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劫》悔不当时

13、第 13 章 夜色死

　　夜色死一般的沉寂，虞小鱼不禁打了个寒颤。浣灵兽舒展尾巴围住他袒露的脖颈，挡去夜风的侵袭。

　　方宿雪扭头无甚表情地看他一眼。

　　一名修士赶紧捂住周生仪嘴巴，小声说：“这里是上京皇城！哪里来的尸河阵？！”

　　尸河阵，顾名思义，是利用河流中堆积的死尸，腐尸，恶臭，而摆开的法阵，通常出现在毗邻村镇，易发洪灾的河段。

　　上京城中王气充盈，盈水河河道笔直，水流平缓，不存在形成尸河阵的条件。更何况尸河阵成阵依靠的是河中众多的腐尸，恶臭熏天。此间月朗风清，空气中并无丁点异味。

　　周生仪出了个大糗，尬得不行，恨不得遁地而逃。

　　幸好司玉很快甩出火符，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火符像一枚小石子，打着水漂接连掠过河面。

　　在火光的照耀下，众人这才看清，河中分明是一张张鲜活的脸。

　　众人心下一凛。

　　——河中的不是死尸，而是生魂！

　　司玉放眼望去，河畔的百姓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如同石雕一般，不动不语。

　　难道……

　　方宿雪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比司玉更快一步探向身侧男子的眉心。

　　是空的。

　　魂魄被抽走了。

　　几名修士接连探过十余人，全都眉心空空。

　　一时间心弦巨震。

　　谁有这个能耐竟然从司方二人眼皮子底下顺走上万只生魂？！

　　司玉难得地皱起眉头。

　　操纵生魂与驱策死尸不同，死物没有灵识，服从于比自己更高阶的物，就像大鱼吃小鱼这种天然效应一样，一旦为其所用，指哪打哪，用起来简直不要太方便。

　　但是生魂有自己的意识，需要操控者以灵力或者邪气镇压，当然通常都是邪气，正经人不搞这玩意儿。生魂虽不如死尸听话，但是因为自身有灵，所以用起来效果好。一个胜在数量，一个胜在质量。获得死尸容易，擒获生魂却不容易。收集生魂通常有两种方法。其中一种方法套用一句民间俗语，便是吓掉了魂。一是孩童，而是战场。孩童魂魄不稳，民间有句俗语，吓掉了魂，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此间除了方才那条邪龙，并没有如何恐怖之物，就算有，也不至于将上万人的魂魄全都吓掉了。

　　还有一种更不可能的办法，将生魂活生生从□□中剥离。

　　此法异常可怖，被强行剥离生魂者痛感犹如五内俱崩，比剥皮抽筋还要痛上数倍，况且生魂被活剥时会发出惨烈的呼号声。

　　就算是周生仪此等初阶修士也能够感知。

　　济世救人，侠肝义胆，牺牲小我拯救大我的中二之魂还在熊熊燃烧的周生仪，一见司院长的目光瞥向自己，当即跨出一大步，奉剑叩首道：“弟子愿以身试法，潜入河中探察。”

　　司玉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只是在人群中看了你一眼，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你跳下去试试？一百个你也不够那些生魂撕了分的。”

　　话音刚落，方宿雪已经探过手来，肃容满面。

　　司玉赶紧回转身，双手很自然地迎上去，将方宿雪探出的右手重重一握，很温和地宽慰道：“师兄放心，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不会真让他去填河的。”

　　温热干燥的触感自手上传来，眼前是司玉盈盈的笑容，方宿雪怔了怔，紧接着摇了摇头。

　　“啊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说他怎么还没去？”说他是方宿雪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三两下就读懂了方宿雪的意思，赶紧扭头对周生仪说：“还不快跳。”

　　话刚出口，一根缠绕着因果的琴弦在脑海中嗤地绷紧。

　　是啊，周生仪怎么还在这？

　　再一看，其余三名低阶弟子以及无甚修为的虞小鱼，都在人堆里好好地站着。

　　虞小鱼有虞策相护，自然无虞。但是这四名小弟子他可是一丁点没顾得上。

　　既然顺走了上万只生魂，怎么会独独放过他们四个？

　　方宿雪见他神情，知他已想通此节，因此并不着急开口，只把手抽了回去。

　　司玉有些落寞地收回手，残留在手上的凉意很快消散在风中。

　　突然方宿雪厉声道：“回来！”

