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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冥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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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寂静。牧四诚眼前浮现出一种纯粹的黑色,能把所有人吞噬进去的某种颜色。就像断头台一样的黑色:即这黑色如布袋一样,让人不禁想要伸长脖子,仔细研究这黑色之中是否有一点可以倒影出自己的杂碎色彩,直到这充满着诱惑力的黑色裹着整个头颅,就像麻布袋一样,然后你失去视觉,头枕在黑色之中,直到死亡的斩刀重重落下,就像冰水浇在脖子上一样,死亡冷得刺骨,丝丝扣扣渗透进喉管,把每一条动脉静脉染成粘稠的,漆一样的黑色——就是这样的黑色。
牧四诚在这黑色之中行走,他什么都看不清,上一秒中他看见逆着光的白六,他现在睁开眼睛看到黑暗,闭上眼睛是白六在他脑海中留下的视觉残留,在睁眼闭眼之间,他渐渐开始分辨不清白六是真的隐藏在黑暗中,还是仅仅只是他的幻想。行走在黑暗之中,没有一点光亮,如同走进冥府。他不知道四周有什么,未知的情形让他感觉危机四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感觉全身上下的知觉细胞全都聚集在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紧张的情绪萦绕在指尖。他感到汗水从浑身上下细细地冒了出来。
突然之间,他感到有兔子一样的东西从身边跑过去,“咚咚”落地两声,然后是一阵风。风不高,从他的下颚掠过,不会再高了。这东西跑得很快,他甚至来不及伸出手去抓住它,然后他感到鞋面上渗进来一些湿稠黏滑的东西,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踩在一片沼泽地一样的糊状水地里。他抬起脚,依然看不清鞋上沾着的是什么东西,于是他在鞋面上刮了一点下来,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是牛奶一样,但酸得多,就像摆得久了,发酸发臭的牛奶。甚至有一股腥味。
他艰难地向前迈步,手向下拨弄着这黑色的泥潭,却不经意间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就像发霉面包一样。他握住它的时候发现,那里面也吸满了这种黏稠的液体。他尝试去摸出这东西的形状,却毫无头绪。于是他无意识地去挤压它,但他的拇指刚刚向下摁住的时候,却听到一声刺耳尖利的痛叫。他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将这东西抛走。但那高亢尖锐的东西还是叫着,仿佛被一拳打中了肋骨,骨头扎入柔软的内脏。
突然之间牧四诚听到了鼓声,琴声,突然在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点刺眼的白色。他揉了揉眼睛,那刺眼的白色并非一个远点,而是随着乐声不断摇晃的。他仔细看去,发现那是火焰,或者说,是一截举着一盏油灯的白色手臂。
火光摇曳之下,那只手十分稳当,油灯灯盏状如莲花,在运动之中没有一丝摇晃。白色手臂或舒展,或收紧,行动之时非常优雅。它的五指托举油灯,在昏黄的灯火闪烁之间,就像鸽子伸展出来根根分明的羽毛。它一出现,那东西居然不叫了。
这只手臂越凑越近,牧四诚看的更加清晰了。它确实是在舞蹈着的,并且相当富有节奏。牧四诚屏住呼吸,凝神细看。令他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仅仅只有一截手臂,他几乎完全看不见隐藏在黑暗里的身体,而是这舞蹈压住的鼓点。并不是哪首歌的鼓点,也不是别的什么,它的运动合上了牧四诚咚咚而响的心跳声。他的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嗓子眼,而这只手也越舞越烈,恍亮的灯火几乎要晃到牧四诚的眼前,把他的头发都烧着。牧四诚躲闪不急,匆促间摔倒在泥潭里。
随着那只手舞蹈,慢慢地,牧四诚甚至听到了乐曲的声音,他开始怀疑,这是否是幻觉中的假象?他也许终于精神错乱了,也许终于要坠入疯狂之中,但是悠然空灵的乐声再次把他唤醒——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你
独自沮丧地游荡?
湖中的芦苇已经枯了,
也没有鸟儿歌唱!
