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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论 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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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流言越传越烈。
蒋谊接到了一个许久不曾接到的电话。
那个电话的主人在蒋谊还没下班就和沈馆长打了招呼,派车到博物馆门口接他。
去的是建在黎城东边小仙山旁边的一个茶室。
茶室的拉窗外面是养着的一池子荷花,九月下旬荷叶也还碧绿,时有“池花对影落”的动人场景,分外清净。
司机把蒋谊带到最里面的茶室包间前,就退下了。
蒋谊推门进去,看到了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的叔叔蒋廉。
蒋廉穿着身黑色中山装泡茶,见蒋谊进门,温和地笑:“来了,坐。”
蒋谊依言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尝尝这茶怎么样?”蒋廉笑容未减,把一杯茶推到蒋谊面前。
蒋谊其实很多年都没正经喝过茶了,但他一入口就心下了然:“独孤九剑,大气磅礴,二叔功夫没变。”
“老了。”蒋廉又笑,给蒋谊添茶:“一年不如一年。”
蒋谊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蒋廉如今位高权重,绝不是真的有时间和他喝茶的,于是等着他开口。
很快,蒋廉就来了:“吉青那边还好吗?”
“都好。”
“工作上的事情呢?”
“也好。”
“那就成了,你现在没什么其他重要的,最好是平平顺顺,把吉青和工作顾好就行,之后有机会,我再给你调到其他地方。”
蒋谊博物馆导览员的工作,是蒋廉安排的。
蒋廉语重心长:“有些风声不好听,你要考虑蒋家的颜面。”
蒋谊回:“二叔放心,我早就不是蒋家人了,做什么都影响不到蒋家。”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再怎么还是姓蒋的。”
蒋谊笑一笑,安静地喝完手里的茶:“整个蒋家,恐怕只有二叔还这么想。”
“这就是耍小孩子脾气了,什么时候,回蒋家去看看,八年都没回去过了。”蒋廉又给蒋谊添茶。
蒋谊没有再喝第三杯茶了。
蒋廉没再劝他,转而谈起另一件事情:“听说观明台老宅的那个房子,又要转手了,这事你知道吗?”
蒋谊听着许久没听到的楼盘名字,微微怔住了。
观明台,黎城西区最顶级的别墅群之一,而且资格很老,房主非富即贵。
谢长行看中的那一套房子,在湖边,两层楼,带花园。
空间很静谧,但谢长行走进去,自然地觉得缺少一种生命力——
一种十年前,谢长行第一次走进这个房子时感受到的生命力。
谢长行跟着售楼经理抬步走近门厅,看到一个人朝他飞奔而来,却径直地穿过了他。
那是十年前的蒋谊,穿着蓝白色的居家服,刷一下,跳到十年前冷淡的谢长行面前。
“谢长行!”
谢长行禁不住步子一怔。
因为听到了很多年前蒋谊的声音。
“你终于肯来参加我的生日了,看来还是得要文姨出马!”少年的蒋谊围在少年谢长行身边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快说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那时谢长行并没有说话。
“哎哟,你就先给我看看嘛!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谢长行似乎不堪其扰,终于冷冷出声了:“忘买了。”
蒋谊高昂的情绪突然中断,愣了一下,好像在消化他的意思。
“礼物。”谢长行考虑到这人的智商,补充:“忘买了。”
果然,肉眼可见的失落爬到蒋谊眉梢,又落到嘴角,他扁扁嘴,抖掉那点失落,无所谓地挥挥手,继续笑着说:“忘买也没关系,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庆祝,我就很高兴了!”
