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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诀别吻 ...

  •   牧四诚重生了。
      一切就像一个副本,而牧四诚刷新的地点是B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十字路口,早上八点,正是这条路最繁忙的时候。小汽车,公交车还有电瓶车都在城市里穿梭,所以他还没有站稳,催他让道的,问候他祖上三代的声音就已经此起彼伏。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早晨,阳光亮得几乎要在人眼上剌出一道长痕,他闻到汽油味,也能感觉到尘土在空中顺着风运动的方向浮动。
      没有晨雾,是一个很清爽的早晨。
      他伸了一个懒腰,没有移动,急刹车的声音和国骂声在不远处炸开,他恍若未闻,只是感受。他伸出手,阳光从手指缝中透过去。早上八点明媚的阳光给他染上温度,让他那尚未平息的愤恨中都带了一点癫狂的亮色。
      一切阳光,一切空气,没有病痛,除了他感知到自己的不完整。抛开这些不谈,如果他在这样一个地方刷新,他会很开心,
      白六知道他喜欢什么。
      于是他先是对着那个吼得最凶的,甚至将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子来骂他的大叔来了一枪。人当场被击毙,身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车窗上,人群的尖叫声就像交响曲,他把猴子耳机摘了下来。置身这样鲜活的愤恨中,就像把控精确的瘾君子一样。沉迷在还彻底扭曲的世界里,原始的□□却还没有彻底吞没他,给他留下了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
      他转身离开之前抬手又朝着人群补了两枪,这几声枪说到底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纯粹是恶意使然。牧四诚抬头的一瞬间,阴影投射在他脸上。他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辆被炸的焦黑的地铁从城市上方飞速掠过,于是就朝着商业街走去。私下人群作鸟兽状散去,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被平行滑动的食人雕像咬住了头颅,看着他惨叫着被吞噬时,塞壬雕像扭曲又狂喜的残忍双眸,牧四诚终于感到了一点同类的归属感。那种无法平息的报复欲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飞翔的爆裂末班车随着他的意志坠落在人民广场上,血肉模糊的残肢就地散落,他轻飘飘地踩着一只年轻人的断手,径直向前走过去,那只断手渗出来的血液染红了他的鞋底,那条血足印随着牧四诚摇来摆去的步伐,停在了一个昏暗的小巷口。
      巷口外,牧四诚下过所有的副本BOSS都在人群之中狂欢。他一路走来,数不尽的鬼怪跪倒在地上,伸出尖利枯槁的手抚摸他的衣摆,像是信徒一样将新鲜的残肢供奉在他的身后。仿佛撒旦降临——他那套貂皮大氅上也难免被溅上血,血痕就像原始部落祭祀时的印记一样附着在他的大氅上。
      牧四诚停在一个昏暗的小巷口,站在逆光处,年轻俊朗的脸轻蔑地扬起,那抹残忍嗜杀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说:“你好啊,白六。”
      语气就像那个与白六初识没多久的年轻大学生一样,轻快,阳光,尾调微微上扬。
      蹲在地上喂猫的白六身形微微一顿,他收拾收拾站起身来,转过身,巷口吹进来的风将他的长发连同黑色风衣一并吹开,他脸上也带笑,是牧四诚最讨厌的笑——那种恶心的笑,眉眼舒展,瞳孔冰冷,夸张又迷人的假笑,只有白六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笑——虽然几乎所有时候他的自以为,就是既定事实。白六从容地举起丹尼尔的灵魂破裂枪,瞄准他的胸口说道:“你好啊,牧四诚。你终于自己来找我了。”
      牧四诚他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兴奋的疯狂,那是猎物上钩时捕食者的冷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没有躲避,也没有做任何的反击姿态,而是敞开了胸膛,作出一个挑衅的姿态。
      白六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枪,可是那一枪穿过牧四诚身体的时候,却猛然间化作了一团烟雾,在牧四诚身体两旁散去。
      “没想到吧?还是没成功。没灵魂,没你想要的那颗心。”牧四诚说,“还是个废物。”
      后者立刻朝他甩了一鞭子,褐色骨鞭上尖锐的倒刺卡在牧四诚的喉咙上,一圈一圈勒紧,牧四诚笑得有点困难,但他还是喘着气说道:“对你,我只有恨了......”
