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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卖书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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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书郎双手搭在两名黑衣家丁肩上,劲贯双臂,狠命一推。
眼看着自家小姐将那小公子护在身后,近不得身,两人干脆卸了脚下力气,顺势跌退半步。
卖书郎:“今日之事,皆因小生而起,侯爷断不可残害无辜!”
沐侯气急攻心,哪里听得进去,当啷一声夺过家丁手中长剑,砍向卖书郎!
“爹!”沐瑶声音尖厉凄切,大有崩毁之色。
沐侯暗自惊心,垂手侧目之际,一缕花白长发削于剑锋之下。
自缥缈发丝中望去,只见沐瑶已将一把长剑横在自己脖颈,殷红鲜血成串落下。
“女儿!”“瑶妹!”
沐侯面容蓦地苍老了几分,颤声道:“乖女儿,你糊涂啊,快……快把剑放下,爹什么都依你。”
沐瑶绝望地摇头,“女儿只求爹放过周郎和小公子,爹的养育之恩,女儿来世再报。”
千钧一发之际,卖书郎高声道:“沐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忘了曾答允过我什么,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全你自己!”
沐瑶泪涌如泉,“周郎,此生是我负了你,若有来生……”
沐侯爷见温言软语已不可挽回,心知女儿当真存了死志,必得以狠招相逼,方能求得生机。
虎爪箝住卖书郎后颈,手一横,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嗔目暴喝道:“你敢自损,本侯就让他陪葬!”
沐瑶果然被震住了,一时间两把剑横在两颗头颅下,谁也不敢先动分毫,亦不愿退分毫。
僵持之际,虞小鱼自沐瑶身后探出头来,低声道:“姐姐别怕,我有办法。”
话毕踱步而出。
“老头儿,今天你若逼死了他们,明日就该你命丧黄泉!”
“好个猖狂小儿,本侯的命数岂是你说了算的?”
“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瞎眼老头,你可认得我是谁?!”
解下腰间那串铜钱,放手一抛。
五枚铜钱凌空飞旋,交织碰撞,划得空气道道裂痕,虞小鱼五指收拢,指尖和铜钱之间仿若有数条无形的丝弦,倏地收紧,信手一拨,如闻空谷琴音,玄妙至极。
虞小鱼把手一低,五枚铜钱随即重重一落,环列沐侯爷四方。
沐侯抬脚就要冲破禁锢。
虞小鱼:“哎,那是财门,千万破不得。”
沐侯赶忙退后两步。
“旁边是死门,也去不得。”
沐侯再退。
“伤门。”
再退。
“惊门。”
再退。
沐侯在阵中转了几转,老眼昏花,自知被耍弄了一道,却也没甚法子,只得咬着牙问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虞小鱼很神气地把手一背,傲然道:“莱州卜宗,虞氏。”
人群哗然沸腾。
仙门百家之中,若论哪门哪派最神秘,群众基础最广,必然是卜宗无疑。
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哪个不想去卦中占一占玄机,卜得今生来世运?
只是莱州仙山地域缥缈,卜宗弟子也向来不在民间走动,是以莱州卜宗只在传闻中听过,却没人真正见过,民间皆传虞氏乃卜宗之主,因此声称是虞氏旁支旁系的算命先生占卦大爷数不胜数。至于那莱州弟子如何长相,如何打扮,民间俱是一概不知。
沐侯兀自不信,“雕虫小技,也敢诓骗本侯?”
虞小鱼不屑地一瞥眼,朗声道:“今日就让你见见真佛。”
话毕,五枚铜钱飞速旋转,环形水幕凌列八方,关于那沐侯的生辰八字生平事迹,事无巨细,一一陈列在案。
沐侯脸色大变,连忙拱手作揖道:“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虞仙人,还望仙人开恩……”
虞小鱼很大气地一挥手,示意开恩可以,看你表现咯。
沐侯赶紧恭敬地又作了个揖,“劳烦仙人先解了仙术。”
“你右手边第二个,生门。”
沐侯兴冲冲破门而出。
“哎呀,我看错了,那是财门,生门在旁边呢。”说着一拢手,将五枚铜钱系回腰间。
破了财门的沐侯爷脸色几变,额际青筋突突直跳,几乎要破体而出。
数息后,沐侯偏头重重啐了口血沫,腆着老脸问道:“敢问仙人,可有什么破解的法子?”
虞小鱼从怀中掏出一枚三角符袋,正中题着个金光熠熠的“财”字。
“这枚发财符倒是可以化解,只是还差个引子。”
沐侯忙道:“本侯府中有一枚南洋夜明珠,不知可否效力一二?”
虞小鱼摇摇头。
“再加一对血玉麒麟?”
摇头。
“一尊翡翠菩萨?”
摇头。
……
沐侯爷咬着后槽牙,报了一连串家珍。
虞小鱼不为所动,视线在场上巡视一圈,突然指着卖书郎道:“这位小哥八字不凡,正好可作引。”
径直走过去,把符袋系在卖书郎腰间。
沐侯爷将虞小鱼的话细细咀嚼一番,再瞅一眼发财符,当即抚掌大笑起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仙人挑中的——正是小婿。”
这下不只那对险些丧命的苦命鸳鸯一脸惊愕,就连虞小鱼也不免眉头一跳。
这老头儿的变脸功夫当真一流。
虞小鱼轻咳一声,“这是你女婿?我看你刚才分明拿着剑要杀他。”
沐侯爷道:“误会,都是误会。”
说罢,侧身面向乌泱泱的看客,张开双臂沉声道:“本侯今日就在人前鼓下许诺,将小女沐瑶许配给周生!”