“长行,你怎么逗蒋蒋呢?”后进门厅的谢母文娟,看了眼自家儿子,笑着递出手里的袋子:“来蒋蒋,这是长行给你挑的生日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蒋谊笑着抱住纸袋子,三下五除二打开礼物盒,尖叫:“哇,谢长行,你居然记得我想要哈苏胶卷。”
那段时间,蒋谊刚迷上胶片摄影,买了台哈苏胶片相机,但是没几天就腻了,胶片也拍完了,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拍拍停停。
谢长行送他的礼物,虽然不是很贵重,但却很实用。
蒋谊瞬间精神抖擞,重拾摄影热情,就着谢长行的胶片咔咔拍了一卷,然后拉着谢长行去自己布置洗胶片的暗房冲洗照片。
暗房封闭的空间里,浮动着淡淡的菲林药水味。
蒋谊兴致勃勃地忙活着,闷头扎进显影的魔法世界,连谢长行都被丢在了一边。
装载胶片,添加显影剂、停显液、定影剂,冲洗……
经过繁琐的程序洗好胶片,蒋谊将胶片挂在绳子上晾干,想让谢长行一起看看最终的效果。
结果刚看了一眼,蒋谊想起了什么,遮遮掩掩地把胶卷下面最后一张小胶片剪了下来,盖着放在了一旁。
不是谢长行感兴趣,是他实在太偷偷摸摸。胶片冲洗过程等得百无聊赖的谢长行终于撑着手靠过去,想看一眼。
“你别看!你别看!”蒋谊背过身赶紧捂住那张小片:“这张胶片照废了。”
谢长行嗯了一声,退回原来的位置。
蒋谊赶紧想把小胶片放到小盒子里,结果谢长行就趁他弯腰开盒子时,飞快从身后拿过了他手里的胶片——
看到那是一张谢长行在花园里的侧脸偷拍肖像。
“谢长行!”蒋谊叫了一声,突然害羞起来,转身要去夺那张胶片,结果没站稳倒下去,一只手就近撑在了操作台上,另一只手下意识搂住了谢长行的脖子。
谢长行被他这个动作一拉,也禁不住朝他倾斜而去。
哗啦一声——
空气瞬间安静,两个人突然离得很近很近:
额头与额头就五厘米。
鼻子与鼻子就两厘米。
嘴与嘴就三厘米。
心脏与心脏呢?
有点算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的声音,响得厉害。
像是谁的心动声。
十年后,那个做过暗房的小房间早就被几经改造,成了储物间。
这里采光不算很好,窗户旁边有一棵大树,树影摇摇,晃晃经年。
谢长行站在门口,淡淡地朝里望了一眼。
售楼经理观察着蒋谊的神色,舌灿莲花:“谢先生,您看这个房子真的很好,房主磨了好久才答应出手的,之前住在这里的几个业主,背景也都很好。”
房子虽然老,但是构造极好,只有局部陈设变了,动线和布局还是和十年前的一样。
谢长行眼神一转,问售楼经理:“既然这么好,那最初的主人为什么舍得卖?”
售楼经理被问住了,怔了两秒才微笑化解:“我们接手这栋房子的销售时,前业主信息都是保密的,时间太久,原因也不好查,不过既然流通出来,买卖肯定不成问题,这个您不用担心。”
谢长行听着,想起调查了蒋谊整整半个多月的那叠厚资料里,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却是一片空白,只知道陈盛是在那一年被送进吉青,至于为什么被送进去,什么时候受的伤,都无从得知。
蒋谊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谢长行忍不住想抛开一切地去探究。
应该是值得他抛开一切去探究的吧。
那个说谎成性的蒋谊过去八年全部的经历。
谢长行看着记忆中的风景,站在阳光里,从落地窗望出去,却望到了一场哗哗下落的倾盆夜雨。
谢长行很快收住思绪,脚步一璇,边往外走边打电话。
但是连打了四通,蒋谊手机都是关机。
这还是第一次,谢长行联系不上蒋谊。
拨到第五通时,谢长行坐回了车上,远远地看着房子从后视镜中逐渐变小,耳边又听到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骨节分明的手指扯开脖子上的领带。
谢长行逐渐烦躁起来。
“嘟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第六通电话,还是没打通。
第七通电话都没有听到对方关机的语音回复,谢长行就猛地把手机砸在车门上,电话屏幕瞬间黑下去。
吓了助理唐越一跳。
“去宝华里。”谢长行气息已经不顺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