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劫》悔不当时

6、第 6 章 看热闹

　　看热闹不嫌事大，看客纷纷喝道：“是男人就跟他赌！”“赌赢了便是侯府的乘龙快婿！”

　　卖书郎松开沐瑶的手，走上前，“周某无父无母，漂泊半生得一心爱之人，若是输了，我死不足惜；若是赢了，我要伯父将沐瑶堂堂正正的嫁给我。”

　　沐侯爷两只鹰眼闪了两闪，当即应承下来，“既然要赌，就赌把大的，一局定乾坤，如何？”

　　卖书郎点点头。

　　侯爷满意地闪身避退半步，在卖书郎和赌盘之间让出一条康庄大道，“小子，公平起见，你去拨盘。”

　　卖书郎拔脚向前，不过几步，已然走到生死局前，抬手狠劲一拨，银色指针呜呜直转。

　　气氛升至高潮，喝彩声此起彼伏，鼓噪喧天：“生！”“生！”“死！”……

　　很快，指针转速越来越慢，眼见就要停在“死”字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司玉见状轻轻一挥手，指针往前几步，越过中线，稳稳落在“生”字面上。

　　“赢了！”

　　“还愣着干什么，叫岳父啊！”

　　“傻子！快叫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被这么一打趣，二人反倒害羞起来，各自站在原地，靠近也不是，不靠近也不是。

　　“且慢！”沐侯爷傲然断喝道。

　　“慢什么慢！你要反悔不成！”

　　“是啊！你自己说的让我们作见证！”

　　“可不许反悔！”

　　侯爷充耳不闻，推开卖书郎，兀自拨动赌盘，拨了停，停了又拨，如此重复十来下，每次都停在“死”字面。

　　侯爷冷笑一声，“这赌盘早被沐某动了手脚。”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只能停在‘死’字面，”说着一拨，果然又是“死”面，“但是方才竟然停在了‘生’字面，”说着遥遥望向人群中的几位修士，“这是我沐府的家事，还望诸位仙君不要多管闲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修士暗中相助。方才买了离面的看客登时讥讽道：

　　“仙君也出老千不成！”

　　“耍我们呢！”

　　“退钱！”

　　方宿雪饶有兴致地看向司玉。

　　司玉避开他的视线，悻悻地摸摸鼻子，阴沟里翻船，这沐老头有点东西。

　　突然间奇峰陡起！

　　原来方才那卖书郎被沐侯爷一把推到了管家跟前，此刻只见管家将一把匕首横在卖书郎脖颈，匕首的尖刃闪射出慑人心魄的森寒冷光。

　　沐瑶软倒在地，尖声叫道：“爹！”

　　沐侯面色阴沉，狠狠剜她一眼，“你还知道我是你爹！丢人的东西！我现在就杀了他！”

　　“爹，是我错了，你放过周郎吧！”

　　“瑶妹，别求他，我宁愿一死！”

　　沐侯一挥袖，两名家丁上前，将麻核塞进卖书郎口中。

　　“把小姐扶起来。”

　　家丁一左一右，架起泪眼婆娑的沐瑶。

　　沐侯这才背剪双手，缓缓踱到沐瑶身前。

　　“你知道错了？”

　　“是，女儿知错了……”

　　“那爹就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沐侯脸膛一亮，两只倒吊的三角眼泛射出“循循善诱”的光芒：“乖女儿，现在你来做选择。只要你答应此生再不见他，黄金美眷，爹都给他，再给他安排一匹快马，现在就出城，天南海北随他去快活；若你不愿他同别人快活，那爹现在就替你杀了他！”

　　沐瑶眼泪哗哗而下，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司方二人对视一眼。

　　这沐侯果然老辣，先以假赌盘为饵，一石二鸟，不仅当众给了暗里相助的修士一巴掌，还顺势夺回了主动权；再以卖书郎的性命作要挟，活活拆散二人。

　　他本可一刀杀了卖书郎，却给了沐瑶选择的机会：要么让他同别人快活；要么让他命丧黄泉。

　　选美人还是选屠刀？

　　要他生还是要他死？

　　试问天底下哪对恋人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

　　这是要诛他女儿的心啊！

　　司玉看向方宿雪，问道：“若是师兄，会怎么选？”

　　方宿雪闭上眼，没有回答。

　　司玉放肆地看着他，看他瘦削的侧脸，看他紧锁的眉眼，看他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薄唇，恨不得直看进他的心里，揪出那个被方宿雪藏在心尖上的人。

　　一股邪火在体内突突直蹿，司玉后槽牙咬得死紧，恨不得立刻将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忽然听见方宿雪轻声说：“若是我，也只能放手。”

　　滚烫气急的一颗心如坠冰窟。

　　突然传来一声天外飞音。

　　“虞小白——！”

　　白花花的一团从天而降，哐当一声砸穿轿顶又扑通一声摔落轿中，将一旁的美娇娘吓得花容失色，险些摔下看台。

　　轿中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发出惊喜愉悦的嘶鸣，往司方二人奔去。

　　司玉一见这畜生，心道不妙。

　　果不其然，那孽障的声音紧跟着在耳边炸响。

　　“虞小白！！！”少年捂着屁股冲出轿辇，杏眼圆睁，娇眉倒竖，“你瞎跑什么！！！”