他四处张望,只觉得乐曲是笼罩而来的,像香水一样悠长,但是隐隐藏藏,无法完全捕捉到。他掏出手枪,朝前方胡乱地打了几枪。奇怪的是,那只手愣在半空中,渐渐向后缩去,逐渐不见了。只留下一盏灯,静静地放在泥潭上,牧四诚的面前。铜色的莲花花瓣里,盛着满满一盏油。棉线灯芯上,火苗循风而动。
牧四诚把下唇咬出了血,这才从惊恐中醒过神来。他从泥潭里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托起这盏莲花灯,往前摸索着走去。这盏灯上并非静火,那就意味着有风。牧四诚走一会儿,就停一会儿,看着风的方向改变自己的方向。他固然有耐心,但是恐惧依然笼罩在他的心头。那截手臂,那诡异的舞蹈,都让他汗流浃背。他根本不敢细想这盏铜灯背后有什么把戏,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里可能是个洞穴,他如此想着,安慰着自己。牧四诚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火焰都已经摇摇欲坠,棉线越来越短,快要燃尽了。他只能向前疾跑,可是泥潭里本就不能快速移动,于是他越陷越深。当这糊状物快要淹没他膝盖的时候,他只能停止了。牧四诚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脸色苍白,眼睛紧紧盯着这根棉线。泥潭相当冰冷,这些恶心的糊状混合物早就随着牧四诚的动作灌入了他的靴子,他能感受到它们在他的脚上蔓延,渗透,他汗毛倒竖,却无法挪动分毫。棉线已经到了尽头,他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再度回到绝对黑暗的恐惧让他不知所措,心悬在了嗓子眼,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恶鬼要再度在他的脖子后吹气了。
突然之间,一阵风吹来,将这火焰干干脆脆地吹灭了。一秒钟之内沉默的黑色再度轰然罩住整个世界,甚至要比上一次更加黑,更加冷,更加恐怖。因为牧四诚发现,这不是洞穴,而是真正的夜晚。他听到了风吹栎树的声音,和他躺在棺材里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他听到了骷髅头在坟墓里互相交谈的声音,那些魔鬼般的低语在他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他慌里慌张地向身后望去,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他等着黑夜在他的眼眸中沉淀下来,这样他就能隐隐辨别。
这盏灯把他指引到了一片森林中。而他刚才对这地方的猜测也不见得有太大的错误,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洞窟,大到能容纳一整座森林。漆黑一片,他也只是有个大概的轮廓,但是却明明白白知道了,这洞窟里生长的不是他在坟墓里见过的那种栎树,而是竟然有参天之高的榕树,杨树,还有一些巨杉。这些森然猛兽一样伫立的巨树沉默地站着,像古老的精怪一样,伸展着长条状,下垂的粗大枝叶,凌乱又密密麻麻地横贯在道路两旁,扎入这淤泥之中,牧四诚望向密林深处,只有这些树林,他看不清密林之后是什么东西,只能在这条宽阔的道路上勉强挪动着,就这样挪动了不知道有多久,根本看不到尽头,他渐渐地感到绝望了,腿脚也变得沉重不堪,麻木难受。他于是想要休息一下,刚刚呼出一口浊气,四下张望的时候,突然隐隐发现树林下隐隐藏着什么东西,高高低低地,起伏不定。
是房子吗?还是墓碑?他想。他正要艰难地迈步向那里走去看看的时候,突然感觉被绊住了。这里太黑了,他看不清路,被一块半人高的巨大石头挡住了去路。牧四诚一个没站稳,双手扒着那块冰凉的大石头,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双脚越陷越深。他仓皇之间,双手在石头上乱抓,竟然摸到了一只冰凉,干瘪的手——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一把骷髅手骨。牧四诚捉上那只手的一刹那,已经吓得魂飞天外。他打了个冷颤,幅度之大简直像是恶鬼在摇晃他一样。他没有松手,人恐惧到一定的境界之后,会在这恐惧之中迸发一种愤怒。牧四诚常年习惯与恐惧作伴,自然也很熟悉这样的愤怒,一切的痛苦指向那个戏弄他的人生的人,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几乎是一种熊熊燃烧的,狂暴的报复欲望促使他紧紧握住了这只手,带着一种几乎要把自己毁掉,或者说在这里与一切未知同归于尽的疯狂。这些东西点燃了他的大脑,让他从这景象中获得了一种熟悉的喜悦,让他感到与过去的牧四诚再次重合了。这种对恐惧与未知的变态痴爱,彻底把他弄清醒了。
