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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方宿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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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宿雪倏然睁开眼,耳边是急促的音浪。
二人视线刹那交汇——千结玲响,悬极塔有异。
飒步出殿。
宋潜匆匆上前:“回禀宗主,钦天令被盗!”
方宿雪神色一凛,钦天令乃古今第一法器,神威无穷,为避免落入敌手,祸乱世间,仙尊堕劫前将其一分为三,除了皇城那枚钦天令深埋盈水之中,剩下两枚由剑宗卜宗世代镇守,卜宗曾经预言:倘若有一天钦天令出世,世间必定大乱!
钦天令失窃事关重大,方宿雪断然喝道:“盗者何人?”
宋潜正色道:“鬼舫。”
方宿雪面色凝重,悬极塔中的符咒是自己亲手固封的,即便是被情障压制了修为,符咒的效力有所减弱,可是钦天令乃上古圣器,但凭那位鬼舫主煞气通天,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在自己和司玉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盗走钦天令,除非……
方宿雪目光如炬,射向司玉。
司玉自然知道他在疑虑什么,坦然同他对视。
突然,一旁的宋潜抱拳道:“禀宗主,属下昨夜探查出固封钦天令的符咒有所松动,深夜前来禀报,可是……”宋潜飞快看了司玉一眼,低下头似乎不敢再说下去。
方宿雪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宋潜犹疑道:“可是司院长……”
司玉了然一笑,“宋掌事怀疑我和鬼舫有染?”
宋潜将头埋得更低了,“属下不敢。”
鬼舫近年兴起,声名大噪,传闻那位鬼舫主曾经数度闯入无间炼狱,十万恶鬼尽皆纳入麾下,仙门百家无不忌惮,若是钦天令当真落到鬼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方宿雪额间情纹闪现。
司玉将灵力输入方宿雪体内,压下躁动的情纹,沉声道:“师兄,你伤势未愈,切不可动气,不管钦天令是被谁盗走的,我现在就去把它带回来。”
“盗贼往何方去了?”
宋潜查看先行修士设下的路引,片刻后惊诧道:“东南方!”
这下连司玉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讶异,东南方向,上京皇城,那可是下一枚钦天令的所在,盗贼意欲为何,不言而喻!
方宿雪拂袖挥就一道仙令,投向莱州,同时命令宋潜暂理宗门事务,随即同司玉共御一剑,直奔上京。
二人御剑下行,四名先行弟子施然行礼。
为首的说:“方宗主,司院长,我等奉命一路追踪,鬼煞一入此地便没了踪迹,我等已用结界将方圆十里封锁,还请二位尊上定夺。”
方宿雪的视线掠过四人,遥遥看向城门上方的石匾——“上京”。
司玉凑上前,正要开口,突然耳旁响起一声憨直的嗓音,“方宗主也觉得城中有异?”
被抢了台词,司玉面露不虞,循声看去,霎时警铃大作。
此人名叫周生仪,籍贯蜀州,长相虽不如名字那般美仪,但是五官端正,宽额阔面,一身正气中带着点粗傻气,显然是个性情和善仗义豁达之人。
司玉之所以至今还记得一名小修士的名字籍贯,源于许多年前:
周生仪幼时拜入苍涯,独自上山修习,当时教导他的同门师长正是方宿雪,彼时司玉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正为了死相的事情暗戳戳同方宿雪闹别扭,见周生仪挂着泪水亲近示好方宿雪,方宿雪也颇为怜爱他,危机感顿生,于是亲自下场,对着周生仪循循善诱,一顿忽悠,直把他拐到了距离方宿雪十里之外的悬极塔。事后,司玉几度探视,见周生仪已经改换师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天不遂人愿,兜兜转转几百年,居然又让他混到了方宿雪眼前!
