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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卖书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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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书郎一边解释一边领着几人往前去。
金乌鼓本是临西街角一面弃鼓,此鼓面大体重,足有寻常鼓三倍大,擂动时响声震天,因为鼓面画有金色环形三足乌纹样,所以被叫作金乌鼓。
数年前,城中有一户薛姓人家,因早年发迹买下了一整条街的商铺,财富越积越多,成了临安西街的首富。
西街的首富薛家和东街的首富赵家是好友世家,两家夫人又同时怀孕,于是胎在腹中时便结下了亲家,刚巧薛家生了个大胖儿子,赵家生了位千金小姐,真真凑成个好字。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转眼十多年过去,眼看着好事将成。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夜盗匪流窜,闯入赵家,烧杀夺掠,无恶不作。不仅赵家被搬成了一座空宅,就连堂上二老也不幸殒命,可怜那赵家千金,一夜之后沦落为一名无家的孤女。之后丧葬殓事、安抚凭吊,薛家如何出钱出力帮里帮外自不必细说。
渐渐有流言传开,说那赵家小姐是天降煞星,不仅克死父母,日后还会克夫克子,又说那盗匪席卷一夜,她早已不是女儿身。
薛家两老膝下就这么个独子,哪里担得起这等风言风语,只得退婚,为儿子另觅佳人。
薛家公子情比金坚,为抵抗父母,抵抗流言,守护爱人,于上元节这日擂响金乌鼓,鼓声震天动地,足足响了一个时辰,引得满城人围观。
薛家公子在人前鼓下立誓,此生非赵家小姐不娶,父母违拗不过,只得允了。
自此以后,擂响金乌鼓,为自己争取婚姻幸福的风俗便流传至今。
到了西街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越过攒动的人头,只见几级石阶上是一方大小适中的旧式擂台,一面连接着青灰色斑驳的石墙,金乌鼓立在擂台右侧,正在擂鼓的竟是位身着鹅黄纱衣的妙龄女子。
卖书郎突然箭一般射出去,带起一阵旋风。
“诶,周弟,你干嘛呢?”
周生仪的声音在后面追着,卖书郎哪里还顾得上应他,三两下拨开人群,一边往擂台上冲,一边高呼道:“瑶妹!”
司玉皱着眉看了看熙攘的人群,好些个泼辣女子红着脸往方宿雪身上贴,司玉赶紧画个圈将自己和方宿雪圈在里面,再掐个隐身诀,拉着方宿雪如过无人之境,眨眼便踏阶上台。
周生仪被二人执手穿越人潮的闪耀背影感动得一塌糊涂,使劲摇撼着身旁弟子的手臂,“苍天啊,太般配了!”
那弟子踌躇两秒,问道:“之前下过的注还能改吗?”
周生仪一脸了然,反问道:“你押的谁?多少灵石?”
那弟子道:“虞小鱼,三十颗……”
周生仪潇洒一挥手,“兄弟,这三十颗我给你免了,你现在倒戈司院长,待清算那日,我再补你十倍,如何?”
那弟子喜滋滋地应了,反绞住周生仪臂膀,两眼放光,嘴里胡乱嚷着:“般配!果真般配啊!”
两道灼热视线中,方宿雪抽回被紧握的手,司玉的笑容像拓印在脸上似的,半刻也不曾消减,笑眼往下一扫,地上凭空多出一条长凳,司玉引方宿雪在长凳外侧坐下,自己则坐在靠墙的里侧。
二人坐在擂台左首,正对着金乌鼓,视野极好,整个擂台尽收眼底,稍一侧目即可兜览台下全貌。
这时卖书郎终于冲上擂台,取下鼓棒,握住女子红肿的双手,心疼道:“瑶妹,这是怎么了……”
女子垂下两行清泪,哽咽道:“我爹他……”
司玉调转视线往两人身上一瞟,心下腹诽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显然是她家里不同意你们的好事。
台下众人也看明白了,这书生衣着寒酸,而那女子显然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不孝女!给我下来!”
喧哗四起:
“是沐侯爷!”
“是啊,是啊……”
“那台上岂不是侯爷的独女,沐府的千金沐瑶!”
“天哪,可不是嘛。”
“啊呀,这小伙子我认识,临安街的卖书郎!”
“卖书郎?他倒是好福气……”
“福气?我看未必,沐家会把女儿嫁给他?”
司玉竖起耳朵,将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下略一思索,遥遥看向人潮中央的周生仪。
周生仪双眸颤了颤,顺着脑海中的指令,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八卦盘,两手撑住边沿摁动机括,八卦盘瞬间涨至数倍大,旁边的弟子心领神会,各自抽出长剑往地上一插,将盘面安放在剑柄上,犹如一张三脚圆桌。
周生仪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朝盘面上一丢,“开注了!开注了!”
唬得众人齐刷刷看过来,七嘴八舌问道:“小仙君,赌什么?”
“自然是这卖书郎与千金女的婚事,成与不成,”周生仪将三锭银子拢在盘面左侧,“我押成。”
虽觉得这赌盘开得莫名其妙,但是天上掉银子谁不捡?