他冷酷地拽着这石板上躺着的人,把自己从泥潭里向上拉起来。这人看起来瘦瘦小小,几乎只有一副骷髅架子,但是却出奇的沉重。牧四诚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把枪还在口袋里好好地放着,稍微放了点心。他一边伸长自己向上攀爬这个巨大的石头,逐渐不满足于这一只枯瘦的手,他胡乱地在这人的身体上乱扒,或撑着,或抓着其他的什么东西,直到自己也能勉强跪坐在这块石头上,与这死尸一样的人分享这本就不多的地方。黑暗之中,恐惧已经把他剥离出来了,他那天生对这些事物带着一点残忍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这些泥潭样的湖已经把他一身上上下下糟蹋得差不多了,于是牧四诚也不在乎地乱翻这乌糟糟的人,他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几乎被开肠破肚,有人把他的内脏掏空了,黏糊糊的鲜血之中,泡着一些刚才牧四诚抛掉的那种,软乎乎的发霉面包一样的东西。这东西惹了血,湿哒哒的,十分恶心。这人剖开的肚皮上堆满了这东西,将他沉沉地压在了石头上。
牧四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终于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还在呼吸。虽然是十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是确实实在呼吸着的。牧四诚悄悄将口袋里的手枪握在手上,靠近了那人的脸,神经崩得紧紧的。他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对方微弱地喘了两声,竟然开口说话了:“......是你吗,乔?”
“乔?”牧四诚问道,“什么?”
“乔·吉斯利。”这人说,他整个人上下惨不忍睹,居然还能说话,“别跟我玩......这套,咳咳,咳咳咳咳!”
风吹过来,这人缓了很久,然后是长久的寂静。牧四诚太累了,已经懒得再说话,这个人却忍不住开了口:“你不是乔,你是谁?”
牧四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道:“这不重要。”
“重要,咳咳!”那人咳嗽得厉害,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着些话,“你是从哪儿来的?”
“走过来的。”
那人沉默了很久,语气带上了点讨好的意味:“你饿吗?饿的话可以从我肚子里拿点面包吃,咳咳!不要让......乔发现......就行。”
牧四诚碰都不想碰这一大坨恶心的东西,于是委婉地拒绝了他。那人还是坚持不懈地和他搭话:“你从哪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牧四诚只好这么说。
“好吧。”他说,“咳咳......那我这么问:你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没有?”
“我听到有人唱歌。”
那人轻轻笑了,说道:“是不是这样唱的?”
他唱道: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你,
这般憔悴和悲伤?
松鼠的小巢贮满食物,
庄稼也都进了谷仓。
你的额角白似百合
垂挂着热病的露珠,
你的面颊像是玫瑰,
正在很快地凋枯。——”
“我快死了。”那人惆怅地说,“那是女妖的歌声。人们死前会听到这个,我已经听了好几天了。我害怕死亡。你说,那里有什么呢?真的会有天使吗?我母亲和妹妹都在那里吗?你是从……死亡脚下走来的吗?”
牧四诚觉得这人可能有点儿神经错乱,于是安慰着说:“死亡没什么,我也经历过……而且我不是从……”
那人突然大叫一声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强撑着坐起来。他已经骨瘦如柴,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痛苦吃力。他的手骨压在石头上面,但血液让他打着滑。他的动作很猛烈,肚子上压着的面包滚落了几个。这人瞪大双眼,怒视着牧四诚,简直就像索命的鬼魂一样,他用力地挥着手,把整片黑暗都搅乱了。
牧四诚能听见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惧,愤怒和轻蔑的怒火,他甚至都不再咳嗽了:“不要小瞧死亡!为什么你这么轻易地谈起死亡?谈起杀戮?你并不了解这些东西,就像个孩子一样大呼小叫,玩些过家家的游戏。这些时髦的名词已经把你的脑子弄坏了,年纪这样轻,却已经这样狂妄!”
