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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马灯 叮叮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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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咚、叮叮咚。
他走进门的时候,最先来的是英国金盏花的香味,轻轻巧巧的一阵旋风,把他身上沾染的泥土还有臭气全都卷走了,他站在门厅,看到房间很暗,这里并不是正厅,而是一个小小的隔间。隔间虽然很小,但是装修精美。像一个小小的音乐厅的包间。
这小包厢是19世纪法国的风格,虽然很小,但是装修十分讲究。一进门先是一个耳室,墙上挂着一个雕着玫瑰花的小镜子,转身就能看见。绕过耳室再往前走时,是两旁红色天鹅绒的窗帘,用金色麻花绳结勾起来了。帘子前面放着一排小羊皮沙发,沙发不大,胜在精巧。牧四诚绕过那张沙发,走到窗前的椅子前,向下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于是收回目光,只是打量着眼前的椅子,还有椅子旁边的小桌子。这个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束雪白的山茶花,细数出来有十四朵。茶花旁边有一束用纸包起来的糖栗子。他有些疑惑,就在这时,包厢外墙上的蜡烛突然亮起来了,摇曳的烛火把包厢下方的剧院全都照亮了。
就在他要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瞬间下方舞台上亮了灯。冷光下,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牧四诚的方向。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并且瞳孔非常之小,就像个黑漆漆的小铁球。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冰冷的气势,站在舞台中央,身姿也笔直得过分,就像介于人和机器人之间一个微妙的分水岭,是地球上那道近看模糊,远看分明的晨昏线。
她没有张开嘴巴,几乎一动不动,但是牧四诚却听到了音乐的声音,就像古老的八音盒一样,然后是悠悠然,带着点儿戏谑的女声:
“看啊,他们匍匐在地,如同蝼蚁!”
牧四诚皱着眉,向下看去,一瞬间之内,舞台下座无虚席。打着领结,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坐满了整片观众席,从上往下看,能看到他们的头顶。这些观众全都没有脸,在原本五官该有的地方,只有模糊一片。他们没有眼、鼻、口,也没有耳朵,只有一颗带着毛发的头。但是全都顺着那女人的目光从下往上,抬头用毫无实质的目光粘着牧四诚。场子里起码坐了有上四五百人,全都齐刷刷的朝着他看过来,显得又诡异,又瘆人。
牧四诚头皮发麻,这时候,从舞台上方打下来的第二束冷光,正正打到一个站在场内过道的人身上。
那人是不仅有五官,而且五官都非常奇特。如果说刚才站在台上的那个女人面目太过寡淡,让人根本记不住,这个男人的脸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浓墨重彩。他脸上的每一个部分都似乎“用力过猛”,一张脸上集结了鹰钩鼻,小眼睛,女人一样的细长柳叶眉和奇怪的俄式大胡子,看起来就像造物主在他脸上胡乱炖了一盘什锦菜,做的时候,却没有考虑过这菜的味道。如果非要评价,不如说这张脸实在是“姹紫嫣红”过了头。
男人的手轻轻搭在他身边最近的一个姑娘的椅背上,然后抬起眼睛看向牧四诚。他的眼睛与那女人正好相反,瞳孔非常大,挤得眼白都没什么空余的地方。过大或者过小的瞳孔都会挤兑人眼能表达出来的情绪,所以这一男一女看向牧四诚的时候,都显得非常冰冷,他们又都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唯一的区别是,女人面上冷若冰霜,但那男人却是微微笑着的。
同样,男人的嘴巴几乎一点儿都没动,连胡子都没有颤抖的迹象,但是男人的歌声也在这空阔的剧场里响亮地回荡:
“是啊,但是他们又是如此令人着迷,凭着仅有的一点点机遇改变命运!”
