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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微风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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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和煦,细碎的叮铃声随风而起,簌簌交响。
司玉循声望去,千结铃呈环形瀑流而下,笼罩在悬极塔上空。
这是他很多年前制作的法器,当时方宿雪刚继任宗主不久,莱州卜宗发来请帖,方宿雪只身赴宴,将司玉独自留在苍涯处理日常事务——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镇守钦天令。司玉烦闷不已,日日夜夜蹲守在塔下,用灵力和满腔的幽怨作绳结,不经意间缠出了千枚结铃,也终于等到了归来的方宿雪。
司玉环顾四周,很是迷茫,周围除了叮铃声,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也没有人,方宿雪的识海幻境为什么会把他带到这里?悬极塔和情障又有什么关系?
带着这些疑问,司玉推开塔门。
钦天令凌空而立,圣洁的金色光芒挥洒下来,将司玉笼罩其间,司玉眯了眯眼睛,再次环顾四周,塔内除了一些镇守的符咒结界,依然什么都没有。司玉收拢视线,凝视着金光流转的钦天令,思绪飘回很久之前。
当年,被镇压在悬极塔的,除了钦天令,还有他自己。
三百年前,天降明星,仙尊算得南方有灵,御剑追随陨星而去,在千里之外寻到了刚化人形的玉脉精魄,唤作司玉,将其带回苍涯,随后仙尊堕入无相劫中,不得归期。
剑宗族老探得司玉体内蕴藏着无穷的灵力,为免祸乱世间,将还是婴孩的司玉封印在悬极塔中。
两年之后,司玉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强,几乎要破塔而出。危急之际,剑宗上下齐聚悬极塔,企图加固封印,阻止司玉出世。本以为倾宗门之力,怎么也能将司玉再封印个三年五载,哪知司玉周身突然灵光一闪,众人眼睁睁看着司玉从婴孩瞬间幻化成两三岁的孩童,一把撕下身上的符文,赤脚踩在地板上。
整个过程犹如瓜熟蒂落那般自然,看得众人惊骇不已。
于是,持剑、念咒、结阵、尖叫、堵门……一片啷当慌乱声中,小司玉迈着蹒跚的步子,直直奔向一个人。
那年,方宿雪十一岁。
方宿雪拢剑,无措地看着正紧紧抱住自己大腿的司玉。
周遭一片吸气声,气压顿时降到了冰点。
司玉仰起小脑袋,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
方宿雪看着这个粉雕玉琢,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小娃娃,不知所措。
“宿雪,先应承下来。”宗门长老谨慎地建议道。
方宿雪收剑,蹲下身,平视小司玉,不知为何,他并不忌惮这个满身灵力的小娃娃,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得到了他的回应,司玉更高兴了,顺势扑进方宿雪怀里,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
方宿雪差点被他扑倒,稳住身形后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司玉哪里肯,一副抱住了就不会撒手的架势。
长老们移步上前,似乎想评估评估司玉这个小祸根有几分向善的可能。
司玉突然变了脸色,寒刃凭空而起,正正横在几位长老身前。
谁也不知道司玉如今能掌控的灵力有几成,因此都止住了脚步,不再妄动。
方宿雪站起身,司玉依然挂在他脖子上,方宿雪轻轻拍了拍司玉后背,“不得无礼。”
司玉撇了撇嘴,顺从地收了寒刃,把小脑袋埋进方宿雪颈窝。
气氛再次僵住了,几位长者眼神交汇,思量片刻,转而看向方宿雪,斟酌道:“要不,你先养着?”
方宿雪:“啊?”
这一养,就是五年。
司玉七岁化剑,剑指方宿雪。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除了司玉自己——他在化剑的那一刻,看见了自己的死相,被方宿雪一剑斩杀。
司玉懵懂、痛苦、害怕,他想不通,为什么眼前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师兄,日后会亲手刺穿自己的心脏,于是他沉默,沉默着疏远方宿雪,沉默着将剑尖指向方宿雪的咽喉。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差点亲手杀死方宿雪。
剑刃啷当落地,司玉推开人群跑了,怀揣着与年龄难以匹配的复杂心绪,彻底消失在方宿雪的视线中。
苍涯规训,弟子九岁佩剑。
南麓是苍涯最偏僻也最幽静的处所,司玉端坐在一颗大榕树下,披散着头发独自修炼。
“阿玉……”脚步声和温润的声线几乎同时响起。
司玉心头一颤,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自己。
“该去佩剑大典了。”
司玉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楚,竖起满身的刺,“谁敢替我佩剑?你吗?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话毕,周身灵力突然暴涨,犹如一把利刃,横在他和方宿雪之间。
方宿雪不退反进,削薄剑身几乎擦过他的侧颈。
司玉几乎是慌张地退后了两步,此举太损威风,司玉拔高音量,直接赶人:“你受伤了,我不跟你打,你走吧。”
方宿雪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小司玉眼神闪了几闪,很快镇定下来,高声道:“你身上的血腥味都要薰死人了!”