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非常嘶哑了。但他还是硬要继续说下去:“我已经身处死亡之中好多年!好多年,几乎有八十六年……”
突然之间,他像是被刺卡住了喉咙一样,发出些意义不明地咔咔声,然后剧烈地干呕,扭曲,蜷缩着止不住颤抖。最后,他砰地一声倒在了石头上,后脑骨狠狠砸下去,整个人僵硬地像石板一样,死了。
牧四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没气儿了。于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下一秒,怪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然后有什么东西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牧四诚看不清楚,但是它们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有点像烧柏油的味道。牧四诚皱眉看去,忽然之间,火光窜了出来。
正是那个人发出来的火光。他的口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那从他胃里翻涌出来的东西也确实是油,但是和牧四诚刚才捡来的油灯是同一种油,油盛满了他整个嘴巴。火是从他伸出来的舌头开始点燃的,他就像一个容器一样,火苗在死人的舌头上跳着舞。这场景相当诡异,牧四诚不禁向后挪动,重新回到泥潭里站着去了。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向着里走来的声音,于是猛然转过身向后看去。五十米开外果然有一个人走来了,抱着一大堆面包。人影散发着臭味,晃晃悠悠地,看起来很艰难。
他看到牧四诚站在石头旁边,有点儿犹豫,不敢靠前。于是牧四诚想了想,先出声喊道:“是你吗,乔·吉斯利?”
对面没有回答,牧四诚正在怀疑着,突然一阵风吹来,死人的舌尖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火苗猛然窜起来,把这片洞窟森林照得亮了好几个度。那人愣了片刻,突然神经质地,疯魔般地跑了过来,他那么用力地把腿从泥水中拔出来,再重重插进泥里,忙得手舞足蹈,跑起来就像黑色喜剧片里的那种可笑的小丑一样,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手脚并用,踉踉跄跄爬过来的,他的面包落了好几个,但是微弱的火光之中他的面容狰狞可怕,五官以一种诡异的崎岖角度扭曲在一起,血色的下眼睑和眼袋尤其令人望而生畏,那双癫狂的瞳孔里,火焰虽然小得可怜,但是亮得可怕。
牧四诚没有拿出枪。他颇为好奇地看着这个人。他扑通一声跪在泥巴里,伸出了颤抖的双手,轻轻捧起死人的头,尽量不让他口中的油溢出来。他痴迷地看着火焰,扭曲又可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他轻声说话,每个字眼都像是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的:“感谢神,赐予我死亡,我们拥护您,死人是活人的火光。”
他低声吟唱着挽歌,但是牧四诚能听出来,他的一字一句都饱含着一种真心的喜悦。他唱完之后,狂热地看着牧四诚,说道:“我不是乔·吉斯利。乔·吉斯利刚刚死了。”他喟叹着,“我杀了他。”
“现在,我要用他的身份进入天堂了。”他大声宣布,牧四诚很惊讶这样一个干瘦的人居然能有这样的声音,“我将拥有‘乔·吉斯利’了!”
他突然警惕地站起来,尖叫着扑上前用双手死命的掐住牧四诚的脖子,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尖锐的匕首,对准牧四诚的腹部就要划开。牧四诚比他强壮太多,纵然那人下了死力,也不能真正伤害到牧四诚。他那瘦鸡爪般的手紧紧攥住牧四诚,而牧四诚只是捏着他的手腕就把他放倒了。
他听到那人口中一直喃喃着说什么“抢夺”“等待”这类的话,他把他推到地上,说道:“……放开我,我不要这个名字。”
那人怨恨地抬起头,说道:“骗子!你怎么可能不想要!”
“我有我自己的名字,干嘛要别人的?”
