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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发盛京 ...

  •   “吉祥儿?”李春华拧眉唤道。

      李吉祥“哐当“一下,将手中染血的剑掷向柏山,同李春华嬉笑:”好了好了春娘,这下回去我定然不再碰刀剑,安心静养。”

      柏山接过剑,又将地上的兵刃收拢,驱赶着十八匹马,打圆场:“天色已晚,风尘渐起,咱们还是早些回城吧。”

      墨山关的夜,挂起的风呼啸如凛冽刀子,落在人身上脸上可不好受。

      见李春华不再多说,李吉祥偏头眯着眼笑:“郎君骑术如何?”

      贺玺慢条斯理地拭去面上粘腻温热的血点,扬起下巴自矜:“君子六艺,吾亦其中翘楚。”

      李吉祥拍手赞道:“善!如此,我们便骑马回城,也快些。”说着,她从一旁牵过来一匹马,示意贺玺上马。
      贺玺:“多谢!”

      众人齐齐上马,柏山驱赶着剩下的马匹,喝道:“小六,来!”

      原小六在李吉祥身边磨磨蹭蹭,眼底尽是对想要和她同乘一骑的渴望:“老大……”

      李吉祥皮笑肉不笑,拎着他的后颈将他放在柏山的马上,咬牙切齿:“老实点,回去再跟你算账。”

      柏山“哈哈“一笑,纵马而去:”吉祥,小六也是好心,可别跟上次一样再把人吊起来教训了啊!”

      穿风疾驰,穿来原小六不甘心的一声呼唤:“我又没错,凭什么还教训我。”
      “谁让你上回一个人偷偷溜到关外,一晚上没回……”

      李吉祥嘴上说着要教训人,可眼底全都是笑意,李春华瞧见了骑马与她并行,只见她凑近同李吉祥说了句什么,李吉祥颔首低低一声嗤笑,便纵马行至贺玺身侧。

      “贺郎君,回京路程遥远,墨山关中并无马车等物,不如现下便让在下见识一下郎君的骑术如何?”

      贺玺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李春华身上收回,朗声道:“那你可瞧好了。”
      说着,二人皆纵马疾驰而去。

      李春华倒是落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行着,等所有人都已抵达城中,仍不见她从身后赶回来。

      只见“呼”一声,刚到城门口,便有许多人围上来,如恶狼般眼放精光,欢喜地看着这些去赶回来的马匹。
      “大人威武啊!这么多马儿哪里的来的?”
      “是啊是啊,莫不又是吉祥出去打猎回来的哈哈哈哈哈!”

      ……
      城中断粮多日,早已不见荤腥。
      这些膘肥体壮的马儿,在祂们眼中那就是老天爷从天上洒下来的粮食。

      李吉祥费力从众人围圈中抽出身,顺道还把原小六与贺玺一并带出来,她略略打了个哈欠,对贺玺说道:“郎君稍事休息一天,你我后日出发如何?”

      贺玺自然是希望尽快出发,早日归京,便拒绝询问道:“何不明日启程?”

      李吉祥偏头望着空荡荡挂满白幡的街道,轻轻一笑:“郎君瞧见着满城的白幡了吗,在下明日还有一件要事需做,暂且离不得。”

      说着,她眼神里仿佛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透亮又漫不经心,随着唇角的笑越发凝沉。

      贺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冷寂的街市犹入酆都,风卷沙起,罕见半个活人,临檐而挂的白幡仿佛空空重重的鬼影飘荡。

      他去岁便离京游学,一是为了增长见识,二也是为了躲开京中争斗。虽说身处山野,远离庙堂,可墨山关之战举世闻名,他焉能不知。

      只怕是如今的盛京更加诡谲莫测。

      贺玺心下犹叹,不愿多言,可顿了一下仍旧问道:“姑娘何意?莫不是……”

      李吉祥仿佛就等着他问这句话,重重一声叹息:“郎君有所不知,在下被墨山关之人所救后,才发现这城中人口凋零,几乎家家都有亡者无人吊唁。因得一餐之食,我感恩图报,虽说不合礼数,可还是拗不过城中之人的哀哀祈求,扮作孝子贤孙,为城中人已逝的亲眷起灵葬身。”

      一餐之食?

      贺玺沉默地看着手中方才别人分他的一块粟饼,神色莫名地看向李吉祥,张了张口有些难以置信,这人莫不是要他也扮作孝子贤孙替人哭上一场?

      荒唐?!

      好在李吉祥接下来嘴皮子飞快又道:“不过如贺郎君这般身份贵重之人,想来在京中多的是亲眷好友,身家资财不必多说,不知贺郎君可否为这城中残苦凄哀的百姓接济些粮食?”

      贺玺呼出一口气,拧眉道:“自然可以。不过据我所知盛京数月前就将赈灾粮食和军粮一并运往墨山关,这墨山关如今人口凋零,所赈之粮不够吗?”