司玉长臂一展,兜着周生仪肩头往旁边带,你来我往几句话下来,探知这些年周生仪兢兢业业守塔,和方宿雪一个照面都没打过,这才展颜一笑。
周生仪大咧惯了,听不懂司玉话里的机锋,反而高高兴兴同他攀谈起来:“司院长是否也觉得奇怪,鬼煞直奔上京无非是为了第二枚钦天令,可是……”
“可是什么?”方宿雪冷冽的声音自二人身后响起。
周生仪同司玉拉开距离,对着方宿雪再次行礼道:“可是弟子方才用法器照拂,却寻不到一丝煞气的踪迹。”
“你寻不到很正常。”方宗主虽然冷淡,却从不曾刻薄,周生仪顿觉五雷轰顶。
方宿雪抬手一拂袖。
霎时间阴风大作,一道硕大的血色光柱神祗般矗立苍穹,而那光柱之中,赫然是失窃的钦天令!
红光倾泻而下,包裹住整座上京城,城中往来熙攘的人流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一般,沿着各自的轨道,鲜活地涌动着。
四名弟子错愕地瞪大眼,周生仪率先找回自己的声音:“时空柱……”
其余三人:
“什么柱?”
“时空柱??”
“溯洄邪阵那个时空柱???!!!”
一千年前,中原腹地。陈刘两氏为争夺皇位鏖战数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终于在最后一日决出胜负。未曾想,笠日登基大典,天降异象,黑云蔽日,雷雨齐下,时间竟倒退了一日。
原是刘氏军中有一名得道仙师,自恃道行高深,满腹骄矜,竟罔顾天伦理法,独创了溯洄之术。原本落败的刘氏在大雨鏖战中一剑取了敌军首级,彻底颠覆了这场战局。
没想到,当夜邪术反噬,时空归正的瞬间,双方共一百七十万人马被绞杀在时空裂缝之中,魂飞魄散。王城中恸哭一片,仙师当即逼出心头血,狂写束魂符,也只保住了刘氏血脉不过百余人。仙师自知罪孽深重,当场销毁溯洄术卷,爆丹而亡。
溯洄一出即毁,绝迹千年,竟在今日重现。
众人心头大震。
“整座上京城的时间被回溯了一日,你们自然探寻不到煞气。”方宿雪道。
周生仪惴惴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等到时空归正,整座皇城中的生灵都会被绞杀在时空裂缝之中。”
“不错,溯洄不可逆转,待到子时,如果没有足够的束魂符箓,上京百姓将毁于一旦。”
“可是……”周生仪面露难色。
方宿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话但说无妨。
“可是弟子觉得……时间恐怕不够。”
方宿雪问:“为何?
“这上京城中,大约百万人口,一张束魂符箓可救一人,百万张符箓,就是三天三夜我们也画不完啊。”
方宿雪负着手,看向另外三名弟子,“你们怎么看?”
两名弟子讪讪道:“恐怕是不够。”
周生仪略一思索,又说:“苍涯修士数千名,平均画十枚束魂符大约半刻钟,只要方宗主投一枚仙令,召集大家一起画符,半天时间勉强够用;若是召集莱州卜宗和仙门百家一起,三个时辰就能画完。”
方宿雪道:“举二宗百家之力,此法下等。”
周生仪惭愧地点点头。
方宿雪道:“无妨,再想。”
可是四名弟子哪里还想得出别的法子,只得埋着脑袋僵立在原地。
这时,司玉笑盈盈凑过来,“师兄好偏心,怎么不问问我。”
方宿雪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司玉凑近方宿雪,耳语了几句。
方宿雪点点头,颇为赞许。
司玉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鬼煞大费周章盗走钦天令,又以此为饵,在上京设下溯洄邪阵,恐怕是想趁时空归正之时来个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可利用反噬牵制你我二人,二来可借溯洄之力搅乱盈水,夺取第二枚钦天令。”
“既然溯洄不可逆,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会一会这个‘鬼舫主’。”
方宿雪沉吟片刻,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司玉傲然道。
方宿雪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司玉又道:“待此间事了,师兄准备怎么赏我?”
方宿雪问:“你想要什么赏?”
