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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门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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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大开,夜风猛地灌进来。
薛清贵顿觉浑身冰凉,当即打了个冷颤,突然腿上一紧,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爹!”
薛清贵低头看去,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娃娃正抱着自己腿肚子叫爹。
薛清贵伸手拉开他,一时间竟拉他不动,心下一惊,这不会就是一千万两银票换来的儿子吧?他要的是自己的种,可别想拿什么野娃娃糊弄他。
转身正要质问。
突然嗤地一声,室内烛火尽熄。
幽微月光下,端坐的白衣修士仿若幢幢鬼影。
呜咽的阴风不住拍打他被冷汗浸透的脊背,小腿肚穿来黏湿腥滑的触感。
一低头,只见那小孩浑身浴血,两只眼睛在夜色中泛着莹莹的绿光。
薛清贵心下大骇,连滚带爬,连踢带攘,甩开鬼童,缩在桌下,口中连连嚷道:“仙君救命!有鬼!有鬼啊!”
司玉秉烛探开桌帘。
薛清贵骨碌起身,夺过烛火,宝贝似的护在胸前,同时高声喝令道:“——掌灯!”
很快,各院灯烛悉数亮起,薛府一片灯火通明。
薛清贵喘着粗气,重重坐回椅子里,正对着方宿雪,“仙君这是什么意思?收了银票诓我不成?”
司玉讪笑一声,“你要儿子,便给你儿子,何来诓字?”
薛清贵眼前闪过那小鬼模样,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只听司玉接着说道:“薛兄可知道,先夫人葬身火海时,腹中有子。”
薛清贵猛地起身,手边茶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茶水四溅。
“不可能,小婉她……”
司玉目光豁地射向薛清贵,一字一字道:“我问你,井下压的——是谁的冤魂?”
阴风入室,烛火噼剥。
薛清贵面色晦暗不明,一身织锦滚金蓝袍如海水般泛起微澜,兽形暗纹闪烁着深蓝色的邪性光芒。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伙修士根本无心为他求子,分明是奔着井下冤魂来的。
商官两道驰骋十数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已练就了一身临危不惧的本事,他很快定了心神,脑中转了几转。
倘若赵婉腹中果真有子,那又如何?不过是折损了一个儿子,只要过了这遭,他日后还会有十个,百个,抛出一个鬼童就想让他自乱阵脚,做梦。
须臾,薛清贵沉声道:“井下压的,自然是畏罪投井的丫鬟小翠。”
司玉了然一笑,知道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既如此,便让她亲自来说与你听。”
余光偶然一瞥,司玉顿时僵住,只见虞小鱼怀揣浣灵兽,瑟缩在方宿雪身边。
司玉怒气冲发,一个箭步冲过去。
虞小鱼抬起泪眼,楚楚可怜道:“司院长,我不是故意靠近方宗主的,我是真的害怕……”
司玉眼皮一跳,唯恐方宿雪着了他的道,一把将他扔进修士堆里,自己挨着方宿雪并肩坐了。
女子的幽泣声和孩童的轻笑声自洞开的门外传来,烛火几闪,黄色火焰跳成绿莹莹的鬼火,室内再度陷入昏暗。
丫鬟们抱成一团,哆哆嗦嗦蜷在角落。
薛清贵伫立在原地,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声音愈来愈近,几乎就响在耳边,连呼吸也清晰可闻。
司玉把脸埋进方宿雪颈窝,双臂箍紧方宿雪窄腰,也凹出一副害怕瑟缩的样子来。
方宿雪肩线明显僵直了。
肌肤相贴的瞬间,司玉敏锐地捕捉到方宿雪的僵硬。
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方宿雪的僵硬昭示着本能的抗拒,抗拒自己的靠近,抗拒自己的触碰。
这一路上,他观察,揣测方宿雪的一举一动,审视所有和方宿雪有过联接的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应该庆幸。
可是现在,方宿雪的抗拒让他的心突然沉下去。
没有别人,也没有自己……
他明明在十年前就知道,方宿雪不爱他。
可是隐秘荒唐的期冀就像蒙在他眼上的一块布,让他盲目,妄想,让他癫狂,万一呢,万一是他呢……现在,方宿雪亲手揭开这块布,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是。
让方宿雪情动的,不是他——是别人!
泄愤似的,司玉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缠得更紧。
方宿雪的味道,方宿雪的身体,方宿雪的一切的一切,好想要,他都好想要……
凭什么是别人的!
