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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树欲静而风 ...

  •   府试前七日,师莺莺把家搬到了青云巷。

      这是条不足百步的小巷,青石板铺路,两旁都是两层高的旧式客栈,专做赶考学生的生意。

      因离考场近,这阵子巷子里挤满了各地来的童生。白日里到处是背书声和研墨声,夜里则灯火通明,不知有多少人彻夜不眠地温书。

      师莺莺租下的是巷口第二家的二楼。两间房,一间赵砚初住,一间她和翠儿挤着。推开后窗,能看见考场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柳树。

      掌柜的说,这位置是历年考生最爱的。离考场近,清早走过去,连盏茶工夫都用不了。

      “这钱花得值。”师莺莺把东西归置停当,叉着腰站在窗前往外看。

      暮色已经下来了,巷子里渐渐亮起灯火。她回身看赵砚初,他正把带来的书一本本码在靠窗的案上。

      “你歇会儿吧。”她道,“跑了一天,别急着弄那些书了。”

      “不累。”赵砚初把最后那叠纸用镇纸压好,在桌前坐下。

      这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案、两把椅。他的书和师莺莺的包袱挤在一处,倒让这冷清的小房间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接下来这几日,你就在这儿温书。”师莺莺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外头乱,你别出去,要什么我让翠儿去买。若实在要去书院,我陪你一道。”

      “顾先生说了,这几日不必去书院。”赵砚初接过茶,“让我安心在城里待着,等考前一晚,他再让书童送几篇时文来。”

      师莺莺点头:“那最好,考场离得近,也不怕误了时辰。我每日回去看一遍铺子,晚上还回来。其余时候,我就在楼下坐着,没人敢上来捣乱。”

      “你也要当心。”赵砚初看着她,“那麻子脸的人还没走远,你每次出门,让钱老伯跟着。”

      “知道了知道了。”师莺莺笑着应下,又把刚买的几样小菜摆在案上。

      她就着客栈送来的热水,给赵砚初泡了壶茶,又把从云阳带来的酱菜开了封。两人坐在灯下吃饭,窗外不时传来别的考生读书的声音,嘈杂中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夜里,赵砚初在灯下温书。师莺莺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添了盏灯。

      油灯的光亮了些,照得他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他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去写。

      师莺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写的是策论,字迹比平日还要工整三分。

      “你写的这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忽然道。

      “哪一题?”赵砚初停笔。

      “就这个,‘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在铺子里听顾先生提过。”师莺莺想了想,“顾先生说,这题容易写得空泛,要落到‘任重’二字上才算扣题。”

      赵砚初有些意外地看她:“顾先生说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那是自然,我天天在铺子里听你们谈书,耳朵都磨出茧了。”师莺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不定哪天我也去考个女秀才。”

      赵砚初被逗得笑起来他放下笔,认真看着她:“等这阵子过去,我教你写文章。”

      “算了吧。”师莺莺连连摆手,“我连字都写得难看,还写文章?你不如教我怎么把铺子开得更大些。”

      “都教。”赵砚初温声道,“你想学什么,我都教。”

      师莺莺心头一甜,脸上却不显。她上前一步,把赵砚初面前那盏灯又挑亮了些,低声道:“我回房睡了,你别熬太晚,明早我给你煮茶。”

      “去吧。”赵砚初点头。

      师莺莺走到门口,又回头:“夜里若有什么动静,你叫我。”

      “好。”赵砚初道,“你也一样。”

      师莺莺回房后,赵砚初又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放下笔。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活动了几下。

      后窗外,考场的院墙在月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那棵歪脖子柳树像剪影一样贴在夜空上。

      他站在窗边看了许久,忽然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在走。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又没了。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便再无声响。

      赵砚初关上窗,回到案前,把师莺莺给他的那根红绳又往腕上推了推。

      ***

      接下来的日子,师莺莺每日早出晚归,在文莺斋和客栈之间两头跑。

      钱老差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那麻子脸男人再没出现过,可师莺莺不敢松懈。她让翠儿扮成买菜的丫头,在巷子里转悠了几日,终于发现了点门道。

      “老板,考场后墙有个豁口,豁口外头那条小巷,直通咱们客栈后门。”翠儿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紧张,“我瞧见两个男人在那儿转悠,其中一个是周璟的人,另一个不认得,他们好像在量什么。我躲在柴垛后头,听他们说府试那日、后门,还有什么子时动手。”

      师莺莺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他们要在赵砚初赶考时,从考场外头动手。考场后墙的豁口离青云巷太近了,若有人在那里埋伏,等赵砚初经过,只需几个人一拥而上,把人拖进巷子,再想找便难了。

      “翠儿,你可听见他们多少人?”师莺莺问道。

      “听口气,少说也有四五个。”翠儿小声说,“还说事成之后,有人会送他们出城,去南边的码头。老板,怎么办?我们去报官吧?”

      师莺莺没说话。现如今没有实证和伤情,府衙里刘元良虽被参了,可还在任上。她若去报官,人家只会觉得她小题大做。

      再说,那些人说不定早和衙门里的某个环节通了气。

      “先不声张。”师莺莺定了定神,走到窗边,“你去把钱老伯叫来,我有事要商量。”

      很快,钱老差来了。他听了翠儿的转述,老脸一沉:“师老板,这事交给我。我在码头认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那些人不是要在考场后门动手吗?我们就在那儿等着,看谁先忍不住。”

      “不行。”师莺莺摇头,“他们若真敢在府试当日动手,必定带刀。你找的那些码头兄弟,虽然仗义,可犯不着为我们拼命。”

      “那师老板说怎么办?”钱老差急了。

      师莺莺沉吟良久,忽然道:“考场后墙的豁口,是官府的墙。墙坏了,该谁修?”