“你有名字?”那人愣住了,喃喃自语,“好啊,又一个!真该死啊,我真想……真想杀了你们……但是我怎么抢得过呢!一年零五个月,好不容易等来一个......”
他突然之间跪倒在牧四诚脚下,用脏手扒拉着牧四诚的裤脚:“别跟我抢,求您了!求您了!”
“我不抢。我只想知道死的是他,”牧四诚说,“你怎么上天堂?”
“有名字的蠢货!”“乔·吉斯利”变脸很快,转而斥骂道,“你一定是个外来者——这鬼地方很久没有来过人了,你肯定是从别的世界线上被放逐来的失败者。”他疯疯癫癫地嘲笑着。
“第一天地上三分之一的花草树木被烧焦;第二天海水三分之一变成血,第三天江河湖泊变苦,毒死很多人,第四天日月星辰的三分之一被击打,三分之一的白昼没有光亮,第五天蝗虫伤害没有印记的人,第六天杀害三分之一的人,亡者与生者共舞,活人的泪水淹没了大地,死者的尸体漂浮在泪水之上。神便落脚于这泪形成的海上,住的地方被称作‘圣所’。”
“谁是神?”
“神是制片人。”乔·吉斯利轻蔑地笑着说,“有些疯狂的点子。他在第六天开了一搜豪华游艇,也就是传说里的诺亚方舟。他下放了一些名字,有名字的人可以进入圣所。”
“今天是整整第六百六十六天。”他低声说,近乎耳语,“卡戎会再次引渡。”
“卡戎?”
“蠢货!”他再一次低声骂道,“传说里引渡亡者的人。冥界船夫。传说中活人只有拿着冥后珀耳塞福涅花园中的折下来的金枝,才能被卡戎渡送至冥府。”
“我找了很久‘乔·吉斯利’,他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的。是的,我窃取了他的身份,那又如何!我已经在这片死亡沼泽挣扎了一年零五个月了!”他敲敲他手上的一块铜制物,牧四诚凑近了看,才看出来那是一块表。
“我现在需要金枝,金枝!”他不住地喃喃自语,说道,“在哪里?我说,坟墓里肯定有!对!坟墓里,陪葬品!这帮有坟墓的人,这帮有名字的人,这帮富人!我恨他们,活该,都是活该,哈!我现在是乔·吉斯利了,乔......乔......乔·吉斯利......年轻的剧作家,有抱负,是的!有远大前程,一定有的!有女人,有别墅和泳池,只要一个小小的,小小的金枝......我现在要吃点东西,是的,是的!吃点东西,我,吃点,喝点,然后送自己上路.......!”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然后咀嚼起来。牧四诚算是看清了那块面包是什么,那根本就是一块流着脓血的,泡软了的人头骨,他稍微用一点力,血液像牛奶一样从骨头中渗透出来。牧四诚不想去计较什么东西能把骨头都泡软,看到此情此景他只觉得恶心。
乔一边咀嚼,一边问道:“有名字的人,你叫什么?”
“牧四诚。”
“哈,怪名字。”他乐呵呵的,显得有些痴傻,他伸出手握着牧四诚,用力摇晃着,“我的名字是乔!乔·吉斯利!哈哈!乔·吉斯利!”他不断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直到吃完整块面包,期间面包碎屑不住地从他的齿隙里掉出来。
吉斯利吃完之后,压在死人身上的东西全都推开,恶狠狠地低声说些今生都不再吃这些东西的话,然后伸出一只手把着死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将死人本就松动的头盖骨敲下来一块,再小心翼翼地把油倒进骨头里,这样就有一个简易的小灯。
“不多......燃得又快。走,走,走!”他神经兮兮地说,“金枝......坟墓......”
