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雪孩子 ...

  •   第二天早上,牧四诚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他迷迷瞪瞪地,却打心底不想见到城里空荡的样子。于是开始努力回想所有一切,直到窗外有鸟鸣的声音,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有街上渐渐热闹的烟火气之后,他才睁开眼睛。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自己的公寓房——和昨天他回来的时候一样,不再是空房。
      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去开门。手指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他猛然惊醒了。
      谁在门后?
      他顿时冷汗直冒。这个世界除了他和白六,没有别人。除非是刘佳仪那个诚实的人——但不对,这里不是空中之城,他做不到像白六一样捏出可以承载灵魂的假人,不能给他们装上以假乱真的灵魂。难道是白六?
      但是白六说了不会来。
      那就是白六的造物,牧四诚突然想到,那肯定是白六的造物。他想,白六虽然说不跟着他,但没有说不会找人跟踪他,如果那混蛋做出这样的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他的感情并不重要,誓言也是。只要找一个松动的拐角撬动就可以了——
      牧四诚面色瞬间就不好看了。他皱起了眉头,将大氅披在身上,手紧紧握住了口袋里的手枪。他的手在光滑的枪神上摩挲着,开门前打开了枪的保险栓。
      “嘎达”一声,门开了。冰冷的怀疑晃瞎了牧四诚的眼睛,他在看到访客的第一个瞬间还以为是白六,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似乎还在注视着他。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来人看到他,眼神一瞬间亮起来了,乐呵呵地举起了手中的袋子:“给你带了肯德基!不是说今天跟我一起玩儿塞尔达吗?快点开始,我今晚还要回去跟佳仪一起过圣诞节呢!”
      刘怀大喇喇地从他身边绕开了,脱下鞋子往鞋柜的方向一甩,然后十分自然地穿上了门口的拖鞋,举着满满两大包零食在空中晃了晃。
      圣诞节?牧四诚不敢相信。但是这个念头一出现,他竟然觉得变冷了。牧四诚望向窗外,果然随着他的意识变换,目光所及之处全都张灯结彩,布置上了圣诞树,彩带,人们穿这样羽绒服,街道上甚至有不知何时下的积雪和人们堆的雪人。
      他望向刘怀,刘怀正从脖子上摘下长长的围巾,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放在餐桌上。他并不是只像说的那样只带了什么零食。他准备了很多东西,蔬菜,水果,冷冻牛肉,还有一些预制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把牧四诚本就很小地餐桌堆得满满当当。
      “愣在这里干嘛?”刘怀说,“过来帮忙啊,四哥!家里人不管你死活,好兄弟给你带了零食过节,感不感动?佳仪也跟你准备了点儿,我说你肯定不吃拐杖糖和姜饼人,结果她说,不吃拐杖糖和姜饼人算什么圣诞节呀......”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牧四诚愣怔在原地。刘怀脸冻得通红,忙的不停歇,在他的厨房里翻箱倒柜,一会儿埋怨牧四诚在家里天天点外卖,都没什么葱姜蒜,一会儿怪他不好好吃东西,上次买的牛奶送过来都过了期。
      牧四诚望着刘怀,一下子就想起了很多事,都是刘佳仪储存在他脑海中的。
      刘怀,他的大学同学。他还记得开学,在学生宿舍他父亲刚去世,抱着个铁桶边哭边吐。牧四诚后来请他吃了一顿肯德基,两人就交了个朋友。不像牧四诚,刘怀是个腼腆内向的人,后来与牧四诚相交,两人都进入恐怖游戏。“刺客与盗贼”这个组合也曾经风靡一时。直到刘怀为了利益出卖他,而牧四诚又遇到了同样曾被哥哥出卖过并且被父亲毒打的刘佳仪,两人在白六的蛊惑下虐杀了刘怀,刘佳仪挖出了他的双眼,而自己则砍断了他的双手。
      复仇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后来《五栋楼》副本登录在大学城附近,他和刘佳仪看到了变成鬼,在学校附近游荡的刘怀,他们以为刘怀会破口大骂,再不济也会逃跑,可是他没有认出他们。
      他和刘佳仪帮他赶走了那些欺负他的鬼,他还在不停鞠躬说谢谢。直到他再也忍不住,别别扭扭地,没好气地数落他,说他为什么死了也过得这么没用?我带你妹妹来看你了。
      然后刘怀就大哭了起来,抽噎着说,你们怎么也死了?
