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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场 ...

  •   黑色宾利停在门口。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两盏车灯亮得晃眼。
      老约翰嘟哝了两句,迷迷糊糊地从洞口前站了起来,他揉着眼睛,也依然看不清楚。车上走下来一个黑色的,瘦削影子,那影子移动的速度很快,径直朝着他冲了过来,然后抬手给了老约翰左右两个响亮的耳光,把他打得一激灵。那人手上扣着一个车钥匙,尖锐的铁器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很快就肿起来了。
      约翰摸着红肿的脸颊,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大人,怎么啦?”
      “开门。”
      “新演员?!”约翰看到车上走下来两个人,惊呼一声,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立刻扭转过着肥胖的身躯,从腰后掏出一串钥匙,他肥硕的手指拨弄着这串丁零当啷的钥匙,低头翻找起来:“我的老天,上帝原谅我......!”
      “上帝要是原谅你,就不会让你看守这个恶心门口五百年了。”卡戎说道,“你这个蠢猪,上了天堂跟下地狱没什么区别。”
      老约翰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只是大力地擤了一下自己巨大的鼻子。
      他默不作声地找出了钥匙,然后弯下身子寻找那锁的锁孔。等他要将钥匙伸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找错了钥匙。这里非常黑,除了两盏车灯之外,一点亮光也没有。他笨拙庞大的身躯一弯下来就会挡住所有的光亮,所以对他来说,要找到正确的那把并不容易,他只能一把一把地试。老约翰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他篡紧了那把钥匙,汗水混着铁锈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而卡戎没有一点要伸出手帮忙的样子,他只是冷漠地站在一码之外,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可怜的人,在一片黑暗之中,绞尽脑汁去开这扇厚重的铁门。
      这时,车门打开了,车上下来两个人。老约翰听到脚步声,一轻一重,猜到那应该就是卡戎口中说的“今天来表演的小丑”。
      他依然努力着摸索着找钥匙,但是这并不容易找到。他紧张着背后卡戎的一呼一吸,害怕他会因为不耐烦而责打他。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浑身上下不住地颤栗。
      突然,他听见有人靠近,哆嗦着,不住祈求:“大人,我马上找到!马上找到!”
      来人个子很高,逆光站着。他不是不是卡戎,而是他口中“小丑”的其中一个。。
      “我来帮你。”他说道。
      而卡戎站在不远处,依然是一脸漠不关心的神情。老约翰这时候才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年轻男人容色冷峻,语气坚决,朝着他伸出了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它,站了起来,悄悄瞥了一眼卡戎,见对方没有故意阻拦的样子,就放下心来,向年轻男人不住鞠躬感谢:“谢谢您,老爷!谢谢您!”
      他立刻把那串钥匙递上前,年轻男人却没有接住它,而是说道:“在此之前,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老约翰愣在原地。年轻男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约翰,约翰·戴维斯。”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很久了......也许有五百年了。”
      “你一直在这里看门吗?就只有这一扇铁门?”
      “是的,老爷。”约翰摸不清头脑,“您想说什么?”
      这时候,卡戎突然插话了:“亚蒙·杜瓦。我们没时间等你,演出很快就开始了,你不能让神等你。”
      牧四诚冷笑一声,并没有理卡戎,而是对着老约翰·戴维斯说道:“五百年来,你一直在这里,看守一个大门,但是有这么多串钥匙?”
      “是的......”老约翰唯唯诺诺地说。
      卡戎打断了他,沉声说:“这是神的乐子。如果您......”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睁大了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朝着那把厚重的锁砰砰开了两枪,把整扇大门轰开了。顿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他面色沉稳,说道:“......神的乐子没了。把约翰·戴维斯放走吧。”
      卡戎面色阴晴不定,不过到最后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轻轻摘下扣在中指上的车钥匙环,抖了两下,那枚小小的宾利钥匙就突然变成了一个铁制船桨。他挥舞着船桨,朝着年轻男人的脸重重地揍了下去,但是牧四诚的手也开始变化,他的手突然伸得很长,变成了猴爪。猴爪如同钢制的一般,一把握住了那船桨,卡戎操纵着这把钢桨,灵活地稍微一扭转,就从牧四诚手中抽了出来。
      牧四诚充满敌意地看着他。
      卡戎沉声说道:“我对这位在圣所任职的新神不满很久了。您要放走他的小蟋蟀,我没有意见。但这是我的责任。杜瓦先生,您不用这样看着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放他走。”
      “那就让他走。”他回答。
      卡戎微微一笑:“当然......可是,你怎么知道约翰·戴维斯想走呢?”