司玉看向城中热闹熙攘的街道,“我还从没和师兄一起逛过凡间的集市呢。”
方宿雪袍袖一拢,径直往前去。
司玉大步跟上,和方宿雪并肩入城。
一行人进入城中,时空柱投射的刺目红光霎时消散,商贩走卒,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青石板铺就的临安街道宽达数丈,长近万米,两侧商铺林立,家家都新漆了匾额,存足了货物。
没摊位的掮客自行挑了担子匡罗了货物往街沿一放,盖货的扁笠一揭下,自家酿的小米酒,蒸的桂花糕,腌晒的酸梅果子,甜口蜜饯,模样味道皆不输大师傅的手艺,引得垂髫小儿奔走过来,叽叽喳喳要点货物。
学着旁人的模样,司玉拉起方宿雪,走街串巷,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捏捏那个,一家接着一家的闲逛采买,几乎买遍上京城,最后走进一间贵气逼人的金玉堂。
黄梨木做的柜子,雕龙刻凤,柜面铺了层细绒红布,金玉手镯,金钗步摇成双成对摆放在红布上,更显白玉皎洁,黄金亮堂,煞是好看。
司玉相中一对血纹环玉镶金镂空玉佩,掌柜的上前两步作揖道:“仙君好眼力,此物玉质上乘,工艺精湛,是请了宫里退下的大师傅……”
司玉略一抬手示意掌柜闭嘴,转头笑盈盈问方宿雪,“师兄觉得如何?”
他一面问一面解开钱袋,看样子十分满意。
“不可。”方宿雪摇头。
司玉一怔,钱袋刷拉系上,顺带在腰间抹了抹手,指向另一对扇形翡翠垂吊滚圆金珠坠子。
“不可。”
碧玉葫芦大金元宝吊坠。
“不可。”
青花瓷并五彩琉璃双环佩。
“不可。”
……
司玉僵立片刻,可怜的自尊心,胜负欲登时暴涨,直冲脑门。
皇城脚下诺大的金玉堂难道挑不出一对入得方宿雪眼的吗?!
倘若我挑的东西他都不喜欢,那我这个人想必他也是不喜欢的了……
怀着此等脆弱的少男心事,他单手撑腮,剑眉紧锁,在店内踱步三圈端详了足足半个时辰后,终于颤着手拎起一对蝶形白玉系七彩流苏玉佩,小心翼翼看向方宿雪。
方宿雪太阳穴一跳,闭了闭眼,“尚可。”
司玉舒了口气,眼珠立刻有了光彩,拎着一对彩蝶玉佩亲手替方宿雪系在腰间,自己也比划着系上,再仰头已是满面春风,全然没了刚才惶惶不安的神情。
方宿雪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硬是别过了脸,眼不见为净。
司玉心情大好,随意拣了几样金钗玉佩丢进箱子,白花花的銀子往柜台上一放,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蓦地,一行人在一家书铺前停下。
几根长竹竿支起的铺子,长木桌上铺着一方整洁浆蓝薄布,垂下及地波纹,半箩筐话本读物,一整面折扇字画,俊俏的卖书郎忙活着挑拣话本,印堂由青转黑,恐怕两个时辰之内就会惨死。
溯洄乃至邪阵法,冤魂乃至阴之物,两相合力,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佯装挑选话本,同卖书郎搭起话来,原来这卖书郎也姓周,和周生仪竟是本家同宗,两人当即以兄弟相称,攀谈起来。
“仙兄幸会,小弟正要去东街的听茶斋,每年上元节这天都有一名瞎了眼的老倌儿在斋中弹评书,公主婚嫁一折尤为出彩,仙兄可愿同去?”