牧四诚非常确定,这两句歌词都是唱给他听的。他没有弄清楚这把戏,所以虽然心中焦躁,但依然努力地稳住情绪,不表露出来。直到这“丁零当啷的”前奏响干净,然后剧院四周的壁灯烛火全都亮了起来。
男人身边的姑娘突然慢慢地,脸上竟然也长出了肉疙瘩一样的东西,它们在她的脸上乱爬,像巨大的肉蛆一样,最终停留在了她的脸上某个部分。牧四诚知道,那也许就是她的五官了。他手撑着包厢窗沿,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那姑娘突然痉挛起来,她仿佛发了癫痫,吃力地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也不再朝着牧四诚的方向看过去。只是止不住地左右乱晃。然后她的晚礼服如同虫蜕一样崩解,落在了地上。她用力地抠着,拉扯着自己的脸,那双手胡乱地扒拉着自己的五官,好像她的脸是一张拼图一样,可以随意拆卸。那女人好像痛苦极了,但是她并没有哭泣,或者发出任何呻吟,那双手下只能传来数声强硬的喘///息声,还有简短有力的闷///哼声。牧四诚说不上来她是在阻止那些肉球在她的脸上组成五官,还是在努力将它们移到应有的位置——本来的位置。
突然之间,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然后迅速撤下了捂在脸上的手,扭过头,狠狠盯着包厢里的人。那眼神充满怒火,几乎要燎伤牧四诚的衣角。牧四诚却没有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看身后是否站着人,他在看到她的那张脸的一瞬间,就已经因为震惊而大脑空白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仔细确认那新鲜的五官,最终惊恐地发现那确实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一样的眉毛,眼睛,还有嘴唇!她并非一个标准的美人,但实在是柔和的。她的一撇一笑都像印章一样烙刻在他的心里,他不会看错的!那就是他最初的青涩与真挚,是他短短27年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计后果与不求回报,是他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袁晴晴。
在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已经手撑着窗台边缘,跳下了包厢,“咚”一声落在了地上。他那一瞬间其实根本想不起来与她相关的回忆,这具身体太新,这些回忆还不足以让他刻骨铭心,但是那熟悉的感情就像牵引绳一样拽着他前行,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活动,就在一瞬间之内,感情已经飞出了大脑之外,驱动着他的双手去触碰她的脸,将她愤怒的眼神从远处转回来,转到自己的面前。
他颤抖着说:“袁晴晴......?”。
所有的理智都已经停摆,他说这些话纯粹是出于一种感性,那就是“也许我生来就是要说这些话”。刘佳仪在他脑海中放了一部有关他的电影,但是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出来自己就是电影的主人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袁晴晴,胸口中像有一个巨大的摆锤撞来撞去,撞得他肋骨都隐隐作痛;他又感觉胃部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从他昏沉的头脑里吸食他的灵魂——
这次,是否还是白六的把戏?可无论是不是这次,他再也不能让白六从他身边拖走任何一个人。
他恨恨盯着站在走廊上和舞台上的两位死神,他们却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冷漠地继续唱道:
“不可笑吗?不可悲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句话,这时,舞台上的灯光打向了上面突然冒出来的,横陈着的两具尸体。左边的一具躺在雪地里,他睁大着眼睛,脑后的鲜血却还在袅袅流出来,远看好像他枕在自己的鲜血和脑浆上。他的面容很温和,不像是一个经常动怒的人,但是这羔羊死的时候,却是一副痛苦又怨恨的面容。右侧躺着的女人死状与那男人如出一致,但是发型衣着都看起来却大多是几年前的款式。她的眼睛是闭上的,头无力地垂在一边,脸上盘桓着与牧四诚如出一辙的尸斑。
——刘怀和袁晴晴。
接踵而至,永不停息的震惊与愤怒已经让牧四诚感到了疲惫麻木。看到这两具尸体,他心中再明白不过了。他只感到一种无力,荒唐的可笑。他松开双手,从身边这个“袁晴晴”怀里站了起来。他摸到自己口袋里除了一把只剩两颗子弹的手枪之外,还有一瓶刘佳仪临走前塞给他的“解药”。