凶兽般豁地张口,重重咬在方宿雪侧颈上。
犬齿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所有的疯狂愤怒痛苦不堪,瞬间消弭。
可是他不想就这样投降,更不想就这样拱手让人。
司玉松开牙关,探出舌尖。
下一秒,毫不意外,方宿雪重重推开他。
司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那簇幽莹的鬼火上,不去看方宿雪。
他报复方宿雪的抗拒,却害怕看见方宿雪的厌恶。
数息后,他端正身形,对着洞开的大门,正色道:“报上名来。”
两双绿色的鬼瞳,一高一低,倏忽而至。
——“薛氏赵婉。”
司玉抬眼看向薛清贵,“说吧,怎么回事。”
薛清贵依旧站在原地,叹口气说:“……是我做的,是我让道士把小婉的魂魄压在井下。”
赵婉的鬼魂离他只有几步远,他把心一横,踏步上前,几乎同赵婉脸贴着脸,“小婉,你生前这般温娴,死后却把薛府上下闹得人心惶惶,我用尽了法子也不能使你的亡灵安息,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赵婉身着水绿衫裙,头戴并蒂金钗,昏暗烛火下,面容同往昔无二。
薛清贵眼眸闪了几闪,似乎有些动容,试探着轻抚赵婉脸颊。
触手一片冰凉。
赵婉刷地流下眼泪,把鬼童推到薛清贵手边,带着哭腔说:“清贵,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看他,这是我们的孩子。”
薛清贵脑中豁地一闪,惊道:“难道,你是因为……”
赵婉顾自淌泪,幽咽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可是突然起火了,整个屋子都是火,我出不去,身上好疼,可是我们有孩子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护着孩子,一直护着他。”
“清贵,这是我们的孩子,你喜欢吗?”
薛清贵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小婉,你这是何苦啊……都怪我,我该早些回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
“小婉,你想说的话我现在都知道了。人死不能复生,别在人间受苦了,带着咱们的孩子投胎去吧,来世我们还做一家人。”
咔嚓,咔嚓,筋骨被咬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薛清贵低头看去,只见那只小鬼正抱着自己的手啃噬,满口的鲜血。
薛清贵吓得跳起来,连连甩手抽身,一路跌跌撞撞,绕到圆桌另一头,与赵婉母子隔桌相峙。
薛清贵抬起手臂,但见整个左手被啃去了大半,五指中只剩下半截拇指突兀的连接着掌骨,像被拦腰截断的臭虫般蠕动着,巨痛如针锥般狠命扎着他的神经。
小鬼砸吧着嘴吞咽口中的血肉,含糊地说:“爹,我饿了好久,你的肉真好吃。”
薛清贵哇地一声大吐特吐。
小鬼舔干净唇边最后一滴鲜血,天真地问:
“爹,你为什么把我和娘关在井里?”
“娘每天都在哭,你听不见吗?”
薛清贵疼得面容扭曲,衣襟上的兽形暗纹被血色染红,他一改方才的温情,跳脚怒骂道:“毒妇!你嫁进来不到一年便克死了我父母,还害得我没有儿子,我不得已才听那道士的话把你压在井下,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与我何干!你竟然指使这个小鬼害我!”
赵婉眼泪长流,呜咽声越来越弱,身形也越来越模糊,眼看就要神魂俱灭。
薛清贵非但不住口,反而愈演愈烈,咒骂道:“你命犯煞星,被千人唾万人弃,是我大发善心将你娶进薛家,供你吃穿,你自己命不好当了冤死鬼,跟我有什么关系,寻仇也不该寻到我身上!倒是这个小鬼,谁知道是不是你和哪只野鬼苟合弄出来的孽种……”
“够了!”
一道冷厉的女子声线骤然响起,随即啪的一个耳光扇在薛清贵脸上,响彻四方。
薛清贵捂住半边脸,看清眼前人,愕然道:“……夫人?”
王莺莺满头摇翠晃动,直走到赵婉身前,重重一跪,“姐姐,是我害了你。”
正磕着瓜子啧叹围观的四名修士和虞小鱼互相瞅瞅,王莺莺在赵婉离世两年后才嫁进薛府,二人并无交集,她能怎么害赵婉?
薛清贵显然也怔住了,想把王莺莺拉回来,只是忌惮着赵婉母子不敢过去,隔着圆桌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快过来,这事和你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你的官位吗?还是库房里锁的银票地契?!”
王莺莺跪直身子,字字泣血。
数年前的上元节,王莺莺无意间掀开轿帘,少女娇羞天真的视线落在人群中最丰神俊朗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着一身织锦蓝袍,头戴乌纱冠,正低头同身旁女子说着什么,眉目温柔。感应到她的注视,男子抬起头,二人视线刹那碰撞,男子唇带浅笑,朝她微微一颔首。
少女落下轿帘,心脏怦怦直跳。
从丫鬟口中得知,男子原来就是那位风月佳话中的薛公子,他身旁即是那位温婉娴静的赵家小姐。
少女绞紧手帕,待轿辇走到长街尽头,终于忍不住撩开一角轿帘,远远看上一眼,视线聚焦在女子身上,满目欣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