      白六猛然卸了劲,他趁着这个档口,瞬移到白六面前,他的右手还握着那道鞭子,骨刺扎入他的手心渗出血来,他反手把鞭子锁在白六的喉咙上,逼他仰视自己。
      白六没有挣扎,他还在观察。他的双手又被牧四诚反剪在背后,牧四诚没有太用力,白六就顺着他的动作,也没有试图逃脱。只是他额前的黑发挡住了他的视线,想要观察牧四诚有一些困难。牧四诚低头凑到他脸上,替他把头发吹开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白六,将他推到墙角,右手用力将鞭子往上扯,白六不得不扬起更高的角度。但他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知道自己不会死,他并不在乎那么多。他卸了力,黑色骨鞭松松垮垮缠绕在白六的脖子上,成了狗链一样的装饰品,两人靠得那么近,他近距离地欣赏着白六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他洋洋自得地想,对他来说,收敛了那副百年如一日假笑的嘴脸就等于错愕。
      他贴着白六的左耳说话,故意把混着烟草气味的呼吸吐在他的耳边,撩动了白六的耳坠:“我这个样子,像不像他?”
      他偏过头,犬齿正对白六的脖颈,他肆无忌惮地刺激他道:“全都失败了——”
      他松开握着白六手腕的手,在他手上的灵魂爆裂枪的枪管上敲了两下,用更加得寸进尺的语气说:“杀也杀不掉我,你那狗儿子的枪,怎么这么没用哪?”
      他抚弄白六骨鞭的手向下,落在了白六鬓边的碎发上,他把弄着这缕头发,他实在是过分又张狂了,从前他不敢这么做。他看着他的眼睛,直到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之中,出了最开始的冷静之外,终于浮现出了一点戏谑。
      白六被他压在墙上,脖子上套着骨鞭,双手也背在身后。牧四诚定了定神,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半晌,白六伸出手,将脖子上的骨鞭摘了下来,他好整以暇的抱臂靠在墙上,说道:“越来越像了,十成十像。”
      “可是我恨你。”牧四诚收敛了笑容,沉声说。
      “恨?”白六被这句话逗笑了,他夸张地重复了一遍:“恨?”他伸手将牧四诚推开,高竖的长马尾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晃动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出现了他惯有的嘲弄笑容:“我亲手养出来的东西,不恨我都算我失职。”
      “是吗?”牧四诚被他挑出一身火气,再一步向前走去,把白六压在墙上,他本来就没剩多少理智,白六朝他胸上开的那一枪把他的气性打了出来,他逼近他,加重了语气,面色不善地问道:“除了恨什么都没有,你也稀罕吗?没有灵魂,没有死亡,只有恨。我什么都学不会,从原身我什么都没继承到,只有记忆和恨!”
      白六还是漠然置之,只是那双藏不住嗤笑的眸子无声地回击对方的无理,他勾唇一笑:“你太小看你对我的恨了,牧四诚。这么多年我最不满意的队员就是你。我的财产之中,你是最蠢的。”
      他重重踹在牧四城小腹,把后者踹了一个踉跄,白六将灵魂碎裂枪丢到一边,走到牧四诚面前,牧四诚还倒在地上,他望着他狼狈的情形,牧四诚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手还没有撑好地找到着力点,白六的鞭子就抽了下来,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了长条鲜艳的血痕,手上也被骨鞭倒刺勾下一层皮,牧四诚皱眉,那股血腥味唤醒了他过去受刑的记忆,他条件反射般神经质地笑起来,想要伸手抓住那条长鞭,却不出所料被抽了个正着。白六的鞭风狠厉,牧四诚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他气息奄奄,却还强撑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六。一双眼睛里盛着滚烫的躁狂欲望。白六却还是无动于衷。
      他蹲下来,平视牧四诚,将骨鞭在他的脖子上紧紧绕了一圈,最后把手柄递到了牧四城嘴边,说道:“衔着。然后跪好。”
      牧四诚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顺从地用嘴衔住手柄,挪动身躯,像狗一样跪坐在他的面前,如果白六仔细看,那双眸子里还翻滚着不息的欲望,愤恨与残忍交织,白六站起身来,黑色风衣的下摆随着风抚弄着牧四城扬起的下颚,白六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还记得你以前怎么受刑的吗?”
