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六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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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吉斯利登场。
他焕然一新。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变得高大又健硕，头发打理得像明星。乔·吉斯利穿着裁剪得体的修身衬衫，脸上一股自命不凡的神气，看着既不像牧四诚在那摊泥地里看到的奄奄一息的那个半死的人，也不像被打得凄惨无比的冒牌货。他看起来就就像——乔·吉斯利本人。
他从幕布后突然登场，却完全是一幅看客的派头。他做着主角才会做的事情。他站在舞台中间，面前放着一个50年代风格的老麦克风。台下空无一人。
白六坐在包厢里。靠着柔软的沙发，花瓶里的十四朵白山茶鲜艳欲滴。他没有动桌上放的那包糖炒栗子。他双手交叉垫起了下巴，看向舞台上的乔·吉斯利。他看他的时候非常认真，那是一种纯粹的探究的目光，带着点鄙视。他的眉眼下垂，看起来很轻蔑，但是那双随着音乐不断敲打手背的食指却暴露了他内心也许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他从白色山茶花中抽出了一支，轻轻挥动手腕，把它丢到了台上。
刹那间，台下突然坐满了人。他们衣着精致，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衣着裙摆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们小声谈论着最近的事情，谈论着家长里短的小事。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生动鲜活，就像他们一直坐在这里一样，只是——也许——不过是集体去上了个洗手间，然后回来继续交谈。他们所有的肌肤和五官都雕琢得十分精致自然，在这场优雅的戏剧演出中，他们都得体地扮演着看客的角色。白六兴致盎然地观察着这一瞬间的造物，其实他并不认识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创造了他们——就像父母创造儿女一样，在诞生之前，他也并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性格，只是一挥手，一朵花的功夫。他轻轻笑了。
人都是这样的，还能是什么样的呢？他有些厌倦了。他漫无边际地想，世上所有的父母也许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他坐在包间里，听到外面脚步匆匆的声音，仿佛他真的置身于一间不知名的老剧院一样。他又抽出一只山茶花，凑到鼻子下面，仔细地闻了闻它的香气。灯光暗了下来，幕布拉开，乔·吉斯利开始表演了。
乔·吉斯利站在聚光灯下，细细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沁出来，他虽然穿着得体，但是发胶的味道却让他感到莫名刺鼻。他站在舞台上，八尺大汉，进退两难。吉斯利的手紧张地蜷缩起来，他上上下下地摩挲着嘴边的金属麦克风，却说不出话。聚光灯就像近距离的人造太阳，站在它之下，让他不禁热得浑身难受。他说不出话，咸涩的汗水已经先一步落到了嘴里。
白六眸色暗沉，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无论这胆小鬼是否准备好了，表演都已经开始了。
乔·吉斯利心一横，唱词脱口而出：
“没错，我来此地，就为出名！我要私家泳池，要名声大噪，要基地的停车位——”
他偷偷瞄了一眼白六，看见男人依然对他的表演无动于衷，一种小丑式的滑稽和愤怒油然而生，他大声地继续唱道：
“然而，年复一年，房间小得地狱，床铺破烂，气味腐臭，墙纸斑驳。日落大道——扭曲大道！诡谲，富裕，又有点儿吓人。”
白六听着他的歌声，思绪却回到长河般岁月里的一个小小的片段——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哪一年，不知是哪一个世界线，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哪一个切片。但是对他来说这段记忆很珍贵，无论怎样，那段记忆就像所有自己的一个小集合，每一次地堕落，都能在那段记忆中找出解释......