“端茶来!”
管家见自家侯爷已稳稳坐回宽椅上,显然是要当场把这门亲事坐实,赶紧招呼家丁,风风火火送来两盏上好的热茶。
转头瞧见木在一旁的当事人,急道:“小姐,姑爷,还不赶紧来敬茶?”
二人方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
沐侯爷笑逐颜开,生生受了两杯敬酒茶。
管家见好事已成,赶紧领着家丁家婢齐声贺喜,把方才取茶路上一并准备的碎银喜糖纷纷泼洒出去,引得看客们跟着起哄道贺。
一时间喜庆喧天。
虞小鱼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彻底领会了“财”字在民间的神威。
司玉轻飘飘朝东面扔出一张高阶诱兽符,引得虞小鱼脚边正咔咔嚼喜糖的灵兽发狂似的撒腿就追,虞小鱼被它带得一个趔趄,一人一兽,风一般蹿出西街口,很快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刚才方宿雪几度想出手,都被司玉一一拦了下来。一则,他可不想让自家师兄暴露在虞小鱼眼皮子底下;二则,他也想再观瞻观瞻。
直到看完了一出好戏,确定方宿雪对虞小鱼无意,他才彻底放下心来,旋即一张诱兽符支走一人一兽。
眼下戏已落幕,沐家人也都打道回府,看客们散得七七八八,整个西街口只剩下赌盘旁的四名修士和几位押了赢面的看客正在清点银钱。
大赢家周生仪把手上的册子一丢,在钱堆中囫囵抓个大概,欢欢喜喜把账分了,抬头正对上自家宗主冰冷的脸。
周生仪脚下一软,正正跌坐在钱堆中,其余三名修士噗通跪了。
方宿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兀自走过,八卦赌盘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司玉颇为怜悯地看了眼周生仪,拈起一枚铜板捻在指尖把玩,快步跟上方宿雪。
直到两人走出许久,周生仪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叫屈道:“方宗主!司院长!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鬼舫,一定是鬼舫陷害我!”
数息后,四名修士互相搀扶着,拔腿追上拐入西街的司方二人。
前方宅邸突然冲出一名高呼救命的丫鬟,看见几人如同看见救星一般,飞奔过来,哭喊着:“仙君救命!怪物!有怪物!”
几人跟着丫鬟快步入宅。
刚跨入中堂,便和那孽障来了个四目相对。
虞小鱼脸上的愁苦瞬间化作惊喜,挥舞着双手大步跳将过来,束发冠带一并被带得晃动起来,佩剑上叠放了青木藤条编织的斗笠,俱由一根粗粗的缎带系了,包袱似地驮在背后。他身形本就瘦小,驮着郎匡的佩剑斗笠,偏又活泼好动,倒有种不三不四的可爱,整个一淘气犬儿,哪有半分修道人的模样。
司玉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是,是祸躲不过。
赶紧上前半步,挡在方宿雪身前。
奈何虞小鱼向来是个没眼力见的,踏踏两步错开司玉,挥舞的双手一收拢,正正挂在方宿雪胸前,清亮亮叫了句:“方宗主!”
四名修士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比传闻中更甚啊!
方宿雪解下揽住脖颈的手臂,退开半步,客气道:“虞小主。”
虞小鱼愣是一点没嗅出他话里的生分,反而向前迈进一大步,被褪下的双手藤条似地缠住方宿雪手臂,一对杏眼亮晶晶望着,亲亲热热道:“叫我小鱼就好。”
司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把撂开他,朝堂厅方向狠剜一眼,“管好你的小畜生。”
虞小鱼揉揉被撂疼的胳膊,委屈巴巴瞟了眼方宿雪,见方宗主并不打算帮他说话,只得幽幽辩解道:“小白是哥哥送我的灵兽,虽然偶尔顽皮了些,但是它聪明伶俐,极通人性,平常也十分乖巧可爱。我灵力低微,至今还不会御剑,要不是小白驮着我,我今日怎么见得到方宗主。它和哥哥一样,都是我的亲人,不是什么小畜生。”
众人自他叽叽哇哇的说辞声中望去,堂中分明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熊”,和乖巧可爱差了十万八千里。
此时“小白”正支着鼻子四处闻嗅,满地的瓶瓶罐罐,瓷器碎片,显然是拜它所赐。
几名弟子嘀咕道:
“浣灵兽乃高阶神兽,遇到邪祟会自动变身护住。”
“可是方才我们分明用法器照拂过,城中并无祟气,为何浣灵兽……”
司玉摇摇头,“我已游历了百年,怎么你们的修为一点没精进?”
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可不能怪我带坏门风。
方宿雪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因此并不搭话。
几位小辈惶恐道:“司院长教训得是。”
“此处是何地?”
“上京皇城。”
“皇城中何物最盛?”
“王气。”
“是王气!王气掩住祟气,普通法器自然识别不出,但是浣灵兽是追踪祟气的高手,并不会将二者混淆。”
司玉点点头。
“可是此处富贵清明,似乎不像有邪祟的样子。”一名弟子疑惑道。
“方才进门时,你们可曾留意这是何人的府邸?”司玉追问。
这下可将四人难住了,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方才闭着眼睛就跟进来了,哪里还曾留意什么。
“薛府。”司玉邀功似地看向方宿雪。
周生仪灵光一闪,“方才自西街口拐入,这里是西街首富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