　　小兽像在跟他对话般，呜咽一声，围着司方二人打转。

　　看它摇头摆尾的谄媚样儿，司玉恨不得飞起一脚，将它踹回莱州。

　　如果说虞小鱼是他的眼中钉，那么这畜生便是他的肉中刺。

　　莱州卜宗以占卜为道，擅豢养灵兽。这小畜生不知被虞小鱼下了什么药，异常亲热方宿雪，方宿雪竟然也对它颇为怜爱，有好几次，司玉甚至在认真思考，要不要重新化个形。

　　虞小鱼向来是个无甚修为的，看不见掐了隐身诀的二人也就算了，连自家小兽的呜咽也一并听不明白，满心以为它在调皮使坏，于是抬起手，亮出手腕上的一枚金环，一瘸一拐朝小兽扑去。

　　小兽一见金环，登时炸毛乱窜，左扑左闪，右扑右躲，一会儿撞在这个脚边，一会儿贴在那个身后，台上顿时一片混乱。

　　管家见势赶紧收回匕首，他可不想一个不小心咔嚓了小姐的心上人。只是手上没了武器继续贴着这卖书郎着实别扭，便趁乱跳到沐侯爷身侧，护主嘛在任何时候总是没错的。

　　卖书郎失了胁迫，赶紧跨到沐瑶身边，虚扶腰肢，护她周全。

　　剩下数名婢女全都护紧手中的金元宝，踮起脚尖闪躲。

　　自打虞小鱼从天而降，司玉一双眼睛就像钉在了方宿雪脸上似的，因此并没有错过方宿雪转瞬而逝的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司玉霍地跳起身，指着虞小鱼道：“是他？！”

　　你喜欢的竟然是他？？？！！！

　　暴喝声当空化作一把无形屠刀，刷然横在虞小鱼后颈。

　　方宿雪：“不是。”

　　司玉紧盯着方宿雪，一时间拿不准真假。

　　方宿雪：“我不会骗你。”

　　方宿雪确实从来不曾骗过他，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司玉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横在虞小鱼后颈那把无形的屠刀也逐渐消弭。

　　司玉重新坐回长凳上。

　　就算虞小鱼不是方宿雪情障中人，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今天不喜欢，明天呢？后天呢？这谁说得准？何况虞小鱼曾一度借着采仙草的名义明里暗里地亲近示好方宿雪，绝非善茬。还是早点了解此间事，把这一人一兽都弄走，方能安心。

　　心下略一思量，随即抬手，抚出一记掌风，推向婢女背部。

　　婢女们顿时重心不稳，双手一扬，金元宝如同打翻了瓶的金粉，霍然泼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璀璨流光。

　　台下看客一哄而上，你争我夺，瞬间抢了个罄尽。

　　很快，民愤声四起：“假的！”“金子是假的！”

　　眼见伎俩被拆穿，沐侯爷面色稳如泰山，不见丝毫慌乱，当即拔高音量喝到：

　　“一派胡言！”

　　“我倒要看看是谁捡了金子想藏私！”

　　接连几声高喝迅速镇住场子，几十名家丁同时横刀拔剑，一时间刀光霍霍。

　　台下众人顿时噤了声，敢怒不敢言，有些胆小怕事的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开溜，免得看热闹不成反惹一身骚。这一走，便带起几股人流跟着淌出西街口，剩下的多是些在赌盘上真金白银下了注的，但也都离台面远远的，只当个没嘴的看客。

　　此时虞小鱼已降服了小兽，小兽雪白的脖颈上套着一只大小适中的金环，同虞小鱼腕间那枚遥相呼应，两者之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绳索，时刻束缚着小兽，那小兽只得耷拉着耳朵亦步亦趋跟在虞小鱼脚边。

　　虞小鱼叉着腰，一脚踩下去，只听啪叽一声，“金元宝”黄灿灿的外衣四分五裂，露出黑褐色的内里。

　　少年清亮义愤的嗓音响彻四方，“老头儿，你怎么拿假元宝骗人？！”

　　台下看客无不暗喝一声“好”，纷纷将假元宝扔上台去，七七八八砸到沐侯爷脚边。

　　沐侯爷被当众揭了老底，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钢筋铁骨般的虎爪背在身后掰得咔咔直响，视线在虞小鱼身上逡巡了数个来回。

　　见他头戴金冠，身着上好的淡金色锦缎衣袍，心中首先打了个忽闪，唯恐是宫墙内溜出来的哪位小皇子，那自己是万万开罪不得的；再凝神细瞧，腰封、衣襟，袖口，皆以金线绣着某种非龙非凤，方正规整的图案，密密麻麻联结成排；腰间系一条织法繁复的红绳，佩的既不是金玉也不是什么稀罕宝物，不过一串平平无奇的铜钱。

　　忌惮之色刷然褪去，不过是个富贵人家的清闲公子，也敢在本侯跟前撒野！

　　眸中凶光一闪，两名家丁当即会意，抽出佩剑，赳赳冲向虞小鱼。

　　两道身影忽地一闪，一前一后护在虞小鱼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