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43、第四十三章 竟痴了

　　府试前三日，青云巷里的气氛愈发紧了。

　　白日里，各家客栈都门窗紧闭，书生们闷头苦读，谁也没心思说笑。到了夜里，灯火彻夜不熄，偶有咳嗽声从某扇窗里漏出来，很快又隐入沉寂。

　　师莺莺这几日睡得很少，白日她在铺子与客栈之间来回奔走，夜里就坐在外间那扇薄薄的木门后，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赵砚初劝了几回，她只当耳旁风。

　　后来他也不再劝了，只把她的被子往自己腿上盖，两个人一个看书，一个打盹，倒把那些暗处的眼睛逼得不敢轻举妄动。

　　“赵砚初，你说顾先生今日让你去府学交的亲供文书，可有什么不妥？”师莺莺这天早上替他整理衣襟时，忽然问道。

　　“并无不妥。”赵砚初道，“文书是顾先生亲自过目过的，我的籍贯、三代履历、县试案首的功名、清溪书院学籍，都写得清清楚楚。府学签房也收了，没说什么。”

　　“那就好。”师莺莺替他抚平领口，“等到了府试那日，咱们早点去。别跟那些人挤在一处。进了考场，也别回头，一直往里，我在外头等你。”

　　赵砚初握住她的手：“你每日说这些，自己不嫌烦吗？”

　　“不嫌。”师莺莺道，“多说几遍，我心里踏实。”

　　赵砚初笑了笑，他伸手替她把鬓边那支竹簪扶正。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窗纸，把满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这天下午，顾先生派书童送来了一份时文册子。

　　赵砚初坐在房中细读，师莺莺便守在楼下，和钱老差低声说话。她让钱老差再去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把青云巷前后两个口子都守住。又让翠儿去考场后墙看了，那豁口已经被砖石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新抹了灰。

　　工房的人动作倒是快。

　　“后墙那边没问题了。”翠儿回来道，“我还绕着考场走了一圈，正门、侧门、后门都有差役巡逻。白日里还见着几个穿青袍的官员进出，像在布置考场。”

　　“那他们若真要在府试当日动手，便只有两个可能。”师莺莺思忖着，“一是在我们进考场之前的路上截人，二是在考场里头买通关节。第一个可能，我们已防了。第二个可能，防不住，只能指望顾先生和陆山长的脸面。”

　　钱老差沉声道：“考场里头，按说不会有事。何知县送来的那批人，都是云阳带来的老差役，跟府衙的人合不了一路。考场布置由工房和签房的人管。孙鹤再想插手，总不敢在考场里直接买凶，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不敢明着来，可暗着呢？”师莺莺眉头紧锁，“阿四死了，刘书吏至今下落不明。这两个人，一个能证明他们买凶，一个能证明他们伪造。孙鹤若是聪明，就该在府试前把刘书吏也灭了口。可他没有，为什么？”

　　翠儿和钱老差都答不上来。

　　“因为刘书吏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师莺莺低声道，像在说给自己听，“那三封信，我们已经拿到了。孙鹤未必知道，他以为信还在刘书吏手里。所以他才留着刘书吏的命，他要在府试前，逼刘书吏把信吐出来。”

　　“如果我们能在孙鹤之前找到刘书吏，那府试前，我们还能再反将一军。”

　　钱老差来了精神：“师老板，你说去哪儿找？我虽然老了，腿脚还利索！”

　　“刘书吏那点本事，藏不到哪儿去。”师莺莺站起身，“他从前在县衙当差，认识的都是三教九流。若逃了出来，能投靠的无非是赌坊、暗娼、还有码头的黑户。钱老伯，你多找几个信得过的，往这些地方去问。但别提真话，只说找远房表亲。”

　　钱老差应了，当即出门去码头上找人。

　　师莺莺又让翠儿去买了些跌打药和吃食回来，备着若真找到人好用。

　　等安排完这些，她回到楼上，赵砚初已放下书，正站在窗前看巷口。

　　“夜里风大，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师莺莺走过去，把窗子关小了些。

　　“我在想一件事。”赵砚初道，“孙鹤若真在府试前找不到刘书吏，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对你我下手？”

　　“他不敢。”师莺莺道，“你已经恢复学籍，又有清溪书院做靠山。若在府试前出了事，周学政和顾先生绝不会善罢甘休。孙鹤再蠢，也不会选这个节骨眼上亲自跳出来。他只会让别人替他动手。比如周璟的人，比如那个麻子脸。可那些人如今也被我们的人盯着。除非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下杀人，否则便只有等。”

　　赵砚初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他拉过师莺莺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听着楼下渐渐响起的夜市喧闹。

　　“赵砚初。”师莺莺忽然唤他。
　　“嗯。”

