紧了一样地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所以,就没有以后了。”
这话说完,蒋谊转身就想走。
谢长行抓住蒋谊的手臂,拽回来,强按在小亭的柱子上:“说清楚,什么叫没有以后了?”
“你还有听不明白的话吗?”蒋谊嘴角似有似无地提了一下,用力撑开谢长行按在他肩膀上的双手:“就是说我放弃你了,我蒋谊放弃你谢长行了。”
“不可能。”谢长行坚定地说出三个字,再次抓住他的手臂,然后忽而又软下来:“蒋谊,就算你不想去美国,我也可以经常回来,那边对我们以后的发展好一些,所以我要先去。”
“你还是没听明白。”蒋谊无奈地笑出声,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低垂的地上昂到够不到的天上:“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谢长行,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你看,我这么缠着你,你烦了,我也腻了。”
蒋谊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在亭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显得干脆利落。
“别再联系。”谢长行不可置信地重复这几个字,抓着谢长行的手臂瞬间用了狠力:“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你自由了,谢长行。”没有人会再缠着你了。
蒋谊直视谢长行,明明手上很痛,但是一声不吭。
“不要后悔。”谢长行又说,语速很慢。
蒋谊还是看着谢长行,没说话。
隔了几秒钟,手臂上原本禁锢的力量松下来,谢长行整个人也松下来,包括声音,成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赢了,蒋谊。”
“那就别联系了。”谢长行说,也是一字一句,清晰明白,干脆利落:“永远别联系。”
谢长行看着蒋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退开几步,倒退着走出小亭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忘记拿伞,就那样淋在雨中。
湖面炸开的鸽子蛋那样大的水花,树叶刷刷地经受暴雨的冲洗。
蒋谊隔着倾盆暴雨和他沉默地对望。
大概谁都想对方最后再说一句话,但是谁都没有说。
他们最终消失在彼此的视线中。
蒋谊眼睁睁看着谢长行走远,远到拐了个弯儿就再也看不见。没有多留,蒋谊强装镇定,拿起谢长行忘在亭子边的伞,硬撑着走回去。
他不能哭,比起和谢长行分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快要回去的路上,蒋谊一抬头,看到无边的大雨中,陈盛的影子从观明台老宅的二楼轻盈地跳了下来。
蒋谊就像担心是看错了一样,在昏天黑地中努力地眨眼睛。
但是从大门口冲出惊慌失措的族亲,很快打破了蒋谊的幻象。
“哎哟,快去看看,她怎么就跳下来了……”
“蒋康才传来在那里头自杀了……”
“……就是知道这个消息,所以不想活的吧,两个人感情好……”
“……真是可怜蒋谊这孩子了……”
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雨哗哗地落下。
蒋谊两眼一黑,两腿一软,绵绵折在地上,以头贴地,是受身受命、叩头叩齿的虔诚姿态。
那一瞬间,他觉得太累了,只能趴着才好受些,不晓得这一伏近尘埃,数年再难抬头。
“快快,还有气呢,还能叫救护车……”
蒋谊被这句话猛地勾回魂,强撑着四肢,爬过去。
那场家变,父亲被调查心气高到自杀,母亲也跳楼,但没死成,成了植物人。
蒋谊在那个暴雨夜后,经历了漫长的人生。
墙倒众人推,家族里大多从政,叔伯都落井下石。蒋谊势单力薄,他那么简单的一个人,难敌族亲血盆大口。
他离开蒋家,卖了观明台的老房子,只守住了陈盛一台手术和一张床位。
然而钱是最不经用的,陈盛又是个无底洞。蒋谊有一段日子没有钱,宁愿去医院试药,也不愿意把陈盛转到便宜的疗养院。陈盛是一辈子被蒋康捧在手上的,要是他爸泉下有知,妈妈得病没被好好照顾,非跳起来扒了他的皮不可。
蒋谊虽然什么都没剩,但守住了陈盛的四分之一条命。
但如今陈盛这四分之一条命也没了,命运真正让他家破人亡了。
接下来,命运又会给他什么样的惩罚呢?
或许他就不该产生那些痴心妄想吧。
从一开始,他喜欢谢长行,就是痴心妄想。
所以命运才会那么惩罚他。
和谢长行重逢以后,那些隐晦的、不甘的、渴望的心思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惊动了休眠的命运,所以陈盛就走了。
如今两手空空的他,已经不能再经历任何失去了。
一定。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