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来明月阁》三爻金

1、盛京贺玺

　　元和23年冬，北境异族作乱，沈家军领兵退敌，于次年春三月，惨胜收场。这一役，沈家虽带兵逼退异族，但却举家阵亡。

　　那惊才绝艳的少将军沈宁更是尸骨无存。

　　战报传于盛京时，帝阙震怒。只因有人密报沈家通敌叛国，非是死于异族战场，而是亡于将士马蹄践踏之下。

　　追封旨意就此在御书房化为灰烬，无人再提起昔日沈家军代代镇守北境的忠心不二。

　　塞外胡笳响彻天，三百里残阳如火。风沙掠过墨山关，灵幡捎去春日哀。

　　将士尸骸，如火般染红了土地……
　　又过一月，春日晚生。

　　距离李吉祥从墨山关外地血海尸骸中爬出来，也已经过了一个月。

　　“今有忠将，年少十八，嗟君遽逝，魂归墨山。德音未远，幽明永隔，磋兮叹息，老母哀倒。吾等受命，今奉灵舆，拾兵敛哀，归于大暮。魂兮归来，愿君消难，再入黄泉，来世安康……”

　　漫天胡笳风沙，黄纸，白幡……

　　李吉祥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无名人，自然没什么哀思可悼，她是接了城中孤婆的单子，扮做孝子贤孙替人起灵哭上一场。

　　这已经是她接的第三十八个哭灵单子了。而墨山关的夜里，城中总共还有三十九户人家亮灯。

　　李吉祥被风沙吹得眯了眯眼，边举着灵幡念悼词，披麻戴孝绕城转上一圈并带着身后的空棺下葬，边漫不经心地想着明日再走一户，就该另谋出路了。

　　日暮恢宏艳如火，这墨山关的夕阳红日落在李吉祥眼中，跟她那日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一模一样，诡艳荼靡实在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她没有记忆，没有过往，仿佛一觉醒来，先前便是在那塞外将士的尸骸中睡着的。

　　好不容易扒开了身上仿佛冬日厚被的死人尸体，喘口气的功夫，眼前便都是那血染一般的残阳。

　　城外三百里所有的溪流都是血红血红的，她破破烂烂挂着一身腥臭血迹，走到城中，寻了处干净水源，净脸束发，整理破裳。

　　原本还想着虽然没了记忆，但她既然是从将士尸骸中醒来的，说不定自己也是这城中参军的兵士，城里或许有人识她的来处。

　　可惜，她走遍了墨山关三十九户人家，老妪求她为儿为孙敛尸哭灵，幼童哭问战事已休父兄亲母何时归来，却无一人识得她。

　　关内残余军士不足两百，李吉祥亦走了一遍，问至如今城中的最高将领柏山校尉，也无一人认识她。

　　可叹浑身上下只有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裳避体，没个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让她想去寻个过往由来都没办法。

　　索性就放下了。

　　李吉祥自觉自己应当不是什么心底良善之辈，她并不感怀塞外那如小山坡高的血骨尸骸，却无端被城中这些孤苦无依的老妪幼童绊住了脚。

　　得，这不，作为墨山关现下唯一还活蹦乱跳的青壮年，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当了三十八户人家的孝子贤孙，举着灵幡绕城绕了三十八遍，那悼词也写了三十八篇。

　　“唉！”李吉祥想着自己日后该去何处谋生，脑海里空荡荡的，就忍不住叹息。

　　“老大！王家哥哥埋这吧！”
　　“是啊，老大！这还有棵发芽的桑树呢，绿色的树芽看着真好吃……啊不，真漂亮！”
　　“王、王阿婆说，王哥哥最喜欢绿树了……。”
　　…………

　　身侧叽叽喳喳的一堆，李吉祥闭了闭眼轻斥道：“行了都别吵，就这吧，也算是依山傍水，有临树生机……”

　　她若有其事地皱眉打量着周围，时不时的点点头，手中的灵幡寻了个土地松软的位置点地，一声号令：“原地挖坑！”

　　周身十七八个六七岁的娃娃童子一拥而上，手里拿着木榔头，铁撅头……开始热火朝天挖坟坑。

　　剩下还有八个年纪更小的幼童，两两一组分成四队，肩上挑着一个六块木板拼凑而成的小棺材，煞有其事地严阵以待站在原地等着众人把坟坑挖好。

　　李吉祥蹲在一处稍高些的土堆上，指点江山：“左一小队的坑挖得浅了啊，万一埋不下王家小哥怎么办，再挖深一点。左二小队别光顾着自己，帮衬一下战友啊。右二右二，干什么呢你们俩，撅出来的土撒你老大我脸上了！哎哎哎，右三你们几个干啥呢，让你们撅坟坑，不是让你们上树薅桑叶，下来下来……”

　　塞外的尸骸太多，早已寻不到谁是谁的亲故。

　　李吉祥象征性打造的小棺材里装得不过是王家阿婆院子里的一捧土，与这边塞血染红的土地没什么不同。

　　至于这群跟在她身后扶灵抬棺的幼童，是这墨山关仅存的孩子了。

　　一座边塞大城，如今竟然只剩下不到百余口人家，老妪占了大半，军属妇人占了三分之一，余下的便都跟在她身边。

　　一共26个孩童，没有一个十岁以上的。

　　李吉祥大步流星从桑树上薅下来三个叠罗汉的娃娃，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两个肩膀下左肩夹着白灵幡，右边夹着余下那个孩童，安安稳稳将人一个个放在土坑上。