      钱老差一愣:“自然该工房修。”

      “那便让人去修。”师莺莺道,“我们不出面,只让巷子里的考生们去说。那么个豁口,人来人往的,考生也会觉得不安全。若工房来把墙补了,他们便没了藏身之处。”

      “可工房的人哪会听咱们的?”翠儿问道。

      “不听,就找能让他们听的人。”师莺莺道,“我明日去清溪书院找陆山长,就说考场后墙有豁口,怕有歹人利用,对考生不利。陆山长在府城经营多年,他去递句话,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

      钱老差和翠儿对看一眼,都觉得这法子好。可师莺莺心里清楚,这只能防住“后门”这一处。

      那些人既然存了心思,必定还有后手。

      “还有,子时动手。”师莺莺喃喃道,“府试是辰时入场,他们若子时来,赵砚初早就睡了,他们摸进客栈来?”

      “那倒不一定。”钱老差道,“子时他们能进后巷,再翻墙入客栈后院。这附近客栈都旧,后院的院墙也就一人高。真有身手利落的,翻进来也不难。”

      “所以,还得防他们夜里下手。”师莺莺咬住了唇,片刻后,她抬起头:“那就换房间,从今晚起,赵砚初搬到里间,我睡外间,他房里的灯不熄。若真有人摸上来,先过我这关。”

      “那怎么行!”翠儿和钱老差同时叫起来。

      “怎么不行?”师莺莺一瞪眼,“他白日要读书,晚上得睡好。我夜里本来就浅眠,熬几日不打紧,等考完再补回来就是。”

      她说着,便去赵砚初房里收拾。赵砚初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抱着被子进来,愣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

      “我今晚睡你外间。”师莺莺把被子往门口一放,又把一张矮凳挪到门后,“你别管了,我只守夜,又不碍你什么。”

      赵砚初皱起眉,合上书,走到她面前:“是不是出事了?”

      师莺莺对上他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只好把翠儿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砚初听完,沉默半晌,忽然道:“所以你要把自己睡在门口,替我挡那些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我哪有那么傻。”师莺莺扯了扯嘴角,“我是想着,若有人摸上来,我听见了就叫。再说楼下有掌柜和伙计,还有钱老伯他们。我们那么多人,还怕他们几个?”

      赵砚初看着她,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师莺莺,你进来。今晚你睡床,我睡外间。”

      “不行!”

      “听我说。”赵砚初握住她的肩,“你白日要跑铺子,晚上若再睡不好,不等府试来,你自己先垮了。我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让未婚妻替我挡刀?你睡床,我坐门口。我不睡,正好再温几页书。”

      师莺莺想争辩,可赵砚初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被子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听话。”他低声道,“就这几日,等府试过去,你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我都不拦你。”

      师莺莺“噗”地笑了,眼里却闪着水光:“赵砚初,你这个人,怎么总爱抢着吃苦。”

      “因为见不得你苦。”赵砚初道,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去吧,我就在外头。”

      那一夜,赵砚初果然在外间坐了一宿。

      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在风里轻轻摇着,他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深夜,他蹲在破屋前看她。

      那时他连她的脸都不敢碰,只敢用手指隔空描摹。如今她就在自己身后,一尺之外。

      ***

      之后几日,师莺莺和钱老差暗中部署。

      钱老差找了几个信得过的码头兄弟,不露面,只在青云巷两头各设一个卖宵夜的小摊。

      一个卖馄饨,一个卖烤饼。白日里收摊歇息,夜里便来守着。谁在巷口转悠,哪家客栈后门有动静,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翠儿则天天去考场后墙那儿转。

      第三日,工房果然来了人,带着砖石把豁口给封了。几个考生站在旁边看,还议论说:“早该修了,这府试临近,万一有贼人翻墙进去,偷了考卷怎办?”

      师莺莺站在人群外,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第一道口子,算是堵上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府试前第三日,赵砚初去府学交亲供文书。这是考生考前必办的一道手续,须本人到场。

      师莺莺不放心,硬是跟着去了。两人从青云巷出来,刚拐上正阳大街,迎面便撞上了孙文泽。

      孙文泽带着四五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看见赵砚初,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呦,赵大案首。这是去府学交亲供?身子养好了?”

      赵砚初没理他,只把师莺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孙文泽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只压低声音道:“赵砚初,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府试那天别出什么意外。这府城可比云阳大得多,人也多。走着走着,说不定就没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只有赵砚初和师莺莺听见了。

      师莺莺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却被赵砚初按住手。

      他看向孙文泽,目光淡而冷:“孙公子,大庭广众之下,说话要当心。我若真出了什么意外,第一个被请去府衙的,便是你,你信不信?”

      孙文泽脸色微变,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师莺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赵砚初却仍旧平静,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别气,他说的那些,不过是虚张声势。若真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他便不是孙文泽,是个蠢货。”

      “可孙家不蠢。”师莺莺抬起头,眼底满是忧虑,“赵砚初,孙鹤一直没露面。他才是真正在后面操弄的人。周璟、孙文泽,都只是他的棋子。他到底还有什么后手,我们谁都猜不到。”

      赵砚初没有接话。他抬头望了望府城的天。

      天很蓝,云很淡,像一面巨大的、平静的镜子。可那平静之下,究竟还藏着多少风浪,他也说不清。

      “不管他还有什么后手。”赵砚初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府试,我定会去。”

      师莺莺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我定会陪你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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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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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