      他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自己说道:“我的招待,应该没有人会忘记。”他伸出手,虚空中幻化出一只精美的皮夹,他从皮夹中拈出刘怀的灵魂纸币,在牧四诚眼前轻轻一晃。他右脚踩在牧四诚跪在地上的大腿根部,狠狠碾过他的伤口,鲜血从伤口溢出,牧四诚疼得浑身发颤,藐视死亡给了他一种过去没有的倔脾气,白六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把手上刘怀的灵魂纸币贴在了牧四诚额头上,
      牧四诚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疯狂蹒跚着往前挪动,挣扎着想要伸手够那张纸币,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不禁呛出一口鲜血,血染红了白六的鞭子手柄,但是牧四诚紧紧咬着手柄,他不敢放开,就像以前一样。他总是颤栗着,跪服在老大的脚下。疼痛唤回了一部分的记忆,他想起来了,过去他曾经有一次没咬住手柄,白六卸了他的下巴,穿了他的琵琶骨,把他挂在他私人办公室里,让每一个回来述职报告的队员都能看见他的惨状。白六那段日子很开心,牧四诚代替他的牧羊人头颅成为了他办公室最喜欢的活标本。
      “你以为刘怀死了?每次你们都这么以为,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心碎。”白六说,“但他快死了。死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牧四诚?只有别人的死亡能让你心碎。”
      白六慢条斯理地附身捡起丹尼尔的灵魂碎裂枪,黑靴不轻不重地在牧四诚大腿上碾了一下:“挡在他们身前的时候,你说,'白六,至少有一个世界线放过他们吧'。”他的硬币挂坠随着动作从松松垮垮的白衬衫领口滑下来,他继续说:“你会心碎,又恨我,才能说出这句话,我想听这句话,我喜欢这句话,我迟早还会再在你口中听到这句话——”他透过刘怀的灵魂纸币摁在牧四诚额头上时,牧四诚感到那种穿脑的刺痛,他几乎快要在这种炙热的痛苦中死亡了,而每一次白六都不会轻轻松松放过他,他是怎么熬过一次又一次的惩罚的?他不记得了——一定有什么让他撑了过去,让他不至于崩溃,不至于失去人性,在无休止的鞭挞之中发狂跳起,用最原始的方法咬断白六的喉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六冷笑着说:“你那么点脑子,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他举起枪抵着牧四诚的额头射出一枪,打穿了刘怀的灵魂纸币,纸币落在地上,亮晶晶的灵魂碎片四散崩落,化为齑粉。牧四诚双目赤红,企图挣脱鞭子的束缚,白六朝他脸上狠狠踹了一脚,他脱力倒在地上,白六的黑靴压在他的肩上,牧四诚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啪!刘怀又死了。六百来遍,还不习惯吗?牧四诚,虚无没法再次让你崩溃,可是爱和恨会。你这样子,哪怕没有灵魂,也正是我想要的样子。不过呢,还差一点就一模一样了。”
      白六依然笑着,他这幅天真又冷酷的样子迷惑了很多人,牧四诚却巴不得将他上扬的嘴角都撕裂。白六好奇地偏过头,温和地说道:“恨我吗?多恨点,你最好向上辈子一样恨我。这样我就知道你的恨背后是什么了。”
      “就差这一点,你不是因为恨效忠我的,你是因为这恨之后的东西,”白六说,“一种类似于对死亡的渴望一样的东西。那是什么?你这个凡人什么都平平无奇,只有这一点让我好奇。你的死亡很有价值,给神出了一道难题。”
      他拿着枪拍了拍牧四诚的脸:“我在月亮镇接你回来的时候说,死亡是你要学习的第一课。其实这不准确,这其实是我的课题。刘佳仪说我有私心,她总觉得我有阴谋。没错,我是不怀好意。除了想要把你拴在我身边继续给我当牛做马之外,我还想知道这是什么。”
      他把牧四诚衔着的手柄拿开,牧四诚立刻啐了他一口带血沫的口水。白六猝不及防侧过脸,还是被吐中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眼眸之中终于没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漠然:“牧四诚,你知道吗,我最钟爱未经世事,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看到他们在我手里崩溃,垂死呻吟的时候,我总是那么兴奋…那么,那么兴奋,就像我不存在的灵魂在熊熊燃烧。”