      原小六个子矮,一双虎牙恶狠狠地咬着粟饼,闻声猛地抬头:“盛京贪官,万死难赎!”

      “咚!”一个暴敲落在原小六的脑袋上。
      李吉祥面色不变,嗔怪道一句“小孩子别胡说八道。”。

      她轻描淡写看了贺玺一眼,道:“郎君所说,在下并不知悉。但据墨山关之人所说,和在下这一月以来的观察,自六个月前异族来犯至今,墨山关没有得到任何来自盛京或者朝堂的支援。而且如今异族退兵已经月余,沈家尽数战死塞外,墨山关城守将士不过两百,至今仍无任何朝廷调令。”

      贺玺心下微沉,眼底的难以置信宛若锋利的弯刀直直看向李吉祥。

      李吉祥若有所觉,“嗯?”

      只一瞬,贺玺便惊呼道:“啊?怎会如此?!你放心,待我归京,必然会向陛下禀明此事。就算其中并无内情,我也定会购粮送来,以报今日一粟之恩。”

      他装作一个离了家族便不成事的世家郎君,心下却仿佛坠了千斤般重,此番归京怕是要陷入诸多争端之中了。

      贺玺心下叹息,想起如今的陛下以及那几位都不是什么省油灯的皇子皇女,实在有些头疼。

      天色已然昏暗,李吉祥给贺玺安排了个离她近的屋舍,嘱咐了两三句便带着原小六离开了。

      如今,她同李春华住在一起,而这周围多的是空屋舍,倒也不用怎么费心。

      “老大!”原小六跟在李吉祥身边,有些愤愤不平喊道。

      李吉祥慢悠悠在院子里点着一堆火取暖,乜了他一眼:“还没死呢,叫什么魂?”

      原小六看着眼前的火光,蹲坐在石头上托着下巴,郁闷道:“那个盛京来的人,为什么要留着他的命,我瞧见他便觉得恨不得一口一口将他身上的肉给咬下来,像狼一样将他的骨头咬碎!”

      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阿姐阿兄……都死了。

      他家世代居住在墨山关,他从小也是听着诸多将军的事迹和许许多多场战役长大的,可没有那一场战役如这次一样,带走了他所有的亲人、朋友。

      李吉祥从屋中取出一张黄草纸和一把呲毛的笔,呵斥道:“你是个人崽子,不是个狼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语罢,又放缓了声道:“城中如今缺粮少人,我们尚且不知盛京哪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贺玺身份来历颇为贵重,或许可以利用他,至少让墨山关度过缺粮的困境。”

      原小六把头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嗯”了一声,这些话柏山大人跟他说过了。虽然不知道老大都没跟柏山大人说过这些,为何柏山大人便能够知晓,。

      但他就是忍不住怨恨,怨恨异族,怨恨盛京,怨恨这天下除了他墨山关之外的所有人——

      为何祂们墨山关将士拼死保家卫国时,那些蜷缩在身后的人们连援手都不肯伸出,王阿婆说,祂们墨山关将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是常有的事,行走在风沙里便要有行在奈何桥的无畏。

      可王阿婆也说,她长这么大,没见过打得如此憋屈的战。

      将士的英灵被抹黑诬陷,得不到应有的褒奖。怨恨的魂灵飘荡在墨山关之上,久久难消。

      “好了!”李吉祥看不惯别人苦闷哭兮兮的模样,冲原小六喊道:“过来。”

      原小六抬起头,院子里烧的火红的光照在他脸上,反射出两道微亮的泪痕,他狠狠在脸上一抹,道:“干啥!?”

      李吉祥指着自己写好的黄草纸,眉目间都是满意:“看看,写得怎么样?”

      原小六瘪嘴:“我又不识字!”

      “过来阿,我教你!”

      原小六磨磨蹭蹭地过去,他就纳闷,春华姨明明说老大失忆了,忘掉了所有的过去,可为什么老大竟然还识字?!

      关于这点,李吉祥也是半点不知,思来想去便将其归咎于她天赋异禀,就算是失忆了也挡不住那熠熠生辉的才华。

      原小六举着黄草纸看了又看,只觉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仿佛隔壁的隔壁那小书呆子画的圆圈,实在是看不明白,透出一双可怜兮兮无措的大眼睛眨巴着看向李吉祥:“老大……。”

      哦,隔壁的隔壁现在住着的是那个来自盛京的讨厌鬼,至于他曾经的好朋友小书呆子,他已经死了。

      小书呆子比他大一岁,去岁刚满十岁时就从了军,原本是被夫子夸奖说他以后能当个排兵布阵的军师,瞧着他身体羸弱,让他先去军营里跟着历练历练,结果异族就来犯了……

      原小六想,那小书呆子走一步喘三口的身体,定然是跑不快的。战场之上与他父母阿姐一朝离散,说不定一个人早就悄无声息地就死在了某个犄角旮旯里。夜里风一吹,他日后怕是连个尸骨都给小书呆子找不到。
      虽然他自己父母兄姐的尸骨也未曾从那血骨荒原上找到……

      “别撒娇!”李吉祥按着原小六的脑袋,把他按在黄草纸上:“来,我教你!”

