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如他》琴声泠

11、淡客之意 还不曾为情

　　太妃举办寿宴之地，在城外并不很冷清的地方。此处置有一别院，平日无人居住，春季在郊外踏青时才会差人打扫。
　　车夫将春梨和狐面人带到这别院外后，撂下一句“两位自行看吧”，便胆战心惊地驾着马车驶向别处。
　　大约是听说了，此地有危险的事，不敢逗留。

　　“这门紧闭着，不好进去。”春梨试着推了推门，并不能打开。
　　“这里可还有别人么？”狐面人问。
　　春梨答：“没有，据说太妃平日不会来此，所以也没有人会给我们开门。”
　　但狐面人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他听后笑了笑，“既然没人，直接进去就是了。”
　　“啊？这不好……吧——！”
　　说到一半，她突然感到脚底一空，腰上被人环抱着，跃上了墙头。

　　“哪儿那么多规矩。”
　　他迅速收了手，保持了距离。

　　两人站在墙上，已窥见别院一隅。
　　春梨心中默默想着“冒犯了”，顺势跳进院里，腰间漱玉铃泠然响起。
　　她是为解决长公主的事而来，并非行窃。这样想着，擅闯一事就没那么失礼了。

　　说是在太妃在城外设下的别居小院，实际上也算不上小了。
　　“公子可有查探到妖气？”
　　“没有。”狐面人干脆利落地回答。
　　春梨点点头，“那至少能说明，这妖早已离去了。”

　　松了口气，不必在这里应对妖族，人身安危问题算是解决了。
　　不过，当日恫吓了长公主的妖不在这，要解开她的心结，又困难了几分。

　　好在春梨是有所准备的，昨夜便已经打算过了。
　　妖在这里，她有法子应对，妖不在这里，亦有另一套方法。
　　她取下脖颈上的银坠子，看着似乎只是个精巧些的寻常佩饰，却有纳物之效，内有乾坤。
　　狐面人有意无意地看了她几眼，没说什么。

　　银坠是几朵梨花簇拥一起的形状，春梨叫它银梨坠。大多要紧的物件，她都放在里头了。
　　江湖中，类似的拥有纳物之能的灵器法宝，都需要灵力来催动。
　　银梨坠大约是唯一特殊的存在，它只能用巫术之力催动。这枚精巧的坠子，几乎就是为她而生的。

　　她的指尖抚过银梨坠，它回应着她的需求，光辉一闪过，春梨的手心便出现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简单向狐面人说明道：“这只蝶，能助我们找到残余的妖气中含有的线索。”
　　半月前留下的妖气，一般情况下，已经是极淡了，人类修士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此蝶，名唤“寻”，只要是其主人需要找到的，它一定能找到。哪怕翻遍天涯海角。

　　寻蝶是蛊虫的一种，自从得到它后，春梨常以鲜血豢养，将它滋养得熠熠生辉。
　　寻蝶的蝶翅呈一种青色，蔓延着蓝色的纹路，在春梨指尖附近翻飞，好似喜悦。
　　春梨轻声细语对它诉说了期许，它轻易全然听懂，振翅飞往高处，在别院里寻找主人所需要的线索。

　　“寻蝶并不常见，姑娘是如何得来的呢？”狐面人状似无意地询问她。
　　实则他对这答案已经很清楚，只是想试探她知道几分。

　　春梨陷入回忆一般，想了一想，“这或许不便告知与公子，请见谅。”
　　狐面人并无失望之意，“无妨，我也不过随口一问。此物珍贵，姑娘想保密也极是。”
　　但她不肯说，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等待寻蝶归来的时刻，没有别的事可做，两人干脆把别院当作园林景致观赏起来。
　　穿着同样的水色，漫步于葳蕤枝叶间，时而有花朵闯入视线内，亮眼的粉或者黄，惹得她心情忽地很是舒畅。
　　能时不时像这样散散心，似乎也很好。