方宿雪并不拆穿他,站在原地,等小孩脸上恼怒的红晕一点点褪去。
司玉闭上眼,铁了心不再搭理这个全天下最讨厌的人。
突然腕间一紧。
睁眼一看,手腕上匝缠了几圈不属于自己的缎带。
司玉有些茫然,顺着那条细长的月白色缎带看过去,只见方宿雪抬起右手晃了晃,缎带的另一头明晃晃系在他右腕上。
那条普通的衣带好像蕴蓄了巨大的灵力,被方宿雪那么轻轻一晃,不仅自己的手臂跟着左右摆动,就连心脏好像也被圈动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被另外一个人掌控。
稍一晃神便被绷紧的缎带拉起身,趔趄着跨下石阶。
司玉羞恼交加,狠睨着眼,两颊涨起两个小鼓包。
方宿雪回他一个浅笑,轻声道:“走吧,阿玉。”
半推半就着被一路牵扯到了正殿。
一众小弟子看着披头散发,被寒刃光圈笼罩的司玉,窸窸窣窣低语道:
“他怎么来了,他也配佩剑?”
“他是谁?怎么不能来了?”
“你不知道?就是他害得仙尊入世历劫,还差点杀了养大他的方师兄。”
“我还听说他体内的灵力是祸根,日后会掀起浩劫,恐怕连钦天令都镇压不住。”
“祸根……怪物……”
“嘘,小声点。”
“方师兄真是大善人,换成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就是……”
司玉目光冰冷如尖刀,横扫一圈,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司玉收回视线,掠过方宿雪的背影,掠过两人中间那条窄长雪白的缎带,那些人说得没错,自己是祸根,是日后会被方宿雪一剑刺死的怪物,索性随方宿雪进去,看看方宿雪这个伪君子几时会卸下伪装,露出真面目。
跟着方宿雪跨进殿内,学着几个小蠢货的样子盘腿坐下。方宿雪在他身后不远处盘坐着,缎带铺散在地上。司玉翻个白眼,到都到了,怎么还不把带子解开,这样系着怪不舒服的。
腹诽了片刻,主持弟子往殿台上一站,诵了几句陈词滥调,之乎者也,掐着时辰拉开了佩剑大典的帷幕。
“请各位师兄为师弟佩剑。”
“等一下。”
“方师兄有何事?”
司玉侧过身,随同众人的目光看向方宿雪。
方宿雪站起身,缎带一头被带得高高悬起,隐没在宽大的袍袖之中。
司玉撇下嘴角,缎带另一头被他左手五指用力按压在地面,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心。
莫非方宿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自己,把自己赶出去?他才不会让方宿雪如意,正准备站起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方才我在殿外听见了诸位小师弟的非语。”
“司玉是仙尊亲手带回的苍涯弟子,亦是今日唯一有资格参与佩剑大典的人。”
这下不仅司玉和主持弟子愣住了,小弟子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整座大殿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岑寂。
主持弟子率先回过神,磕绊问道:“那、那其他弟子?”
“暂缓一年。”
“是、是,那……继续?”
方宿雪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典礼,自身旁的剑架上取下一柄银鞘宝剑,走向司玉。
主持扯着嗓子走流程:“——请方师兄为司玉师弟佩剑。”
日光自大开的殿门照射进来,司玉呆坐在地上,被方宿雪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笼罩。
方宿雪俯下身,朝他伸出手,手掌连带着腕间匝缠的缎带,一寸寸靠近。
环绕在司玉周身利刃般的光圈好像突然软化成了绵密的皂角泡,泛着七彩的流光,在距离方宿雪指尖厘许处,轻轻悄悄地,不攻自破了。
方宿雪薄唇微漾,很好看地浅笑着,接着他轻声唤道:“阿玉。”
司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把手掌放到方宿雪手心,肌肤相触的刹那,光圈猝然消散。
方宿雪握住司玉的手,将他拉起身。
煦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脚边堆叠的月白色缎带。
司玉像一只被突然驯服的小野猫,有些局促的僵着手脚,颤着眼任由方宿雪将那把银光锃亮的佩剑系在他腰间。
“——礼成。”
方宿雪退开半步,阳光自他的肩头倾斜下来,洒在司玉脸上。
司玉仰着脑袋,眼睛眯缝着,方宿雪的脸庞在光晕中有些模糊。
方宿雪抬手一拂袖,司玉懵懂地伸出手,去追寻他的指尖。
蓦地,裂帛声咔嚓响起。
司玉垂首低眸。
——断了。
他的缎带,被方宿雪轻轻一挥手,剪断了,耷拉着垂在司玉脚边。
于是司玉的笑容犹如被雪崩吞噬一般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站起身,绕开方宿雪,冲出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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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玉摩挲着腕间的缎带,从回忆中醒神,踏步出塔。
方宿雪的幻影在他身前尺许处,两人对面而立。
“师兄,你来了。”
方宿雪不答。
司玉笑道:“师兄把那个人藏起来了吗?我找不到他。”
方宿雪还是沉默。
司玉的目光在方宿雪脸上逡巡流连,认真仔细,克制又放肆,视线突然聚焦在方宿雪唇边,两片淡薄的唇瓣,让他心痒难耐,方宿雪本该是他一个人的,从来都该是他一个人的!
司玉再也控制不住,大步上前,搂住方宿雪,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啃噬着方宿雪的唇瓣,心里却嫉妒得快要癫狂。
那个人呢?那个隐没在幻境深处,让司玉连一片衣角都没瞧见的畜生,曾经吻过方宿雪吗?他给方宿雪的吻和那个人相比如何?方宿雪更喜欢哪一个呢?
不管怎么样,他吻了方宿雪。
他强行在这颗情障孽果里打下自己的烙印,期盼着因果颠倒,鸠占鹊巢!
叮铃铃……铃潮涌动,此起彼伏。
识海幻境刹那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