当时,刘怀死的时候他没有用上。因为他延期得太快,牧四诚又清醒地明白那一切不过是白六的幻影。当时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战胜白六的,是可以在与他决斗之后,将所有所爱之人都带回身边的,于是他没有在那具尸体上浪费这瓶“解药”。当时他以为——它会有更大的用处。
它不会了。
牧四诚缓缓地,艰难地走到舞台前,又用力把自己撑上去。他爬到刘怀身边,将半瓶解药全都喂进了这具尸体早已僵硬的嘴里,另外半瓶则喂给了袁晴晴。药水混着血液在地面上流淌,他们不会再活过来了,他们早就死掉了,可牧四诚还是执着地将药水灌进他们的嘴里,恍若不觉地将整整一瓶药水都耗尽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用上它了。也许,就连那瓶药水也是假的——他太盲目了,什么都看不清,这些解药,本来就是应该用来浪费的,在活人身上与在死人身上用,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他从舞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脚都已经跪麻了。他的手一松,玻璃瓶子就落在地上打碎了。
他抬头看着死神,死神们早就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那件小包厢上。他们看着牧四诚把整整一瓶药水都浪费掉了的时候,终于动容真心地笑了出来,那男人甚至拍了拍手,一脸欣赏。
他们俩同步唱着,这次牧四诚终于能看见他们的嘴巴翕动:
“他们将一切的悲剧都归于上帝的旨意;没错,但是他们嘴里说着造化弄人,心里却希冀着更好的人生。日复一日,直至死亡——却永远得不到一切的答案。”
话音刚落,牧四诚看见了那些其他坐着的,看不清楚面庞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的身体也像蚕蛹一样剥落,他们的脸上也爬满了肉瘤一样的五官,牧四诚惊讶地发现每个一个人的脸他都认识,就像电影结束的时候的演员名单一样。他们眼睛里空洞的愤怒,麻木与茫然把牧四诚从刚才绝望的情绪中突然地扯了回来,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父亲,母亲,家里的哥哥和妹妹,看到了从小一起玩过,长大后又分散了的朋友,看到了老师,看到了他偷过的那家店的店主,看到给他开停学处分的教导处主任,看到学校的心理老师,看到了很多个刘怀,刘佳仪,还有袁晴晴。他甚至看到了丹尼尔和木柯——他也看到了站在最后的一排自己——幼年,童年,青年,直到像现在一样,过得稀里糊涂的,二十七岁的他——
人潮向他涌来。他以为他已经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时候,白六竟然狡猾地调用了他对父母的回忆。他以为成年以来,父母对他的漠视就不会再让他感到难以释怀,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其实一直泡在亲情这片温不温,凉不凉的大海里沉沉浮浮,不断试图将灌入喉咙里咸涩的苦水吐出来而已。他并没有离开过那片海,就像他的偷窃癖一直没有完全的治愈过一样。他的虚荣心,报复心,侥幸心,空虚心以及精神疾病都不过是他给自己编出来的救生圈。人如果靠着这种谎言,抑郁地在负面情绪里放任自流,迟早要会死于一场被揭发的聚众审判。可是袁晴晴出现了,她像一块创口贴,虽然并不能覆盖他浑身上下的伤口,但是拥有总比没有要好——而他没有用她治愈过自己心里的任何一条伤疤,他只是割下了一小块自己盛放她。直到她死去,死在车祸里——
——那年,他进入邪神的欲//望游戏。
他用邪神的诡计给自己编织好了裹尸袋,然后缩在里面沉沉睡去。直到死亡将他唤醒。它在他耳边吟唱:
“他们只是人类,他们无从了解......他们将永远困于现状:只是人类,仅此而已。于是他们彼此伤害,互相推搡,带着这所谓的爱,直至他们坠落。这不荒谬吗?这不可惜吗?挣扎者面对那些无法面对的事?是的,但是也许死亡能够释放我们未曾拥有过的东西。而我,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麻木地站在舞台上,看着人潮不断向他涌来,然后穿过身后地幕布,走向虚空中,发出惨痛的叫声。他被人们推推搡搡,他看到母亲的脸不断出现又消失,他看到父亲漠然的眼神。他看到踩踏一轮接一轮地发生,站在最高处的神无动于衷;他看到年幼的自己被后来的人压踩,窒息地挣扎,没有一个人向他伸以援手;看到父母,兄妹的目光冷酷地碾过自己的尸身,看到他们穿着肃穆的黑衣服,脸上却只有几块肉瘤粘成的,没有表情的五官;他看到无数的刘怀、刘佳仪还有袁晴晴在人潮中被挤压消失,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他看到刘怀向他挥舞匕首,看到刘佳仪冷漠地计划着他的生死,赚取自己的利益,看到袁晴晴结了婚,再也没有一个人关心他——他知道是假的,但是他看得太多,六百多条世界线,到最后真与假已经不再重要了。