　　“等府试结束了，我想把文莺斋再扩一扩。把旁边那间空铺也租下来，开个书坊。咱们自己印卷子，自己卖。再请几个坐馆先生，专给赶考的学子讲题，你说好不好？”

　　赵砚初侧头看她，她眼里有光，像春夜里亮着的星子。

　　“好。”他道，“都依你，只是别累着自己。”

　　“不累。”师莺莺笑了，“只要想着往后的日子越来越好，我就不觉得累。”

　　赵砚初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轻声道，“等将来我们老了，就在云阳买一座大院子。前头种桂花，后头种梅花。你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坐在旁边给你念书，哪儿也不去。”

　　师莺莺听着，竟痴了，她仿佛真的看见了许多年以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自己坐在桂花树下，旁边坐着一个温润的老头子，手里拿着书，念得慢慢吞吞。

　　***

　　翌日，钱老差带回了一个消息。

　　有人在城西码头的旧货仓里见过刘书吏。

　　那人形销骨立，穿着件不合身的破衫，整日藏在货箱后头。钱老差的人没敢惊动他，只悄悄回来报了信。

　　“城西码头。”师莺莺在账本背面画了几笔，“离我们这里不远，钱老伯，今晚你带我去。”

　　“今晚？”钱老差摇头，“师老板，城西码头夜里比白天还乱。你一个姑娘家，去了太险，我去把刘书吏带回来。”

　　“你带不动他。”师莺莺一针见血，“刘书吏那个人，最是墙头草。他若见不到我，不会跟你走。再说，孙家的人一定也在找他。若被他们抢了先，我们手里这张牌就废了。”

　　钱老差还想再劝，师莺莺已经起身去换衣裳了。不多时，她穿了身青灰色的旧衫出来，头发用布包了，乍一看倒像个俊俏的小伙计。

　　“走。”她道。

　　两人从客栈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往城西码头去。

　　夜里的码头水汽弥漫，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灯在水里荡来荡去。师莺莺跟着钱老差，避开几个喝醉的扛包汉，摸到了那片旧货仓。

　　仓里黑漆漆的，堆满破箱烂布，钱老差学了两声猫叫。过了好一会儿，最里头一个倒扣的木箱后，才探出半个脑袋来。

　　“刘书吏。”师莺莺压低声音，“是我，师莺莺。”

　　那脑袋抖了一下，刘书吏从木箱后慢慢爬出来，蓬头垢面，两颊深陷，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盯着师莺莺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别问这些，我来带你走。”师莺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先吃一口，等到了安全地方，我再慢慢跟你说。”

　　刘书吏没有接，他缩在角落里，眼睛仍不住地朝仓门外瞟。

　　“我不走。”他忽然道，“他们……他们说了，只要我把信还回去，就放我一条生路。师老板，我斗不过他们，我家里还有老娘……”

　　“你还不还，他们都想要你的命。”师莺莺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阿四已经把信交给我了，你手里若还有，也早被他们盯上了。刘书吏，你醒醒吧。你现在是唯一能证明赵砚初清白的人。你若死了，那些信就是废纸。只有你活着，才能把孙鹤拉下来。也只有你活着，你老娘才有人养老。”

　　刘书吏身子一颤，他慢慢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油纸包。

　　“我能活吗？”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能。”师莺莺向他伸出手，“只要你自己想活。”

　　刘书吏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钱老差上前把人扶起来，三人从旧货仓里出来，贴着江边往青云巷走。夜风吹得人后颈发凉，师莺莺总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可每次回头，都是空荡荡的码头。

　　他们绕了三条街，才回到青云巷后门。

　　翠儿已经等急了，见他们带着刘书吏回来，差点叫出来。师莺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人带进了最里间的杂物房。

　　“先给他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师莺莺交代翠儿，“再弄点热粥，别让前头的人看见。”

　　翠儿忙去了，师莺莺坐在刘书吏对面。

　　赵砚初也闻声过来了，两人坐在一处，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旧书吏。

　　他捧着翠儿端来的热粥，喝得又急又狼狈。

　　师莺莺也不催他，等他喝完了，才问道：“那些信，你手里还有没有？”

　　刘书吏摇头：“没有了，全被孙家的人抢走了，只剩下阿四从孙府偷出来的那几封。”

　　“你可知道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赵砚初问道。

　　刘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偷听到……孙鹤的人说，府试当日，要在考场里头动手。是……是在赵相公的号房里，放一份夹带。”

　　师莺莺倒吸一口冷气。

　　“只要在他号房里搜出夹带，科举舞弊便坐实了，那便是死罪。”刘书吏的声音越说越低，“他们说买通了考场里扫号房的人，只等府试那天……”

　　赵砚初的眸色陡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