他举着灯,什么东西都不带了,往密林深处走去。牧四诚跟在他的身后往前走,两个人并不说话,只有吉斯利自言自语。他一边走,一边挠着头上稀疏的头发,然后东张西望,举着油灯四处看看,再确定一个方向向前走。
牧四诚没有作声,吉斯利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跟着他。终于,他们走到了一片坟场。正是在巨大榕树下的。坟墓上的墓碑样式千奇百怪,但大体都是一个天使的样子。一个闭着眼睛,安详睡觉的样子。只是雕工不精致,有的把眼睛刻成了睁开的样子,表情上甚于惊恐;有的看起来手臂弯曲,像是在推开什么东西一样。但大多数是沉睡的。
乔·吉斯利举着油灯左顾右盼,似乎在挑选。他仿佛尤其钟爱那些睡姿安详的天使,凡是遇见了,他就在墓前的神龛里东翻西找,然后再用手拨弄墓上的泥土,去刨开棺材。他没有撬棺材的铁器,只能折了一只生有荆棘刺的树条,朝着棺盖抽打,直到把木盖打烂,露出里面的尸体,再在尸体上寻找所谓的“金枝”。
大多时候他无功而返。这些坟墓里除了腐烂的尸体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牧四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陪在他身后游荡,看着这个疯子捣鼓不停。不过他在一个坟墓旁边找到了一根铁撬,这就方便许多。他找不到所谓的“金枝”,而灯火也越来越暗,乔·吉斯利变得出奇狂躁,他怒吼着,像一头野兽。不过在牧四诚看来,这个衣衫褴褛,丑陋不堪的人也已经跟恶兽差不多了。他手上拿着那根铁撬在坟场里乱砸一通,整片林子的乌鸦乱飞。
他狂躁地叫着,跳着,闹着,然后浑身突然之间大幅度的颤抖,他站在坟墓之间,曲着腿,肩膀抖动,胸口起伏,像空中落叶一样簌簌地跪倒在地上。他呆滞地张着嘴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滴在他手中的油灯里。林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从乔·吉斯利肚子里发出来的气声,他喘着气哭泣,没有一点哽咽的声音,好像这辈子的泪早已流尽了。
这时候,他手上油灯里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牧四诚抬头,突然看到月亮升起来了。这月亮很不一样,是一枚过分明亮的弯月。牧四诚心中一动,他猛然觉得,这仿佛就是月亮镇的月亮。崎岖,诡异,笑起来有一种虚伪的恶意。
但是乔·吉斯利看到月亮之后,瞪大了眼睛,崩溃地哭喊着:“噢!噢!噢!”他细长的双臂朝着天张开,然后整个人狠狠砸进泥水里,他浑身战栗,又把自己从泥巴里掀起来,朝着月亮喊道:“救我出地狱吧!这是地狱啊!神啊!求您了......我犯了什么罪啊!什么罪啊!”他的双手神经性地颤抖着,好像失去了控制一样捂着脸,把手上的污泥蹭地满脸都是。他就这么痛苦地哭泣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放下手,以牧四诚都没看清楚的速度从地上掏出一团泥巴,狠狠地朝着最近的一个天使塑像的脸扔过去,把天使恬静的睡颜糊了一团泥。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牧四诚甚至都没有看清,这样一个瘦小的凡人能在一瞬间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和愤怒。
乔·吉斯利尖利地痛骂道:“贱/货!畜/生!邪神!”
霎时间,闪电随着一声惊雷,把整座林子照得亮如白昼。乔·吉斯利仿佛被夺魂了一般,依然昂首跪着,他那张丑脸上净是嘲讽,脸上的泪水甚至都没有擦干,嗤笑一声:“多少年怎么过的?我不记得了。你的刑房有多少锁链,在我身上变过多少戏法,都不记得了。在你手下的岁月都浑浑噩噩的,记不清了,很痛苦,记不清了......”
