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来明月阁》三爻金

2、相视一笑

　　“你无名无姓，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命硬鬼，而我全家皆死于战场独独剩我一人，可见亦是个命硬到老天不收的，此后你便随我姓，取字吉祥，万念此后余生刀斩荆棘，步生吉祥。"

　　“还有，你既随了我姓，便要记得你我今日这般惨境皆来自此战沈家将军们被奸人所害之故，而那奸人必然是那盛京城中的诡谲魍魉，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切莫忘记寻觅仇人，为我墨山关报仇！来，我且与你讲讲那盛京……”

　　……
　　墨山关余下不到百余口人，皆知墨山关之战虽胜犹败，时为盛京欢呼，墨山缟素……人人心中都恨不得爬出恶鬼，将那断了墨山关粮草的奸人千刀万剐。

　　要知，一月前异族退兵，但两个月前便从盛京调度出发的粮草，至今未曾送至墨山关。

　　“啊！”贺玺突然瞪大了眼睛，惊呼：“小心！”

　　李吉祥笑意不变，依旧漫不经心地盯着眼前人的神情动作——
　　身后的风，被剑斩出劲力。

　　“呵……。”

　　李吉祥连手的懒得动，脚下狠狠踢向木棍下方，霎时间一根普通木棍如锋利箭矢般“嗖”的一下子飞向她身后，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花。

　　破空的剑发出一声短促“哀鸣”，“哐当”一声便坠入尘埃。

　　贺玺惊骇地看着那背后偷袭的黑衣人被一根木棍戳穿了头骨，呼吸惊乱，久久说不出话来。

　　没了趁手的木棍撑着李吉祥懒懒散散地站着，她有些可惜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随后无奈地看向那将人死死钉在地上的木棍。
　　木棍染血容易浸入内里，脏了。

　　她心中暗叹一声，这么趁手的木棍可不好找，随即脚尖轻踏，黑衣人的剑便到了她的手中。

　　“你你你你…….。”贺玺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李吉祥正在哀悼她心爱的木棍，有些不耐烦地假笑安抚：“我什么呀小郎君，可是吓到你了？”

　　“不，不是。”贺玺涨红了脸，压了口气，眼放精光欢呼道：“不知姑娘姓名，身手如此不凡！”

　　“郎君谬赞了，在下无名无姓一乞儿，前些日子才得了个姓名，唤作李吉祥。”李吉祥双指敲打着手中的剑，寒光从她眼中一闪而逝，“不过在下还有一个问题，烦请郎君解答可好？”

　　贺玺：“但说无妨。”

　　李吉祥弯着唇角询问道：“在下实在不明白郎君身份如此显赫，何处地方官绅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怎敢出手追杀于你？”
　　贺玺眼中恨恨：“青州，甘南县，陆氏一族。”

　　李吉祥心下“啧”叹一声，陆氏一族，便是当今左相亲族，若她没猜错，能让这出身后族的贺玺如此愤恨记挂，那青州甘南县或许便是左相家乡。

　　真有意思，当今后族和左相杠上了。

　　她心下了然，但仍做出义愤填膺地不解：“县绅而已，岂敢胆大包天！”

　　本想着引贺玺再吐露些追杀内情，却不料贺玺只是咬着牙，张扬明艳的眉目间阴沉下来，不再多言。

　　李吉祥见状遂换了个问题：“郎君可知，此地是何处？”

　　贺玺踌躇犹豫道：“吾之随从皆在护卫之下被杀，只记得最后一位同我说再往前便是墨山关，此地可是墨山关地界？”

　　李吉祥握剑，淡淡一笑：“正是。”

　　盛京城是要去的，但也不必为了个牵线搭桥的人，惹怒了春娘。一番盘算下来，她觉得这倒霉的贺郎君还是死在黑衣人手里比较划算。

　　寒光刀刃将起，日暮夕阳恢宏苍冷，风沙激荡起细小尘沙碰撞着刀刃，远处兀得传来一声声怒喝——

　　“来者何人，休得放肆！”
　　“老大，我们来助你啦！”
　　“吉祥儿！”

　　李吉祥持剑一顿，闻声向身后看去，瞧见一群人持刀抡棍地冲过来，兀得轻笑出声，所思所念一瞬间斗转星移，剑“噗嗤”一声，插入沙土。

　　算了，还是拿这尊贵的贺郎君换些粮食更为紧要。

　　隔着老远，李吉祥挥舞着手臂，喊道：“柏山校尉！我在这儿呢，我没事！春娘？你怎么也来了？原小六，你个人小鬼大的，谁让你拿着铁锹过来的？！”

　　远处夕阳只剩一线，待众人奔驰而来，方才瞧见一地昏迷的黑衣人与十八头膘肥体壮的骏马。

　　柏山校尉人如其名，身高九尺站定如山，见李吉祥没事，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小六带着一群孩子急匆匆跑回城，我还以为异族来犯了呢，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李吉祥抬头清亮亮的目光和柏山剩下的左眼对视，带着几分自傲：“我可是单枪匹马就截个整个异族商队的人，这群不知道哪里来得宵小，怎能伤我？柏大哥未免太小瞧我了！”