　　而且，说不上因着什么，在狐面人身边时，她会下意识觉得很安心。
　　想来是因他有那么几分像她曾经依赖过的人吧。
　　狐面人摘下面具之后，春梨已经能轻易将他和叶寻区分开。
　　叶寻的话，遇到自己，躲都躲不及吧。

　　师德二字太重，连恶劣如叶寻这样的人，都会放在心上，日日忌讳。
　　心悦师尊，究竟有什么错。
　　时至今日，她都想不明白。
　　难道就只是因为师尊他不喜欢自己，就要把觊觎了他的她给赶出去么？他不能接受，春梨完全可以藏一辈子，绝不强求。
　　在她看来，做师徒，并不比做恋人差。能和他做一辈子师徒，也一样很好。

　　骤然，撞上狐面人半凉的掌心。
　　原来想得太投入，差点与园中小树相撞，幸亏狐面人挡得及时，才没有撞疼。
　　“多谢公子。”她连忙道谢，往后退了一步。
　　狐面人自然不介意她撞到自己，“在想什么？如此投入。”

　　“没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像当年险些对叶寻说出“我心悦师尊”时，在心中把利害权衡一遍，将真话吞下去，只说“没什么”。
　　狐面人与她在亭子里坐下，“此时无事，若有心事不如说来听听。长公主痊愈之后，你我作别，我也会将这事忘了，你不必有太大负担。”
　　两人之间，隔出一大段距离。

　　他的话语，有一份沉稳的力量，像兄长，能让人下意识去依赖。
　　“公子可曾欢喜过谁？情之一字，好看不透。”春梨遂也将他当作长辈，吐露些许心事。
　　狐面人当真是好长一会儿没说话。
　　春梨以为自己太失了边界，正要道歉，却听他语气沉沉地说：
　　“——人生至今，还不曾为情所困。我没有欢喜过谁。”

　　“那么，公子应当过得很自在了。”春梨有些艳羡地对他说。
　　“瑞王待姑娘也算妥帖，姑娘缘何会因情而困顿呢？”他又一次试探。
　　春梨摇了头，“瑞王的确待我很好，但我对他无意。”

　　他不知是放了心，还是更自责，情绪郁结于心，想转换个话题。
　　“前夜与姑娘同行的两人，怎么没见他们进京？”

　　如果没有在京城再遇到狐面人，春梨不会与他说出真相。
　　但相逢即是有缘，她觉着说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便将前夜的事大致说了。
　　“于是，进京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也不知他有没有救回他所说的人。”
　　“还以为你们已经相识很久。”狐面人道。

　　“我想着，如若这几天长公主这里一点进展都没有，干等也不是事，还是去看看湛回风那边的状况。长公主这里，就劳公子多费心了。”
　　“无妨。”狐面人道，“你与他来往，可知他来历？”
　　“公子也瞧出他来历不凡了？”春梨一双琥珀瞳更亮，想起湛回风放在淡客居的明月珠，大概稍有点见识的人，都能从中联想到赠予者身份的特别。

　　果然，“那明月珠，是他放的吧？”他也是从这里开始猜测的。
　　春梨说：“是的。不过我不清楚他具体的身份，他有修为，个性看着涉世未深，许是某仙门子弟下山历练途经这里吧。”
　　“这明月珠色泽透亮，品质极好，是唯有东海才有的。东海，有几个世家？”
　　“有名的就那几个，不过修仙世家很有一部分崇尚低调行事，往往没什么盛名的，才更有底蕴。”她道，“姓湛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不刻意去找什么话题，只是静默也不觉怪异尴尬，相处时自如从容。
　　没多久，寻蝶便回来了。
　　它捕捉了一缕气息，停驻在春梨的指尖。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这气息幽蓝剔透，不似妖气，又将寻蝶送入狐面人手中，“请公子用灵力看看。”
　　他便照做，眉间一皱，“这气息并不来自妖族……自然，也不是人类修士的气息。不大寻常，容我再观察观察。”