      牧四诚棕色的瞳孔紧缩,他看向老约翰:“人怎么可能不希望得到自由?”
      “人当然可能。”卡戎笑着回答,但并无笑意,反而表现得十分厌倦:“您太天真。”
      他走上前,从地上拎起死猪一样瘫着的约翰·戴维斯,他是一个身姿矫捷的劲瘦男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竖条纹西服,他用力揪着约翰的领子,一只脚踩在约翰肥腻的膝弯处,他把约翰拽起来,让牧四诚能就着灯光看清这张恶心,硕大的脸。
      “杜瓦先生,您看!难道您还能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任何一点渴望自由的样子吗?”他对着约翰夸张地厉声说:“......我放你自由,你不用在这里呆着,数你那破钥匙,不用忍受铁门外的黑暗,我给你自由。你选择一个世界线去自由吧,你可能在那里很幸福,但你也可能死去,没有人指引你,没有神,只有自由,一切都靠你自己了。你听到了吗?约翰?”
      约翰涕流满面,他摆着手,摇着头,就像个婴儿一样哭泣:“......绝不,绝不要!”
      “为什么不要?!”卡戎故意大声问。
      约翰·戴维斯傻笑着,肥胖的身体在卡戎的手下摇晃:“因为......这样每天都有人从这个小窗里给我送毯子,还有5美分的面包。”
      牧四诚震惊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每到神圣的礼拜日,我可以进入圣所,神会为我颂诗。我所有的罪孽都会被原谅,周一,我将得到新生,那是凡人所没有的。”
      “可你根本没有罪啊?”
      “我有的!我有的!”约翰情绪激动地说,“我在看到天堂里的青草,鲜花,感受到风的时候会流泪——如果人没有罪,为什么会有眼泪?”
      “你疯了,”牧四诚喊道,“鲜花是一样的。”
      “不一样!”约翰的脸都涨红了,他的腮帮子都鼓胀起来:“你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你没有进入过天堂,你怎么知道自由不是唯一的真理?”
      卡戎哈哈大笑,他一边鼓掌一边说:“说得好,‘你没有进入过天堂,你怎么知道自由不是唯一的真理?’你这蠢猪,一辈子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约翰·戴维斯像只狗一样谄媚地笑着看向卡戎,后者则根本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卡戎好整以暇,对牧四诚说:“我给您端上了一段相当精彩的开胃小菜,杜瓦先生,请务必向新神替我美言几句。”
      他挥了挥手,一道金光闪过,锁完好无缺,仿佛从未被打碎过。只不过这次,门已经被打开了。
      亚蒙·杜瓦仍不服气,就要冲上前与卡戎对峙,但是车上另一个人很快就拦在了两人身前。那个小个子的,瘦得干瘪的人颤抖着把亚蒙往后摁,面带乞求大声喊道:“求您了!大人,您进去吧!”
      “放开我......乔·吉利斯!”牧四诚咬牙切齿地说。
      卡戎轻蔑地瞥了两人一眼,不再与他们多说。他上前一步,把瘫倒在地上的老约翰戴维斯踢到一边,然后用力拉开了铁门。
      他看着怒气冲冲,仍是一脸不服气样子的亚蒙和他身边唯唯诺诺的乔·吉利斯,倾身侧站在贴门口,一眼望进去门里黑洞洞地,仿佛要吞噬所有的光亮。
      他低声说:“从这儿进.......这就是天堂的伤口。”
      他将食指竖起来,轻轻贴在唇上,作出一个“嘘”的动作。在一片寂静之中,他满意地笑了:“听到伤口在叫吗?”