      原小六哀嚎一声:“老大,以前夫子都说了,这识字是日积月累,非一日之功,你写了这么多字,我怎可能今夜便将其全数记住阿?!”

      李吉祥“呵!”笑一声,“你这倒是记得牢,可也没见你往常练个字阿!”

      “原小六!”

      忽然,李吉祥沉声低喝一声,原小六一愣,边听她道:“这是写给你父母兄姐的悼言,明日便由你亲自起灵。”

      院中冲天的火光也暖不热少年握着黄草纸是冰冷手掌,他恍恍惚惚地想,是啊,老大披麻戴孝三十八户,明日便是第三十九户了。

      而墨山城中还活着的第三十九户人家里,便只剩他一个人了。

      .
      隔壁的隔壁。

      贺玺咬着硬邦邦的粟饼,抬头便能给瞧见破屋顶上的星空。

      盛京人对这里的持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嫌弃北境荒芜人蛮无礼,一种是赞扬将士戍边功德大漠风光无限。

      他若是只作那脑袋空空肚中草包的纨绔郎君,此时便该去寻李吉祥,让她重新给自己安排个舒适的住处。

      但他来时瞧见那满城白幡,心中沉郁实在难解,不知为何便就此在这风声中咬着那块硬邦邦的粟饼,一夜无眠。

      .
      “铛!”
      天色熹微,窗外却骤然传来一声铜锣之响。

      贺玺闻声起身来到院子中,昨夜夜深未曾瞧清楚,这院中枯木老井,满地狼藉,想来也是早就没人居住荒废已久。

      天空之中纷纷黄白祭纸缓缓飘落,有一片宛若春日梨花一般落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捻在手中,便听见院外传来声声哀凄之音。

      “……呜呼哀哉,天道不明,丧我四亲,尽瘁无身,哀哀蓼我,痛彻苍旻……”

      这声音似乎是昨日跟在李吉祥身边那个小少年的。

      贺玺一愣,快步推门而出,满地凄然,那举着白幡的队伍已经走远。

      “郎君?”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贺玺顺着声音看起,只见一老婆婆面容虽然苍老但目露精光,身形矫健,正好奇地看向他,见他看过来便问道:“您便是吉祥儿昨日领回来的贵客吧?”

      贺玺:“您是?”

      王阿婆笑呵呵道:“果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如此俊秀不凡。我是住在这道街拐角处的王阿婆,昨日便听说吉祥儿不仅带回来的十八匹骏马,还带回来个贵人,想来郎君便是那贵人了。”

      贺玺没有反驳,只是指了指那群举着白幡远去的人问道:“我方才听见一道声音,与跟在李吉祥身侧那个少年颇为相似,不知是……?”

      “你是问原小六?”王阿婆恍然,感叹道:“那是城中还活着的人为其亲友举办的葬礼,尸骨都没有,算是个念想吧。他家现下也只剩下他一个了,今日该轮着吉祥儿带着他起灵安葬他父母兄姐了……墨山关就是这样,死了的人便是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有个活着的念想。”

      贺玺沉默一瞬,望着消失在街角的白幡,久久未能发出声音。

      时至晌午。
      贺玺走完了这座空荡荡的城,一个人回到住所坐在檐下啃剩下那一半硬邦邦的粟饼。

      风飘起落叶,仲春时节,他竟在城中瞧不见一丝绿意,有些树木的树皮上还残留着人齿的痕迹。
      这一瞬间,他仿佛和这个座满是凄哀的城融为了一体,没了佯装出来的世家骄矜,只剩下一地灰茫茫。

      “咚咚咚!”

      突然有人敲门,大声喊道:“贺郎君!贺郎君!”

      清亮中带着几分肆意漫不经心的声音,一下子便将他从满地荒芜中拉扯了出来,像一阵肆意在春日野穹的风,永恒无畏,还带着几分湖水冰冷,无端让人心静。

      贺玺一听便知道那是李吉祥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原小六的抱怨声。

      “老大,这么久都没人应声,说不定你那矜贵的盛京郎君‘噗通’一声眼瞎掉进井里淹死了……”

      “咚!”李吉祥一个暴敲,“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扒了裤子挂在王阿婆家的树杈上!”

      那可是她预备敲骨吸髓的财神爷,现下就是她死了,贺玺都得给她活着!

      “呜呜呜……”原小六眼泪汪汪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哼哼。
      贺玺快步上前,打开门:“李姑娘。”

      李吉祥瞧见人,喜上眉梢:“贺郎君,告诉你个好消息!”

      贺玺不明,只见李吉祥侧开身,指着身后的两匹马,挑眉道:“我们今日便出发,前往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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