那时候，他化名叫做“乔·吉斯利”，取自电影《日落大道》。讲述了男主角为追求自己的“好莱坞梦”而傍上一位过气女明星，却又无法接受她的青春已逝，最终离开的故事。女明星诺玛最终将他枪杀在自己的“私家泳池”里，那本原创的《莎乐美》成了她最后的一出戏。
他在肮脏的小公寓住下，左邻右舍都是这片梦想之地的匆匆过客。他们有时候一起参加豪华迷乱的派对，大多数最后却都因为穷困而离开。他们全部的家当也只是在一个小小的16寸行李箱，最多只能容纳一个人1-3天的短途旅游。不过这些人生如蜉蝣，他们金银富贵的梦想寿命大多也只有1-3天。这里太残忍，你伸长脖子希望能被人挑选中，而他们不过只是割取你脖颈里涌动的青春血液，为自己添妆而已。
年轻的白六在这里住下了，他也并不知道自己会住多久，收租的房东打量他的时候，眼神很不客气。他就像趴在死人身上，摸死人口袋的秃鹫。这里的人自杀的不在少数，而可惜的是，这座繁华的城市也不会记住他们的姓名。房东的公寓是一座巨大的公墓，每个住客在这里或死亡或离开；他都能从他们木乃伊一样干瘪的生命里揪出一点儿蛆虫，一点儿跳蚤来下肚。饱餐一顿之后，他们依然大开公寓的大门，睁着双无底洞样的贪婪双眼，吞噬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老鼠”。
白六跟随房东走过铺着地毯的楼梯，都能感觉到这渗着霉斑和腐臭气味的地毯就像一块沼泽地。这些年轻的住客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都无法辨认这其中究竟是鬼魂还是活人。他们的足迹都太匆忙，来不及在地上投出一点儿影子。白六走过他们的时候，那种遇到同类的幸福感攥住了他的感官，让他快要晕厥。自从工业革命之后，他能感到自己的力量逐渐在增长，越来越多的人在机械巨轮之下崩溃了，金钱的地位上升，他在铜臭之中眩晕。于是他决定亲自去人间看看。
他在这间小公寓住下了。这间朝南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写字台和一个立式大衣柜。床垫像一块硬邦邦的干酪，躺上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上一个人遗留下来的，被风阴干的油脂黏腻得吓人，而且近得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棉麻床单。白六从一间死过两个人的房间里拖来一张皮革质单人沙发，晚上就睡在这张沙发上。每天早上他都会被丁零当啷的声音吵醒，这段嘈杂兴奋的音频从早上三四点钟开始，播到下午一二点钟才会结束。
“日落大道，诱//惑大道——静候着，吞下懈怠。梦想不足以赢得战争，这儿始终锱铢必较。马戏团里硝烟弥漫，租一张笑脸，斟满别人的酒杯，亲吻别人的妻子，亲吻别人的屁////股——为了钱做什么都行！日落大道，头牌大道！到这儿不过刚开始......”
他尽职尽责地去扮演着一个像成千上万的逐梦者一样的角色。一开始他白天窝在公寓里绞尽脑汁去写一些根本无人在意的平庸剧本，晚上拿着这几张破纸在整条红砖房街上参加派对，像个幽灵一样凑上每个场子，又无人在意地飘出来，只有人们杯中晃动的酒水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会发出声音。他见识过好莱坞最mi乱的派对，被这些野蛮人的生zhi崇拜所震撼，然后被逗得哈哈大笑；后来他渐渐在这里得心应手起来，他谦虚又认真地学习这群站在欲望的腐尸上大快朵颐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替这些——对神来说——他的这些孩子们，擦拭掉脸上的迷狂，擦拭掉他们脸上的白粉，**，看着还有嘴里随着谈话时上下翻飞的，纸钞一样的舌头。他们的灵魂就像他们的一张皮一样绵软，被掏空之后，这张皮就被下面蜂拥而至的后继者捡过来，擦拭嘴角。他们中的人或许从这人性的贫民窟中挣脱出来，却最终发现精神的贵族也不过如此。他们只是更加聪明地用香水不断地粉饰身上死人的臭味，用浓艳的胭脂遮盖脸上的尸斑，所有人都是行尸走肉，所有人都在地狱狂欢：如果你进入这里的时候没有学会把良心摘下来当鞋垫，等候你的就只会是扫地回家或者死亡。
白六从未在任何时代中获得像这样一样充满激情的献祭。在这里出人头地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这段人间的生活让他浑身上下充满涌动着交响组曲般的喜悦。这群人就像抽纸一样，洁白，柔软，但是随便溅上点什么东西，都会永永远远地被污染。白六可以毫不留情地揉碎绞烂他们，就像数万年前人们折磨自己的同胞，食人族将战俘架在苹果木上面烤一样，你能闻到人肉外皮上滋滋冒油的香气，还能闻到果木的清香——最重要的是你能听见一个垂死的自己在崩溃地哭喊，你听到自己的诅咒，自己的叫骂，自己的神在脚底下被碾来碾去——对白六来说，在世界之外，他都能看见一个人脚下鲜血淋漓地踩着自己的信仰与撒旦叫骂。那是他一生价值最高的时候。
他在这里舒展着身体，舒展着他对人类最下作，最恶心的狂想十几年。他自己都数不清自己赚到了多少零零碎碎的灵魂。
台上的乔·吉斯利依然在高唱他的生命，白六却透过他看到了许多人，男男女女在一具身体里穿行不休，而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在表达同一件事情。
“日落大道，赌注大道——赢了就不能再输。你说我卖无可卖？我连灵魂都卖了！我就是在等给我应得的价码：舒服的住处，定时拿零花，24小时五星级服务......”