      果然,在寂静的黑暗之中,有些声音从洞里传来。那是男人的yin笑,夹杂着动物嘶吼的声音,他们听到铁链被拽得咔咔乱响,听到刺痛的尖叫,听到玻璃酒杯碎裂在地上——还有悠长,诡异,尖细的女人歌声。
      那股臭味再次席卷了他们周身,牧四诚皱起了眉头。
      卡戎站在门口,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形,他整个身体都拉扯得很长,他的条纹西装变成了袍子,那个轻巧的宾利车钥匙扣在他手上灵活地转着圈,那小小的铁环一圈一圈往上转去,直到嗖得一下飞出去,变成了那柄牧四诚见过的船桨。
      他还没有看清楚,那只巨大的船桨猛然煽动,一股巨大的风把他和吉斯利掼到了洞里。黑暗裹挟看他们所有的感官,然后手电筒的光刺眼地打在了两人脸上。一道砂纸般的声音严肃地响起。
      “名字?”
      “......乔......乔·吉斯利。”
      “乔·吉斯利。”那声音重复道。
      “牧四诚。”
      那声音停顿片刻,然后说道:
      “......亚蒙·杜瓦。”
      黑暗制止了他所有的抗议,突然间四周的门都被打开了,蜂拥而至的人潮挤得他只能向前走去——在这个潮湿,阴暗的甬道里被推搡着前行,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出口的余地。这个小过道里面闷热无比,四周都是坑坑洼洼的斑驳石块,到处有机器轰鸣的声音,却没有人在这里工作。这里甚至没有光透进来,只有或刺眼,或已经黯淡的矿灯了。
      牧四诚很高,但还是努力在拥挤,四处散发着臭水沟臭味的地方里向上呼吸更新鲜的空气。他前后左右的人全都是一群乞儿,衣着邋遢,面色蜡黄,就像这矿洞一样枯瘦,像被风干的腊肉,而且脸上还带着种不知如何微笑的干涩,把他们本就崎岖凹陷的面庞拉扯得更加面目狰狞。那种贫穷的狰狞是没有棱角的,只有莫大的悲哀在他们五官之间横陈,把喜悦都变成了一种苦相。
      他们身上散发着死人的臭气,就像乔·吉斯利一样。他们衣衫褴褛,唇角沾血,像蛆虫一样向前蠕动,抬起胳膊腋下都散发着一股发酸的汗臭味,更别提口中那股恶气了。牧四诚不动声色,他强力忍耐着,可是这简直就是地狱。这窄窄的甬道根本站不下许多人,他们全都挤在一个矿道大小的地方,唯一的光亮是洞窟壁上的矿灯。他再怎么努力向上,也只有灰尘在他鼻尖浮动,头顶上的碎石不住地向下落,但几乎都是些小石头。很快这群邋里邋遢的人都被蒙上了一层灰。
      矿灯里有金丝雀的尸体,有飞蛾,有蛆,牧四诚透过那盏薄黄色的灯,乌糟糟的玻璃罩子,看见自己的脸——如同过去一样,只是尸斑渐渐淡了一些。他看起来也像一个乞丐,就像着人群里每个普通人一样。只是无论脸庞怎么肮脏可怖,发丝怎样凌乱,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乔·吉斯利后来说,那双眼睛亮得几乎是要从中冒出火来,把整座矿洞燃烧殆尽。
      整肃的人群向前行进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牧四诚再次听到了那女人的歌声,起初他们还听不清,但是随着人群逐渐向下走去,下到不知道有多深,连空气都稀薄许多的时候,每个人都张着嘴在喘息,就像淹没在海里一样向上争夺那一点点的空气。这时候,歌声却从未有过的清亮,在人们耳畔回响。
      “我在草坪上遇见了
      一个妖女,美似天仙
      她轻捷、长发,而眼里
      野性的光芒闪闪。
      我给她编织过花冠、
      芬芳的腰带和手镯,
      她柔声地轻轻太息,
      仿佛是真心爱我。
      我带她骑在骏马上.