      他笑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牧四诚都觉得诡异,他知道白六一直有一种隐隐的癫狂,但是他一直隐藏得很好,从未表露在脸上,但现在白六脸上这张可怖的怪笑却让他瞳孔猛颤,他听到白六继续说,像幽灵低语:“越粗糙的材质越不容易弯曲,而是直接被咔嚓折断。金箸银篦浮华的东西承受不了我的折磨,只有你,你那么粗粝,瘦铁一样的灵魂……你是唯一一个能承受我酷刑的人,唯一一个我可以将所有关于死亡的创意付诸实践的人,你永远不会屈服,哪怕奄奄一息,你也要抬起鲜血淋漓的脸怒视我,你那么恨我,死到临头也要吐一口带血的唾沫在我的脸上。有的人死前就已经形变,灵魂碎裂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声音,而你的死亡却是清脆又果决的“嘎嘣”一声,仿佛火星天都为你敲响丧钟,每个人都要为此喟叹……”
      “我亲爱的,挚爱的,牧四诚......”白六此刻简直称得上是面容狰狞:“你过去就是这样的!神创世纪的时候你不在场,我在;你一定没有听到万物疾驰的声音,我听过。我在星际之间流浪的时候,你是我的星环。我爱你,让你陨落;你看不见,亲爱的,但你的死亡就像流星划破天际一样绚丽。”
      “你的爱是骗局。”牧四诚一字一顿地吼道,“少恶心我!”
      白六哈哈大笑,他又变回了过去那样从容不迫的样子。他抽回鞭子,但没有松开踩在牧四诚肩膀上的脚。
      “你的世界是虚幻的,因为你不会造物,你是个凡人,从心而动。我说下雪,你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下雪。创世纪是神的职责,凡人是在神的脑海中活动的,雪不会为了凡人的话随意落下,牧四诚,就算我不杀了刘怀,你也无法生活。你再怎么欺骗自己也不行。我只是加速这一进程而已。”
      “要得到更纯粹的恨,就不会长时间让你和自己投射的标本们对话。我手里掌握658条世界线,一切人物,生死都在我的一呼一吸间完成。爱恨是神的一垂眸,睫毛翕动煽起的风与火。我不是不在乎你们的感情,有时候我也会为你们感动。”
      “‘这是纯粹的天性的运动,是先于思维的心灵的运动;这种天然的怜悯心的力量,即使是最败坏的风俗也是难以摧毁的......菲尔的暴君亚历山大,尽管他每天听见被他下令杀害的许多公民的叫声无动于衷,但他从来不敢到剧院去看悲剧,因为他害怕人们看见他同剧中的昂朵玛克和普里亚姆一起叹息。’”白六慢条斯理背诵道,“哪怕我的胸腔中并没有心脏跳动,但是人跪在神前,香火高烛烧来泪水和祈求的时候,风也会吹过我赐福的唇。”
      “我赐的福是和蔼的,虽然你并未领教过,也不会赞同。”白六摇了摇头,“你厌恶我,过去就是这样,现在亦然。”
      牧四诚抬起遍布血痕的脸,轻声说:“是的,我恨你。”
      “我在你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恨,超出我自己的设想。就像呕吐一样,吐完了还要继续干呕。恨让人胃疼,让人流泪,为了恨你,我透支了两辈子能给出的所有感情。”
      血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你满意了吗?”
      “满意了。”白六说,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你这样同我说话,就像上辈子一样。”
      白六附身向下,伸手摩挲着牧四诚的唇,然后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白六的吻是冰冷的,但是比想象中要柔软,他屏住呼吸,白六的鼻息吹在他的脸上。他惊讶地发现,白六的唇也有着人类一样的温度。
      他贴着他的唇,说道:“我也恨你。记得来找我。”
      他说完,渐渐消失在牧四诚眼前,如同水溶于水中。牧四诚睁大了眼睛,觳觫一怔。等他伸出手去触碰的时候,白六已经杳然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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