“洛杉矶变了不少。这么些年，自从那些勇敢的淘金客坐着破篷车来，远远离去，到路尽头。你做过他们的梦......我做过他们的梦！但那些梦里藏着恶龙......”
白六嗤笑。他就这样生活了很多年，他在数不胜数的世界线里倒卖du品，军火，洗钱，传销……世界上的罪恶经他转手，全都变成晃眼的金钱。他金库里的无数沓现金随时可以取出，参与新的犯罪，给他带来更多的暴利。在这个万恶的金钱世界里，只有一样他的私人物品也参与流通，那就是牧四诚的感情。
一开始他也以为牧四诚不过是他的一双白手套，用完了再摔掉也无所谓。后来他发现他太倔强，太喜欢刨根究底，不是针对白六，而是针对自己。他不喜欢不明不白，生活在白六身边的时候，他也能够从善如流，但是随着他的生命越来越暗沉，一点点亮光都能刺痛他，都能让他辗转反侧。于是白六发现他的感情也如同砝码一样，在天秤不平衡的时候可以用来加加减减，他就像获得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松手让牧四诚的感情在黑市上也标了价。他不在乎折损——一开始他就没对他寄有厚望，感情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人的爱与恨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他只需要等到牧四诚把所有地感情都消耗干净，变得麻木，然后他只要再一脚踢开就行了——
但是那天他拦在658世界线的孩子们面前说：
“你拥有了这么多，也允许别人拥有一些吧，白六。”
神的疏忽就在一瞬间。白六大约只有半秒钟的愣怔，他感觉他的理智好像突然变质了。贸然杀了牧四诚是不明智的行为，他大可将他带回去再次进行折磨，死亡是对财产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是理智又告诉他：如果自由让这个灵魂贬值，不杀死他似乎会带来更多不可见的，未来的损失。
这么多年，他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在利用牧四诚，但他却渐渐地从自己黑白世界里里挣脱出来，他没有落脚在任何一个世界线里，没有落脚在任何一条真理上，他甚至都没有站在自己所推崇的“自由”上，他站在神理性与感性的分界线上。
在白六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开枪了。牧四诚倒在地上，灵魂如同齑粉，那张薄薄的纸钞飘落在地上，他的眼睛里瞬间没有了光。这个问题开始折磨白六的神志，他无比渴望知道牧四诚是怎么走到这条线上去的——在他的半边身子裸露在界外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中还有这样一块地方。
回去之后，他每天都在思考。他焚烧了所有牧四诚生前曾经用过的东西，他站在火光之外，闻着它们焚烧时候烧出来的，一点儿牧四诚残留的灵魂。他想起来，在遇到牧四诚的第一天，他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后路——这些事情藏在他记忆的角落，随着焦灼的火焰一起烧出来了。他立刻收集好这些零零碎碎的灵魂，把他们放在那张棺材里的纸钞里，又用半个世界线温养它。
神造物的工歇下的第七日，铃声响起——他去找牧四诚的棺材，看到那怪物的瞬间、信天翁飞来的瞬间，他突然就有一种感觉：在这个世界线里的一切都不受控了。
他看到台上的乔·吉斯利的脸在扭曲变形，看到聚光灯之下，那手握着麦克风的人长着无数张他见过的脸，他们就像拨浪鼓一样轮流转换，他听到男女老少的歌声，直到最后，他定睛看去——他看到自己就在台上，那狰狞的画皮就套在他自己的头上，他唱道：
“日落大道，疯狂大道。哪哪儿都是虚情假意；日落大道，残酷大道，就像你，我们都被卷入深海。她飞快下沉，我抛出绳索，现在我有体面衣服，她得到希望。这看起来挺优雅——但总有一天要结束。这并非真实，但在明日处决前，我仍享受这顿盛宴。日落大道，无情大道，铁石心肠的目的地......没人记得怎么开始——在这日落大道！”
白六站起身来，下面掌声雷动。纷杂的人潮太过窒息，他感到疲惫了，于是绕过椅子，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六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