除了这颗心脏还在跳动。他还能看到它失去了一切,但还在因为仇恨跳动。这时候他突然感到怨恨,为什么仇恨不能麻木呢?愤怒勒令他前行,但神从没问过,也从没想到他早已经疲惫不堪。有的人疲惫到最后是无法恨的,只有一种悲伤的绝望,一种可笑的,湿漉漉的爱还在地上流淌。
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裤脚,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七岁左右,正是他自己的样子。牧四诚看到他身上那可笑的猴子红T恤,还有故意揉得脏兮兮的裤子,他看到童年的自己脸上已经带有后来他所熟悉的那种,虚伪,胆怯,孤注一掷的神情。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犯偷窃癖的那天。他从超市的货架上偷了一个水果罐头,藏在这肥大的裤子口袋里,没有被发现——
他突然落泪了。
你成功了,白六。他看着那个小男孩,泪水依然涌流。他轻声说话的时候,泪水落进他嘴里,是咸涩的,但是把他干裂的嘴唇都润湿了。他说道,你成功了——你折磨这个世界只会让我充满愤怒和仇恨,可如果你只是轻轻推搡一下我爱的人,我却会崩溃、流泪。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和自己在658世界线里看到的自己不同。他喜欢抽烟,一直感觉很累,没什么精力,很疲惫。一个人如果处在在极致的爱与恨之中,就像漩涡边缘,不能逃出来,也无法死亡,只能看见满头青丝渐渐变成白发。其实他后来不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人了。一个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好朋友,用最残忍的办法对待别人,又被别人用最残酷的办法折磨着。还剩下一点良知,都给了一个个素未谋面的,被人悉心对待过的自己。对他来说,他的世界早就崩塌。难道灰烬之中,真的能诞生出美丽吗?
他突然想起来,曾经有一次,再出一个副本的时候。那是在海边。那是最后一次他和白六推心置腹地谈话。
“......我原谅你,牧四诚。”白六说,他看着海边晚霞,没有看他:“可是你会原谅我吗?”
他走下海边巨大的礁石,站在牧四诚眼前,他今天没有束发,任由风吹起那半长不短的头发,他抬手,稍微别了一些在耳边。他的眸色如同天边翻涌的暴风雨,被晕成了灰色。就像牧四诚死而复生那天第一次睁开眼睛后看到的,那个老人撑着的透明雨伞之外的天空,与这个灰色的世界总是隔着一层人造的塑料薄膜。
他平静的陈述着:“你稍微拥有我,就会开始怨恨我。在陆驿站没有出现的世界线里,你是最渴望我变成一个凡人的。”
“你希望我能关心你,在乎你,甚至不止是对你——是整个团队,”白六说:“你希望我能在副本里多在乎你们的命,而不是单纯把你们当做工具看待。你希望你能喜欢我,就像喜欢一个好朋友一样。”
“怎么可能呢,牧四诚。”白六难得地放柔了语气:“你因为yu//念而将灵魂卖给我,做完交易之后却后悔了。你不知道怎么办,就指望魔鬼爱上你,让你白吃白拿——怎么可能呢?”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这句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因为这听起来就已经太可笑了,一个精神病患者,失去了所有一切爱他的,他爱的之后,竟然会想要向他的撒旦寻求凡人之爱。他还是那么傻,刘佳仪让他不要相信白六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却还发着痴,以为也许他满口谎言之中有一句是真的,至少有一句,也许他说的那句孤独——那句孤独是真的,那么他就可以再找个理由骗自己活下去。可笑的是这么多年,他其实向白六祈求得到的,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恰恰正是这么一句假话罢了。
“——他们献祭,掠夺,期望着有人能够阻止他们的堕落。他们祈祷,诅咒,死亡,殊不知自己的真相也只是他人的谎言。他们进食,睡觉,相爱,像风中发抖的树叶,我看着他们统统飘零——他们只是凡人,他们无法参透,却给予了我们无数岁月,区区凡人,永远如此。所以他们献祭,我们索取。直到他们愚钝的心脏都破碎!”死神如是唱道。
他轻轻笑了。他认命了,何谈什么心脏破不破碎呢?于是他转过身,顺着人潮,毅然决然地走向那道幕布。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音乐厅,看了看站在包厢里的两位死神,然后倾身向前,舒展双臂,完完全全地坠入了幕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