周生仪回头看司玉,司玉又转头看方宿雪。
“可。”
方宗主一声令下,几名小弟子簇拥着司方二人,跟着卖书郎往听茶斋方向去。
几人刚落座就吸引了大批目光,司玉眼睛一瞪,那些在方宿雪脸上乱瞟的视线霎时便缩了回去。
桌上已有备好的热茶,司玉却伸手将那茶壶推开,另外变出一盅上好的清茶摆在方宿雪跟前,随即单手摇开一把折扇,朝向那白烟袅袅的滚茶,幽幽扇着小风。
数息之后,司玉停手,方宿雪伸手,两人几乎同时动作,方宿雪啜饮一口清茶,茶盅搁回桌面的瞬间,折扇也已收拢搁在了桌上。
周生仪看着这套行云流水,默契十足的动作,十二分的满意,不愧是自己□□的赌局,赢面很大啊。
眼波在司方二人之间来回流转,两只发亮的眼珠子,一只闪烁着“般”字,一只闪烁着“配”字,恨不得同时从眼眶里跳出来,跳进茶盅,将清茶搅成合卺酒才好。反观其他三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铮、铮。
众人循声看去,台上两把圆椅,一高一矮,坐着一老一小,老的那个鼻梁上悬一副瞎儿镜,一手捋着花白胡须,一手握着折扇;小的那个大约五六岁年纪,很端正地坐在矮椅上,双脚刚好及地,戴一顶浆洗得透亮的白毡帽,胸前抱着一把三弦琴,那琴身看起来比他还大上几分。
又是铮铮两声脆响,小孩儿反手拨弄琴弦,老瞎儿啪地撑开折扇,咿呀报幕,声音清亮,张弛有度,登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葵巳三十一年四月初七,上京城内挂彩飘带,大付皇帝要嫁女儿啦,新郎乃是当朝状元,皇帝钦点的礼部侍郎——陆青许!
琴弦拨动,一声急响,以作应喝之声。
陆青许虽是一介草民,但在入殿试之前早已与公主相识。原来这灵鸢公主虽自小养在深宫之中,但是皇帝慈爱,怜惜公主,唯恐深宫寂寞,派暗影相护,伴随公主出宫游玩,殿试前夕,二人相遇了。
小瞎子反挑琴弦,叮叮淙淙,犹闻水声。
秦淮河畔,舞瑟坊中,宁国公主一曲剑舞名动天下,当时为她弹筝伴奏的便是在坊中司教的陆青许,后来的陆侍郎。才子佳人,一舞定情。
小孩儿手指翻飞,高亢乐声自指尖流出。
大婚当日,陆侍郎身穿红衣,骑黑棕宝马,迎亲队伍数千人,犹如一条赤色长蛇排满了临安街,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观看,热闹喜庆非同凡响。
突然老者放低声音,琴声也随之低沉下来,犹如哀鸣。
未及礼成,四方将军群起叛变,驸马斩杀敌首于殿前,奈何群贼四起,终究是寡不敌众,不幸殒命。
此时一道神河从天而降,落在宫墙之中,河宽数尺,水深数丈,阻挡了后续赶来的叛贼。原来是仙师方行止算得此间有劫,手持钦天令划下盈水河,阻止了这场灭国祸事。
淙一声清响,评书告落。
四座喧哗渐起:
“照我说啊,仙师就不该出手!灭国又如何,大付灭了还有大周,大周灭了还有赵钱孙李王在后头排着呢。”
“说得轻松,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他老人家不出手,只怕在这儿坐着的就不是你了。”
“你!”
“我怎么了,要不是有盈水河和钦天令镇着,你我的日子能有现在这么好过?”
“灭国祸事这么多,仙师怎么旁的不救,单单只救大付,指不定仙师存了什么私心,才会堕入劫中,不得……”
“小兄弟可不兴这么说啊,改朝换代的速度这样快,皇家却不敢在民间随意征兵杀伐,还不是忌惮仙门和钦天令。”
……
周生仪滴溜着眼睛听了一圈,尽是些“仙师救世”“仙师历劫”“仙师归位”之类的大题目,自己想听的是一个也没听着。
只得伸长脖子问道:“那公主呢?驸马死了,宁国公主如何了?”
周围人犹如看傻子似的看向他。
“公主跳河死了。”
“公主不愿独活,跳入盈水神河追随驸马而去。”
司玉和卖书郎的声音同时响起。
周生仪揾泪叹道:“这故事谁编的,也太惨了。”
卖书郎扼腕叹息道:“方才所闻,全是史实,无半分虚言。”
话音刚落,只听咚、咚、咚数下,擂鼓声响天震地。
堂客站起大半,惊道:
“金乌鼓?”
“有人敲响了金乌鼓?”
“走,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