他的脸在月亮的影子里拉的很长,就像一张惨白的面具。牧四诚一开始听着,袖手旁观并不关心,但是听到这几句话,突然之间皱了眉头。这些话仿佛很熟悉,但是乔·吉斯利说出来就很奇怪,他说这些话的语气,仿佛也是来自另一个人,是谁呢?他默默地想着。
他再次看向乔·吉利斯,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人又趴跪在地上翻找着什么。他比刚才朝神像扔泥巴几乎变了一个人,又变成了那副谄媚的奴仆的样子。牧四诚发现他现在趴着翻找的是一座空坟,棺材里除了泥土之外什么也没有。乔·吉斯利像只兔子一样刨土。
终于,他在土里找到了什么东西,但立刻用双手把它捂住了。吉斯利浑身颤栗着,小幅度地东张西望,右眼不停地抽动着,整个面部因为神经痉挛而胡乱地抖动。他遮遮掩掩,慌里慌张,直到他感觉一把枪抵住了他因为汗湿而油腻腻脏兮兮的额头。冰冷的枪口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他听到保险栓打开的声音。
“拿出来。”牧四诚冷冷说。
乔战战兢兢地把手上的门票举上头顶,牧四诚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张通体金黄的门票,就像过去歌剧院的门票一样。他上手摸了一下,发觉这是一张金箔。
“这是什么?”他问。
“金枝。”乔·吉斯利谄媚地说。
“给我也找一张。”他命令道。
乔·吉斯利大惊失色,忙摆摆手,乞求道:“月亮升上来了,神只给了我一张票。只有五分钟卡戎就会离开了!求您了,您自己再找吧!”
牧四诚思考片刻,把这张门票上的副券撕了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把大的部分扔回乔吉斯利脸上,说道:“我拿副券进去。”
“怎么能这样呢!”乔吉斯利急切地喊道,“券怎么能这么用呢,券怎么能这么用呢!您还给我吧,我求您了!”
牧四诚把枪口对准了他的额头,说:“你没有选择。再说了,就算如果出事,我来承担一切。”
“现在,告诉我怎么进入你说的天堂。”
乔不甘地瞪着他,牧四诚视若无睹地走开了。乔·吉斯利只好说:“......找一个坟墓,睡进去,自然有人来渡你。”
牧四诚径直走向了靠近乔·吉利斯旁边的一个坟墓。这是一个黑木棺材,棺材上用一块小铜片写着主人名字“亚蒙·杜瓦”,和他之前用过的那个很像。只是这棺材前站立的天使,表情和别的略有不同。它虽然闭着眼,但是笑容戏谑又不怀好意。虽然眉眼弯弯,但幅度过大,显得煞为伪善。最另牧四诚不喜的是他手上坠着的荆棘手环,像极了白六的骨鞭。
但是正如吉利斯所说,时间不多了。他没有多想,手上篡紧了那张副券,用枪先把乔·吉利斯逼进另一幅棺材里,用桃木钉把这个嘴碎的疯子钉死,然后回到自己的坟墓里躺下。
他闭上眼睛,给自己拉上棺盖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天使雕像。突然之间他觉得天使眉眼弯曲的弧度同今晚的月亮是一样的,冰冷,夸张,诡异。
他没有完全拉上棺材盖,而是盯着亮白的月亮看。这样的夜空里,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点星辰。他篡紧了手上的金票,将沉重的棺材盖再往上拉了一点,与眼睛齐平。他这时候猛然惊觉,天使雕像在向前倾斜,它正在慢慢地贴近这个棺材。牧四诚依然没有完全拉上棺盖,纵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天使雕像如果完全向前倾倒,在牧四诚的位置就能看见它的脸。
牧四诚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着,看着天使的脸与他越贴越近。雕像惨白的脸越放越大,那双眯着笑的眼睛越来越近地贴着牧四诚的双眼。
他还是没有拉上棺盖,他还透着那条缝隙向外看。
刹那间,雕像猝不及防睁开了眼睛。那双银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倒映在牧四诚骤缩的瞳仁里,如同流星一样,牧四诚感到一股凉气被吹进了棺材,他迅速拉上了盖子,然后几乎就在一秒钟之后,他在一片黑暗之中听到了重物砸落在棺盖上的声音。然后在棺材里他迅速向下跌落,几乎自由落体了十几分钟,他整个身体都被碾碎了,又被重新粘合,然后落入水里,冰冷的海水涌入,但是他却渐渐地浮上来。
他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那是冥河。
摆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