　　对这结论，春梨颇感意外。
　　自从用巫术窥探过长公主之前的记忆之后，她几乎下了定论，她是因妖邪缠身才会得急病。所以只要找到罪魁祸首的妖就好了。
　　但罪魁祸首不是妖，亦不是人。当然，也不会是魔族和鬼族。
　　这天地间还有什么存在是既非妖又非人非鬼的？
　　一时间，近乎陷进了死胡同。

　　“你也莫太介怀。这缕气息我先收着，研究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狐面人轻声劝道，将气息收起，再把寻蝶还了她。
　　“那就麻烦公子了。”她把寻蝶收回银梨坠中。

　　经一番颠簸，两人从城外回到长公主府。岑舟行有政事不得不离去，不在府内。
　　狐面人乐得清静，连夜里用膳的胃口都好了不知多少。
　　事情没太大进展，长公主府的人也不敢逼问。

　　春梨知道心急也无用，放宽了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妖既然能从东海缠至京城，说不准，哪一日还能追到长公主府。
　　等等，东海？

　　湛回风有一颗产自东海的夜明珠，也极可能是东海人士，他或许会知道东海有什么生灵是既不是妖也不是魔的。
　　找到他，成了春梨新的目的。
　　她决定了，明天去城门附近碰碰运气。

　　“姑娘的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裙摆上绣着莲花的婢女喜笑盈盈，看春梨从紧皱眉头到舒展眉眼，也跟着高兴。
　　“是呀。明日可能有破局之法了。”她笑笑。
　　“是说，有办法救我们殿下了吗？”
　　“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不过，我有信心能让殿下痊愈。”
　　“太好了。”莲儿终于松一口气，笑意更盛。

　　她笑得真心实意，显然是真的很关心长公主。
　　主仆之间，有这种情谊已属难得。长公主府里的这些婢女，却都如莲儿一般，对殿下忠心耿耿，尽心竭力。
　　“长公主是不是待你们很好？”春梨好奇问道。
　　莲儿弯弯眼睛微笑，“是呀，能遇上殿下这样好的主子，是我们三生有幸。”

　　春梨追问：“你们的名字，也都是殿下取的吗？这些衣裙也是？”
　　“是的，殿下惜花怜草，便给我们起了个花中十二客的雅名。”
　　“十二客？”春梨仔细回忆了这段时间见到的几名婢女，以及她们所穿的衣裙绣花，一一数过去，怎么都没有十二个。
　　而且，十二客这说法对她也很新鲜。
　　“哪儿十二客呢？”

　　“梅儿、菊儿、瑞香、丁香、兰儿、荼蘼、月桂、蔷薇、茉莉、芍药，还有我。”莲儿列举道。
　　春梨依着她的话又数一遍，数量上仍旧对不上。
　　“似乎少一个？”

　　莲儿仿若猜到她会有此问，遂解释道：“还有一客，是为牡丹。牡丹为群芳之首，岂是我们能用得？自然是指殿下了。”
　　春梨了悟些许，仍有不解之处，“这个‘客’又是何意？”
　　“各花各客，譬如牡丹即是贵客，再譬如梅花是清客。”

　　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只当打发时光。
　　“我听殿下说，府中还有一位唤作梨花的，可梨花并不在你所说的十二客当中。”春梨对这与自己名姓相仿之人属于什么客颇为好奇。
　　“府中婢女众多，远不止十一人。后来增添的许多人，也沿用了花名的习惯。至于你说的梨花，虽不是十二客中，却也是淡客。”
　　“淡客……？”

　　春梨陡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莲儿，脸色越发苍白。
　　“姑娘怎么了？”莲儿小心翼翼地也站起，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恼了对方，再不敢冒犯。
　　“你是说，淡客——是梨花的意思？”
　　春梨突如其来的激动，使得莲儿都开始怀疑自己了，但还是照自己的观念如实答了：“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