　　“哈哈哈不敢不敢。”柏山大笑，他可没忘记这人的厉害。

　　月余前异族虽然退军，但墨山关弹尽粮绝，只剩他一个守城小将，他正为城中剩下的军士和百姓口粮发愁时，是眼前人悄无声息出塞，带回了大批粮食的才解救了当下燃眉之急。

　　祂们军中之人，看人不看年龄老□□女，只要有本事便都值得心生敬意。

　　李吉祥眉飞色舞还想在说些什么，只见柏山身后跳出个年轻妇人，大步上前一把将她转了两圈没瞧见什么伤，才呼着蒲扇大的手掌照着李吉祥后背狠狠一拍，怒声道：“你还敢说，昨日岑大夫嘱托你定要静养，不许舞刀弄枪。今日遇见贼子不赶忙回城，留下来喂狼吗？！”

　　李吉祥讪讪一笑，极为熟练地将人抱住，像个树袋鼠似的挂在李春华身上，附耳央着道：“春娘莫恼，快瞧瞧，这回我可是遇见了条大鱼。”

　　李春华闻声，恼怒神情褪去，视线移向那十八匹膘肥体壮的骏马上，轻叹了口气：“好马，宰了正好给大家伙加餐。”

　　“呵。”李吉祥站定轻笑，视线瞥向贺玺，“春娘小气了，我们墨山关这次可是来了位贵客。”

　　贵客？

　　李吉祥此话一出，来者众人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投向她身后那人。虽说方才便都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可李吉祥这贵客二字一出，各人皆是心中盘算。

　　祂们墨山关还会有贵客到来？
　　可真是，稀奇阿！

　　李吉祥三言两语将贺玺的来历背景说清楚，众人恍悟当真是来了位贵不可言的贵客，只是那眼神却都不怎么良善了。

　　贺玺打量着这群边塞之人，暂不说心中如何腹议，感受到众人投来的视线，面上倒是做足了矜贵惶恐但又不得不佯装镇定的模样。

　　李吉祥倒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瞧向那昏迷在地的十八个人。

　　柏山：“这……。”

　　李吉祥道：“柏大哥可将其兵器都收拢一番，我瞧着这群人身上携带者兵刃都是精钢，如今这些在墨山可是稀罕物。”语罢又冲着李春华道：“春娘，你且将这十八匹马都带回去，与我留两匹瞧着脚力好的，剩下的你自行处置。”

　　柏山和李春华听着李吉祥的安排，自是称是，无有不应。

　　待处理完这些，李吉祥转头向贺玺招手，示意他过来，询问：“贺郎君，现下可有何打算？”

　　贺玺抿唇：“自然是尽快回京。”顿了一顿，又问：“你，你可也是这墨山关军中之人？”

　　军中之人不可擅离属地，贺玺欲尽快归京，但他孤身难行，有意招个护卫，眼下瞧着这方才救他命之人身手便是极好。

　　可若是军中之人，便不好调动了。

　　李吉祥含笑摇头：“不是同郎君说过了吗，在下浪荡行客、路边乞儿，是早前幸得墨山关中之人相救，方才在此驻足歇脚。”

　　贺玺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急切问：“那姑娘可愿护我上京？”语罢，见李吉祥面露沉思，眉目间亦有抗拒，又急急承诺道：“若姑娘不辞辛劳答应在下，吾必以上宾之礼待之，万千金银锦玉相报。”

　　“郎君客气了，我愿意答应郎君。”李吉祥心下满意，但还要做出勉为其难的模样：“只是盛京之大，我此去尚无归期，若日后我欲在盛京谋生，还望郎君不吝相帮。”

　　贺玺颔首：“自然，到时候你便是我贺家座上宾，盛京之中还愁无谋生之路。”

　　二人相视一笑，都十分满意。

　　李吉祥拾剑，走到那昏迷的黑衣人旁，转头问道贺玺：“郎君欲如何处置这些人？”

　　贺玺愤道：“他们一路追杀，我的护卫老仆皆亡于刀下，我要他们血债血偿！”说着，他从地上拾起一把剑，怒气冲冲上前，循着一黑衣人的脖颈便要砍下。

　　“铛——”

　　李吉祥出手拦下，笑眯眯道：“郎君莫恼！在下既然答应郎君要助你归京，那这些人便交由我处理可好？”

　　贺玺疑惑：“你待如何？”

　　“自然是莫脏了郎君的手。”

　　“唰唰唰——”
　　李吉祥剑当刀用，手起刀落之间，躺在地上的十七个人，就此亡命。

　　温热的鲜血飞溅而起，贺玺站得最近，苍白如玉的面容上乍然生出点点红殷，猝不及防惊得他瞳孔放大、呼吸微窒。

　　天地之间，残阳已逝，昏昏风起，沙鸣鬼泣。

　　贺玺看向李吉祥的目光，从敬佩变成了惊畏，而掩盖在黑如墨石般的瞳仁之下的，是一抹慎重。

　　此人，必然不是一流浪乞儿。
　　贺玺心下闪过一丝念头，下定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