      她把脸儿侧对着我.
      我整日什么都不顾,
      只听她的妖女之歌。”
      人们依然静默着,蜡像一样,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粘滞住的五官。他们在这里交换着濒死一样的喘息,没有人说话,短短的两段路程,一个字也没有。牧四诚看着身边的乔·吉斯利,所有人都静默地走着,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可以做了一样。数个小时前他看到的吉斯利还有着剑走偏锋的疯狂,而此时他只能看到一具行尸走肉。
      这矿洞里并非了无生机,甬道两旁有铁栏杆,监狱一样关着些动物。它们看到人群走来,兴许以为这是食物,便狂热地向前走近。人们在牢房外,却更像囚徒。鳄鱼的前爪在湿漉漉的土地上兴奋地滑动着,拽得锁链嘎吱嘎吱响,它已经用牙齿磨着那个铁牢门很久了,几乎就快要冲出监狱;老虎从他们头顶上的笼子里走过,排泄物落了他们一身;大象身上的腐臭味就像一只黝黑,浑身长毛的粗手伸进喉咙拽着胃一样,让人浑身上下每块肌肤都为此颤抖,扭曲。角落里缩着些老鼠,在他们行进过程中窜来窜去,叽叽乱叫,所有的景象都让人崩溃,世上所有的垃圾都堆在这里,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天堂的伤口”里滋生蛆虫——他们能听到蝗虫的声音,能听到蛇蝎爬过的声音,在不断的歌声里徜徉。
      突然,这三百多个人突然慢慢停下了。牧四诚伸长脖子向外看去,一群行迹邋遢的人坐在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圆形广场里,矿灯星星点点落在脚边。他们旁若无人地喝酒作乐,吃着发霉的面包,在昏暗的灯光下玩牌,一个肥胖无比的女人坐在男人身上,大庭广众之下交gou,口中还喃喃地低声哼着些诡异,尖细的调子;另一边的台子上,人们互相搏击,殴打,一群在台下的人为此叫欢呼,叫好;他们之中有的人挥舞着钞票,有的人则脱/下//内/衣,拿在手上挥舞,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这样一种狂热的痴迷,他们的脸上,最引人瞩目的是那双眼睛——因为长期见不到光,忍饥挨饿而凹陷下去,却不知怎么变得相当之大,几乎从额头下一直拉到了人中的位置,那一层一层的眼睑外翻出来,像一赘肉一样,多看一眼都会觉得要有血真的从这双眼球里冒出来。男男女女已经不只是癫狂,他们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除了最原始的野蛮之外不做别的事情,除了进食,**,杀人食肉之外,几乎不再再做别的事情。酒精和毒品的味道像针一样刺入血管之中,除了一开始的疼痛之外,就只剩下绵绵不绝的愉悦。
      三百多的人群拥挤地站在楼梯口,沉默地看着这一群疯子,牲畜,野人,而那群野人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这时候,一个坐在椅子上上,装扮成小丑,带着夸张锥形帽的年轻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在这嘈杂狂乱的环境里,如同海上涟漪一样,轻飘飘就被拂去了。他的四周都是一派yin乱景象,他却突然坐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带着西班牙锥形帽的男人有着一双又粗又黑的眉毛。他虽然把脸用粉涂得的雪白,但这双眉毛的颜色却还是很黑。这双眉毛是八字形的,他叹气的时候,那双眉毛也随之沉沉地塌下来,像一对毛毛虫。
      他个子不高,脸上尽是没有剃干净的胡茬。他双手托着头,将整张脸揉得皱巴巴的,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突然,他站了起来,椅子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响亮又刺耳的尖啸。
      他猛然弯腰,拼尽全力大吼一声,声音是那么凄厉,天鹅挽歌一样。他双手握拳,弯折在胸前,因为太过激动而颤抖。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这个小丑,他自己则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发力冲了出去,边跑着,边用双手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他一直在尖叫,尽管没有人知道他在鬼哭狼嚎什么,但是他跑得那么急,那么凶狠,粗暴地推搡着所有挡了他路的人。