      刘佳仪说你才死了,我们活得好好的。
      鬼刘怀愣在了原地,然后破涕为笑。他笑起来有点恐怖,而且真的不好看。他伸出手去抹流不下来的眼泪,说,那就好,你们活着就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安静,然后牧四诚突然说,我们把他复活吧。刘佳仪当即说不行,灵魂在白六手里,白六不会交出来的。牧四诚紧了紧拳头,说我看不下去他做人做鬼都他/妈/的像个流浪汉被人骑在头上,我去偷,大不了被打死。
      后来他果然失败了,被抽得躺在床上两个月动弹不得。白六没有打刘佳仪,但是他把刘怀的鬼带回来了,丢到丹尼尔手下让丹尼尔折磨。刘佳仪被他押着站在刑讯室外看着哥哥被折磨得惨叫,崩溃,直至消亡。
      后来牧四诚在《如何拥有五栋楼》副本里看见了658世界线的自己。那是唯一一个不同的世界线。那里的刘怀虽然也死了,但不是被虐杀的,而是为了保护妹妹而死的,死在了《爱心福利院》副本里。登录现实的时候,658世界线里的自己还去见了刘怀最后一面。据他描述,刘怀当时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公交车站,抱着肯德基的袋子,在公交车从他的身体上碾过去之前,还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四哥,对不起!——”
      牧四诚猛然发现这就是他昨晚做梦梦到的场景。他在狂奔,可还是赶不上,刘怀倒在血泊里,没了气息。他摇晃着他的肩膀,泪水砸落在他的身体上,刘怀一动不动,渐渐冷了下去。
      可是现在,刘怀好好站在他身后,抖索着肯德基袋子,想要把所有番茄酱都甩出来。牧四诚眼睛眨了眨,呼出一口气。
      “刘怀?”他试探地喊道。
      “咋啦?”对方头都没抬,把零食和肯德基都装好盘,然后顺了跟薯条吃,顺完之后把手在身上蹭了蹭,行云流水地抄起沙发上的游戏手柄,“玩儿吗?来两局,来两局,速战速决。我跟你说要不是我跟佳仪说要一起去看电影,我一定要跟你玩一整夜切磋切磋——”
      牧四诚从他手上接过游戏机,手柄冰凉的触感把他从胡思乱想里喊回来。他说:“谢谢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但它就是莫名其妙地从嘴里跑了出来。说完之后他愣在当场,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说,谢谢你的肯德——”
      “没事哈,”刘怀转过头,朝着他笑,“我就猜你肯定糊糊涂涂就这么过日子了。所以来看看你,快来快来,我开好了。”
      牧四诚于是坐在了刘怀身边。他笨拙地操纵着控制杆,连输了好几把,但是刘怀天生好脾气,没说什么,就这么陪他玩了一整天。
      到下午的时候,刘怀把手柄一扔,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吃着薯片发呆。牧四诚坐在地上,回过头看向他。
      刘怀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四哥,怎么啦?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牧四诚直到他的意识会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于是不敢多想,他努力避免自己回忆过去刘怀的惨状,专注着面前的这个刘怀:“没事。我只是......早上一觉睡懵了。”
      “最近怎么样啊?”牧四诚岔开话题,试探地问,“还有佳仪?”