那位可是侯府的千金小姐,能成才怪了!
“小仙君可不能反悔。”
“那是自然。”
一来二去,铜板碎银争相跳上桌面。
沐侯爷一看女儿的亲事成了赌注,气得满面通红,大手一挥,十几名黑衣家丁冲上台分开二人,对着卖书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卖书郎被掀翻在地,拳脚加身却并未感觉到疼痛,心知是几位仙君暗中相助,便使劲向一旁哭成泪人的沐瑶眨眼做口型,没事,不疼。
沐瑶自然以为他在宽慰自己,一声声周郎叫得更是撕心裂肺。
见打得差不多了,侯爷挥手示意将小姐带回去。
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环住沐瑶双臂,突然腿脚僵直,被钉在原地一般,迈不开半寸步子。
其余家丁见状赶紧上前帮忙,自家小姐似有千斤重量,任他们如何使劲出力,也未能撼动分毫,不由嘟囔道:“真是撞了邪了。”
沐侯爷见此情形,再一瞥旁边赌得热火朝天的几位修士,心下了然,看来此事今日必须要做出裁夺了。眼珠转了几转,看向赌盘,心生一计,当即附耳向身旁管家交代了几句,管家点点头穿出人流。
台上才子佳人相对垂泪,台下沐侯怒目而视,场面胶着不堪,倒是一旁的赌局进行得如火如荼。
方宿雪看着人群中心的八卦盘,眉头直跳,一记眼风狠狠刮向司玉,“苍涯向来门风随性,若不是今日得见,我竟不知已到了如此地步。”向来二字咬地极重,明显是在内涵司玉,向来便是自你当上了司大院长之后。
司玉看了眼隐没的时空柱,赔笑道:“权宜之计,师兄莫恼。”说着凭空端起一盅热茶递过去。
“拿开。”
茶盅应声消失,司玉一点儿不恼,依旧笑盈盈的,撑开折扇替方宿雪消消火气。
方宿雪深知他缠人的本领,索性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
一刻钟后。
管家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队伍。
打头的是两名壮硕家丁,腰间各悬一把锃亮佩剑,共担一张铁梨木宽椅,其后跟着两列婢女,一列六人,人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大红漆盘,盘中的物件将红布高高顶起,再后是乌泱泱数十名夹棍带棒的家丁家奴,队伍最后是一顶红轿辇,由四名轿夫担着,赳赳而来。
管家将侯爷请上台,宽椅立在擂台正中。
沐侯爷朝宽椅上重重一坐,随即啪啪拍手,手捧托盘的婢女们顺着台阶鱼贯而上,在沐侯爷身前呈断开的一字左右排开,家丁家奴像铁栅栏似的将擂台守得严严实实,四名轿夫蹬蹬越阶而上,红轿辇重重落下,轿门正对着沐家小姐。
此时押注也已下完了,众人便都回过头继续看热闹,嘀咕声四起,
“看这阵仗,莫不是沐侯爷现在就要嫁女儿了?”
“方才下的注还能改不?”
“你下了多少?”
“八钱。”
“我十两……”
“消财免灾,消财免灾……”
沐侯爷又是一拍手,管家上前逐一把红布揭开。
那红布下竟是金元宝!
一、二、三、四……
整整十二个托盘堆垒着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犹如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在日光下折射出美妙诱人的光辉。
天哪,这得是多少钱啊!
人群又沸腾了,引得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很快便将整个西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沐侯爷很是得意地扫视狂热躁动的人潮,靠在扶手上的小臂立起,以一种杀伐决断的威严气势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台下果然安静了。
管家走到轿辇前,躬身揭开轿帘。
一位头戴金钗,身披红装的美娇娘款款走出来,竟比沐府的千金还要艳丽几分。
惊叹声此起彼伏。
沐侯爷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沐某向来以君子自居,说话行事绝无半分虚假,小女少不更事,扰了公子清净,沐某愿以黄金百两、美人一位作赔,公子意下如何?”
一席话说得中气十足,响若洪钟,就连站在最远处的看客也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顿时无数道或惊喜或嫉羡或促狭的目光唰地射向卖书郎。
卖书郎视黄金美人若无物,牢牢握住沐娘的手,眼神坚定,“小生爱慕小姐,还望侯爷成全。”
沐瑶帮腔道:“爹!”
沐侯充耳不闻,把那双虎爪般钢筋铁骨的手重新搁回楠木扶手上,扫视着台下的看客,“既然如此,沐某有个法子,只是还需诸位作个见证。”
话毕,管家一把扯下最后那块红布,一面铜锣大小的漆金赌盘闪现在众人眼前。盘面一分为二,左侧纂“死”字,右侧纂“生”字,盘中虚悬一枚银色长条指针,正稳稳停在中线上。
沐侯巍然起身,信手一拨,指针呜呜直转,不久后稳稳停在“死”字面。
侧目,重新看向卖书郎的凹陷眼眶中闪烁着某种老辣狠厉的精光:
“小子,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若是生,你将人带走;若是死,你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