　　还不等她训斥，就见一个个还贼心不死地盯着头顶上那点春日刚刚发出的桑树叶，吸溜嘴：“老大，饿，我想吃桑叶馍馍。”

　　坏了，此话一出，剩下的一个个小人精也都眼放精光，齐齐瞅向李吉祥。

　　“咳！”李吉祥镇定自若，“先干活，干完活，想吃什么回去了让春华姨给你们做。”

　　“想吃桑叶馍馍！”

　　“对，想吃桑叶馍馍，老大，我们可以吃桑叶馍馍吗？”

　　李吉祥大声肯定“可以！”随即一阵欢呼。

　　可以个屁！

　　别说桑叶馍馍了，就是一天三顿麸皮粥现下都难以出锅。

　　李吉祥听墨山关里的人说，城里的粮食早在沈家军打仗打到一半的时候就没了，至于盛京皇城拨下来的军粮，更是到如今，战事都结束了，也没见半颗米。

　　米粮皆无，就连接管墨山城的将军也迟迟未到，仿佛这座沈家军拼死守下来的墨山关根本就是无人在意。

　　这些妇孺幼童吃得麸皮粥，还是前些日子，她单枪匹马截了一支异族商队得来的。

　　埋好王家小哥，灵幡插在坟头，李吉祥振臂一呼，二十六个娃娃头追随而上，一行人叽叽喳喳准备回城。

　　李吉祥顺手从路上捡个根笔直木棍，跟赶小羊羔一样，驱策着这群娃娃兵别掉队。

　　“唰——”
　　风声中传来一道裂空响。

　　李吉祥骤然抬眸，手中木根舞得虎虎生风，“叮叮当当”几声清脆落地，她立刻面色凝沉：“原小六，带着祂们跑步回城！”

　　话音刚落，先前那个带头爬树的男孩话不多言，就立刻打头阵，带人身后的二十几个幼童迅速跑回城去。

　　李吉祥弯腰捡起地上方才打落的几柄飞刀，嗤笑一声：“这是哪位大人来访，幼童无状，何苦为难哉？”

　　眨眼之间，马蹄声阵阵掀起尘埃，惹得李吉祥一阵嫌弃。

　　十七八个黑衣人疾驰而来，刀光剑影下，不知谁人恶斥：“杀了！”

　　“哎哎哎……”李吉祥持棍，一棍子潦倒一个，不稍片刻，一行十八个人整整齐齐下马昏厥在地。

　　她“啧”一声，感叹：“你们这群人好生不讲道理，在下一无名小卒……哎，怎得？你们识得在下？”说着，她勾起为首之人的下颚，拽下蒙面黑布，“啪啪啪”甩了几个巴掌将人弄醒，好奇询问。

　　“姑、姑娘……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没等她手下的黑衣人答话，便听见风中传来一声虚哀之音。

　　李吉祥挑眉侧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路凹之中爬上来个身形修长、衣配锦玉但容色苍白狼狈的男子，整了整衣裳，冲着她拱手称谢。

　　“你是何人？”
　　贺玺有些尴尬气恼地瞪了一眼李吉祥身后那群黑衣人，才不慌不忙介绍自己：“在下盛京贺家五郎贺玺，游学途中不慎得罪了当地官绅，一路被追杀至此，多谢姑娘方才出手相救，待吾归京必报姑娘大恩。”

　　“哦，盛京贺家？”李吉祥随手仍开黑衣人，脚勾木棍将其拾起握在手中转了转，想起了墨山关中人们常咒骂的几个姓氏。

　　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向着贺玺走过来道：“那可是个大家族啊。”

　　如今当朝者雍，国姓为褚。今上登基二十三年，时岁已有四十三，膝下五子二女，但太子之位悬空已久，夺嫡之争早已是暗潮汹涌。

　　奈何今上实为一枭雄，并无偏爱之皇子，是以朝中大臣亦不敢随意站队。而盛京城中比皇子还要风光的便要属四大姓氏——

　　后族贺氏、左相陆氏、镇国将军楚氏以及国师莲折镜。

　　极受帝王偏宠。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刚想着明日办完墨山关第三十九户人家的葬礼，自己该去个什么地方谋生，这便有个盛京来人让她救上一救。

　　只是，墨山之战方才停歇，方圆百里荒无人烟，这一眼瞧过去便知是个醉玉卧金、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真的能在那十七八个人的追杀下活到现在？

　　李吉祥撑着木棍在贺玺身前站定，微微探身，唇角笑意越发显眼：“只是不知郎君的贺可真是那今上皇后之贺，在下墨山关卑陋之人，贪恩图报，公子可莫要框我啊？”

　　“何须诓你，吾姓之贺便是我那皇后姑母之贺！再者何需言贪，你救我一命，来日若换千金，我贺家犹嫌过谦。”小公子纵然容色苍白发丝狼狈，但仍旧难掩眉目风流意气，扬了扬下巴不由自主便透露出些骄矜之意。
　　“看来郎君当真是个尊贵人儿。”

　　李吉祥含着笑附和，脑子里却都是李春华的日日怨愤咒骂，她望着这容色姣好的贺郎君，心中无端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