      刘怀说:“挺好的,我还在找工作呢。佳仪马上六年级了,小升初,我请老班长帮忙,看能不能把佳仪送到私立学校里,贵是贵了点,但是照顾得估计比我好多了,只要她过得舒服些,我多找几份工作也行。”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就来找我。”牧四诚说,“我有钱。”
      刘怀不好意思:“你有钱是有钱,但是,总不好次次麻烦你啊。”
      “我们之间,哪儿用得着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牧四诚笑着说,“我今天还不是麻烦你来给我送东西吗?要不是你,我都懒得过节了。”
      刘怀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叫道:“哎呀,五点半了!跟佳仪约了六点在百货大厦下的咖啡店见面,不好,要迟到了!”
      “我送你吧。”牧四诚从衣架上拿起大氅,往身上一披,“走吧。”
      他不知道刘怀是谁的造物,是那场梦的后遗症,还是白六的造物,他突然之间都不想管了。就算是白六安插在他身边的监视者那又如何,这样的日子,他也能过下去。那一瞬间,他也觉得心里对不起刘佳仪的嘱托,但是他咬了咬牙,他猜也许佳仪也会理解。
      他看着刘怀,心里反而执着于白六。他恨恨地想:你不是想要我崩溃吗?我不在乎了,你以为我生活在自己的药水瓶里,当标本就会无法接受吗?你以为我会反抗,会愤怒,会挣脱一切寻求真实吗?不,我不会。你爱我前世过刚易折,可是我不是,我是个复制品,我终究不会,也不愿意进入你所谓“真实的世界”,你拿我无可奈何,因为穿过坟墓,我也看不穿死亡。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愿意。
      我愿意接受虚假的幸福,就像我爱着虚假的世界里,虚假的刘佳仪和刘怀一样。我本身不是真实的,追求爱的真实又有什么用呢?牧四诚想。没有注意道背后的刘怀看着他若有所思,他只顾着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钟表已经停止。
      在他的第二声“走吧”后,刘怀应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不经意瞥到窗边写字台上的书,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啊?”
      他没有等牧四诚的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桌前,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书,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念到:
      “‘我把我的整个灵魂都给了某个人,而这个人似乎只把它当成一朵花,插在外套纽扣孔里,只是装点他虚荣心的一个小饰品,夏日的一种点缀。’”
      牧四诚听到这段话,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站在原地。
      昨天,他没有注意到书桌上摊开来的书,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本《道林·格雷的画像》,直到听到这句话,模糊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他这次看不清人物的面庞,分不清是谁,但是眩晕过后他看向站在写字台前的刘怀,却突然发现刘怀的头发很长,在这么冷的冬天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手上居然拿着黑色的长鞭子,连眼睛都像白六一样是银蓝色的,连面容都和白六一样——
      是白六!牧四诚睁大了眼睛,他清楚地看到白六站在写字台前面,似笑非笑地翻着书页。
      耳鸣声突然响起,他捂着耳朵,突然感觉胃里有东西在翻涌。牧四诚眼疾手快地把垃圾桶拖到自己身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呕吐起来。
      恐惧和虚无让他感到无比难受。这段话不存在在他的回忆里,这种感情也不是死亡的衍生,这么多年躺在坟墓里,百合花,飞鸟,守墓人都没有告诉过他。这种感觉揪着他的心脏,很疼,他有一个瞬间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是没有,没有......就像一根针穿着银线,把他的心脏缝合起来了一样。他的眼前一片清明,强撑着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擦嘴,呕吐过后的脱力感还挥之不去,他几乎是死死盯住了站着翻书的那个人,确定了他是刘怀没错,才放下心来,相信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心上愈加烦躁,感觉过去一些封存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几乎要挣脱他看不见摸不着的牢笼,那兽似乎要撕咬着,奔逃出来。他望向刘怀的时候眉头紧皱,连眼神中都带着警惕。他死死咬着牙,用手在手背上掐出一个血之后才缓过神:“把书......放下。”
      刘怀看到牧四诚听完这段话之后竟然呕吐了,吓得早就立刻把书扔在一旁了。他冲过来扶着牧四诚,却被牧四诚甩开,当场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所适从。牧四诚依然痛苦难耐,他推开刘怀之后想说:“我不是针对你.....”