　　周生仪脚步一顿，茫然看向司方二人，这河，他到底是跳还是不跳？? 司玉一拂袖，周生仪猛地摔回人堆里。

　　方宿雪斥道：“你不明河中情况，岂可贸然下水探查。”

　　周生仪正了正衣襟，嘟囔道：“就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才想下去看看……”

　　方宿雪身形明显一僵，片刻后，缓和了语气，对着几名低阶修士，无奈地说：“这些人生魂被抽走之前正在做什么？”

　　几名修士立马四处瞅瞅，见百姓们石雕似的跪在河畔，双手合十，面朝盈水，双唇翕张，显然是在祭拜祈福。

　　便低着声音，一一答了。

　　方宿雪又问：“他们为何祭拜？”

　　一名修士说：“据说在上元节这日刀盈水河边祭拜，便能得神河保佑。”

　　另外一名修士补充道：“若是有情男女，还能得公主亡灵眷顾，永结同心。”

　　周生仪拔高音量，反驳道：“不对，是因为恐惧。我看得清清楚楚，时空修正开始后，生魂不稳，百姓因为恐惧纷纷跪倒，祈求神河保佑。”

　　时空修正、魂魄不稳、惊恐绝望之际的诚心祭拜……

　　周生仪恍然大悟，“生魂是自愿投入河中的！”

　　突然，河底升起绯色光点，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逐渐浮出水面。无数光点由远及近朝两岸聚拢，中间分出一条水路，一艘画舫隐约出现在水道尽头。

　　修士脑中同时闪过一个惊悚念头——鬼舫！

　　画舫倏忽而至，舫尖立着一名紫衣舞女，双手舞剑，舞姿轻盈妙曼，而那枚掉落河中的钦天令正系在她腰间！

　　两岸百姓突然四肢伏地，机械地叩拜道：“公主殿下显灵，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司玉赞冷哼一声，“拘生魂行鬼术。”

　　下一秒，腕间缎带猝然散开，无匹灵力奔涌而出，直击那舞女。

　　生魂涌动，将鬼舫顶到了数丈高，舞女顺势退入舫中，转瞬没了踪影。

　　一击未中，司玉大喝一声：“散！”

　　数万生魂像是被解除禁制一般，匆匆退回肉身。

　　一时间人流如织，而那舞女却是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司方二人蹙着眉头，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困惑——那鬼舫女本可以在夺得钦天令之际藉由生魂遁逃，却偏偏要来众人面前走一遭，意欲为何？

　　虞策当即结印起卦。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利有攸往。

　　此卦一出，迷思更甚。

　　几名修士低头蛐蛐道：“钦天令被盗，怎么会无疾无咎……”

　　虞小鱼面露愠色，站在兄长身侧，没好气地说：“卦象显示无疾无咎，便是无疾无咎，我问你们，溯洄邪阵被破，上京城中无一人伤亡，算不算无疾？”

　　几名修士勉强点点头，显然不很信服。

　　虞小鱼又说：“钦天令被盗，既非你我之过，也定然不是方宗主司院长之过，算不算得上无咎？”

　　修士们心下一凛，点头如鹌鹑，“虞小主说的是，的确是无疾无咎。”

　　偏偏周生仪是个头铁的，朝虞小虞讨教道：“敢问虞小主，反复其道，利有攸往，又作何解？”

　　虞小鱼一时犯了难，反复其道，利有攸往……难道钦天令长了翅膀，会自己飞回来不成？

　　虞小鱼求助地看向虞策，虞策也定定看着他，并不言语。

　　须臾，方宿雪开口道：“劳烦虞宗主起卦，本宗事务繁杂，就此别过。”

　　司方二人匆匆告别虞氏兄弟，带着数名修士赶回苍涯。

　　谁也没有看见，河底睁开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