      人 们纷纷回过头目送他疾驰而去——一阵躁动过后,他们听到了一声比一声更高的,惨痛的尖叫。鳄鱼拖动着自己脚上的铁环,终于挣开了牢笼,时机这么巧。
      ......就像“神的乐子”。
      久未进食的鳄鱼把这个发了疯症的小丑咬了个稀巴烂,他的残肢断臂在天上乱飞,打到了玻璃矿灯,生锈的铁环也在嘎吱作响。人们看不见那个场景,但不用想就知道,这可怜人的肠子肯定已经血肉模糊地拖了一地。
      沉默许久的人群依然沉默着,他们与圆形广场内的人们面面相觑。
      直到不知是谁,不只是从哪个阵营里,传来了“噗嗤”一声笑。
      石头落入湖中“扑通”一声,人们突然爆发出神经质的狂笑,沉默的人不再沉默,全都开始疯狂地大笑,他们就像要把自己的舌头都呕出来一样笑。他们突然之间涌入这个小小的圆形广场,融洽地站在一起,将整个房间的热潮推向新的高处。那些再僵硬不过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个疯子的死倒是给这些人破了冰,他们加入了这个狂热的派对,没人再小心翼翼地遮掩身上破烂的衣服,也没人再为穷酸而羞耻——在这个黑暗的甬道,在天堂的角落,每人再在乎这些——这里有的是死老鼠,酒精和药/粉。不需要金钱,不需要爱,不需要文明,想做什么都行。
      这就是天堂吗?
      他们就痴迷地站在这里,想方设法地满足所有的yu//望。牧四诚看得恍惚,朦胧中只觉得,这儿的人也许根本不是“人”,而是白六写下的一种符号——就像句号象征着一句话的结束,这群人也象征着他对“原始”的理解。他暗暗皱起了眉头,只觉得他这样自私的,对底层人的揣度无比恶心。他握紧了拳头,一秒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
      他转身就走,但这是脚旁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一个重物砸到了他的脚边。他回过头,看到瘦猫一样的乔·吉斯利蜷缩在他脚边,痛苦地发出呻吟。牧四诚强压心中的怒火,向那个把他从角斗场上抛下来的人看过去。人群围着台子,鄙夷地看着乔·吉斯利。牧四诚沉沉地盯着那个获胜者。
      台上那身形彪悍的男人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说道:“喂!”
      人们依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优胜者继续说道:“......在你逃跑之前,把这个懦夫也带走。”
      牧四诚低下头,扫了一眼吉利斯,不屑于与那获胜者过多争辩,从腿边一只手轻轻松松捞起吉利斯的胳膊,把他拖在地上迈步就走出了这个圆形小广场,身后人们的嘲讽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他也没有回头,只用单手紧紧拉着乔·吉斯利的后衣领。这死东西很沉,但是一动不动,除了流血之外,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吉斯利睁开眼睛,牧四诚拉动他的时候,明显并没有注意到他是否舒服,背后粗麻布衣服早就被磋磨烂了,地上碎裂的瓶瓶罐罐还有针头在他的背上剌出了血痕,他颤抖着,不敢说话,灼热的摩擦感让他很痛苦,刚被打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痛。
      牧四诚听到人声渐渐远去,他拖着乔·吉斯利,心中满是怒火。他强忍着情绪爆发,照着原路走回去。走了很长的路,他看到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动物与人的时候,把乔·吉斯利放在一边,然后亲自动手把它们杀死。他沿着这条路,从地上捡起刚才那觉悟疯子的残肢,默默塞在乔·吉斯利的怀里,让他拿好。他拿不住的时候,牧四诚就自己抱一些。他手上抱着那疯子的头,另一只手拖着乔·吉斯利,几乎把活在这阴暗洞穴里的东西都杀了个干净。他没办法把它们都带回去,但是看到动物们终于死去的时候,眼角流下来的泪水,却不禁恍惚:这到底是披着兽皮的人,还是披着人皮的兽?
      过去有传说,将人的一颗牙齿拔下来,灵魂随之而走。于是牧四诚带着一口袋牙齿,一个支离破碎的人,还有乔·吉斯利艰难地原路走回到他们进门的地方。
      无论如何,他不愿意再在这里呆着了。哪怕是回到那片黑暗之中。他艰难地向前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门口。他担心用力拽着那门把手想要扭动它,但是无能为力。
      牧四诚把手上的头和别的东西都放下了,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去撞那道铁门。门纹丝不动。他心中的愤怒和恨已经一把火烧到了嗓子眼,所受的屈辱和朋友们的死亡万花筒一样在眼前轮回;那些回忆在脑海中非但没有淡去,而是愈演愈烈,直到在心口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每一件事的回忆都染上了复仇的热光。
      他流不出泪水,只有满心疲惫。他不断地向门上撞去,直到将整边身体都撞得发麻,疼痛。可是门没有打开。他累了,沿着门慢慢往下滑,直到跪坐在地上。他的手不知何时流了血,可能是拔兽齿是不慎划破的,也或许是更早之前,他的旧伤根本没有治愈,如今又开裂流血了而已。
      他伸出手,去抚摸那冰冷的门闩。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他早已没有了时间的观念。在绝望的黑色中,他沉沉昏睡过去。
      不知何时他再度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群星之间。玫瑰色的星云就在脚下,空中万物欢欣,星海磅礴,天际璀璨,刚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他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茫然。
      朦胧之间,他看到宇宙群星之间,好像脚下站着的地方是波光粼粼的一片琉璃海,走在上面,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往下看,半人马座如同鲸鱼游弋。他身上没有伤口,除了横陈的丑陋尸斑提醒着他,自己还是过去一样,一切都仿若新生。
      海浪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城堡,他看到有人站在门口向他挥手。于是他向那人走过去。但是他起身的瞬间,猛然发觉刚才抱在怀里的人头,口袋装着的牙齿,乃至于躺在他身边,一动也不能动的乔·吉斯利也不翼而飞。他腾地站起身,暗道不好,拔腿朝着城堡狂奔而去。可他起初没有发觉,但当他凑近了,竟然看到城堡在他奔跑的时候也在不断后退,他只能加紧步伐,向前奔跑。
      宇宙中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风。但是他跑动的时候,却明明感觉自己就如同在地上奔跑,他跑动起来,身边围绕着他的星辰也慢慢地开始运转,或大或小,在眼前如粉尘一样滚动,直到变成钻石大小的行星,打着旋儿漂流。
      他纵使着急,但是余光也能看见万物欣然。他奔跑的时候,掠起宇宙里第一束风,风就这样如射线般的四散开来,然后星星投射在风上的光如此散射,宇宙之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明亮。城堡依然缓慢地移动,他依然快速地奔跑,只是他的一摆臂,一迈步,行星的轨迹,恒星的光芒,就这样创造出来。
      ——如同第一日,神说:“要有光。”
      神的使者追逐他的脚步,于是世上第一阵风,形成了星的命运。
      神的使者向前奔跑,在宇宙尽头,他看到一座塔,城堡在塔上,他若想要进入天堂,必得爬上那座塔,跪在地上,扣求神为他开门。
      他疾驰,掠过星海,停在神的门口,城堡前方是一片深绿色的草坪,路边停着一排最早的T形福特车。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几行字:
      诞生和坟茔,
      永恒的海洋,
      交替的经营,
      灼热的生命,
      我就在轰轰的时间织机之旁,
      织造神的有生命的衣裳。
      门口站着一个保安样的男人。他留着短短的八字胡,说话的声音有点像用机器音唱咏叹调:“您的名字是——”
      “牧四诚。”他说。
      那男人并不在乎他说什么,对着门敲了三下,“咚、咚、咚。”
      门里传来一道悠长的女声:“名字?”
      “亚蒙·杜瓦。”男人说。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男人朝着牧四诚冷冷笑了一下,他有意让自己笑得诡异些,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双眼如同黑洞一样不断扭曲。
      “......正赶上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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