      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担心,他怀疑,他犹豫,他怕在所有难得一见的故人眼里看到银蓝色的光,他害怕所有人的画皮之下都是白六的手段。恐惧再一次滋生在心头之上,他不禁想到,是否白六能听到他的心声,就这样惩罚他,这样侮辱他,这样提醒他。
      他一直在隐藏自己对白六的恨,白六却一次次来挑战他的底线。可是我只想要平淡地活着,哪怕活在谎言之上,我只想要——他最终也只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低下头皱着眉,咽下所有怨恨。
      他只是说:“刚才有点儿晕,没事了。我送你走吧。”
      刘怀点了点头,他总是很善解人意。牧四诚一直以来都吊儿郎当,他则总是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关心他。
      他问道:“确定吗?如果身体不舒服,我跟佳仪说一声,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有什么用呢,牧四诚无可奈何地想,一切都是假的。他说:“没有必要,刘怀,谢谢你今天来陪我,走吧。”
      刘怀这才点了点头,穿好衣服,带上东西,和牧四诚一起走出公寓。牧四诚住在一所老校区里,楼梯间还挂着很古早的灯泡,灯丝亮起的时候,能把灯泡上的厚厚的灰尘都照亮。窗外的雪早就停了,但是蒙尘的窗外还能看清一点,常青树上有厚厚的雪,裹着一层又一层。冬天六点钟左右,天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枯叶上雪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刘怀,他问道:“你早上是怎么来的?走来的吗?”
      “是的。”刘怀轻快地说道,“不远。”
      说着,他们俩走到了家门口,牧四诚在小区门口和刘怀挥别的时候,他的左眼皮突然开始狂跳,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只能看着刘怀远去,直到他突然在街道上回过头,他突然从纷杂的担忧之中找出了一点头绪。
      刘怀转过他,在公交站台前的人行斑马线上回过头,他明媚地笑了笑,朝着牧四诚挥手喊道:“四哥,你回去吧!圣诞节快乐!——”
      突然之间,从右侧冲来一辆失控的客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牧四诚小心翼翼维持地寂静,划破了这个不堪一击的脆弱世界。
      撞击的声音,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人们的尖叫像鬼一样刺穿了牧四诚的耳膜,他拔腿向斑马线上跑去,却看见人体在空中翻滚,就像他在透过棺材看到的飞鸟一样旋转,滑行,降落,他这次清楚地看见了飞鸟的目的地。身体落在地上的时候有沉沉一声,像地震一样,牧四诚腿脚倏地一软,向前扑倒,脚踝扭伤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使劲摁住脚踝,缓解痛苦,可是鲜血已经顺着柏油马路袅袅流到了他的手边,刘怀还躺在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睁大着眼睛,颤颤巍巍地呼气。他发出喀喀的声音,鲜血从他的脑后,四肢,眼口鼻耳流出来,他睁着眼睛,越睁越大——
      牧四诚拼尽全力向他爬过去,手腕都被尖利的石子划破了,客车的尾气熏得他流泪。牧四诚手脚并用,把刘怀揽到了自己的怀里,他的泪水砸在刘怀的脸上,刘怀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双放大的瞳孔之中只有一片茫然的无措。
      六点的钟声刚刚响起,不远处的人们已经聚集起来庆祝圣诞节。在百货商场前的空地里,有一个巨大的塑料雪人,旁边是傻呵呵的圣诞老人和麋鹿雪橇。牧四诚听到商场里放的音乐,他看到来来往往的车辆进出商场地下室,灯花彩带依然点缀着街道边的树木。
      牧四诚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凉下去,雪花落在刘怀的鼻尖,眉眼,他哭得撕心裂肺也换不回他的呼吸,人们循声而来,惊呼与警笛声不绝于耳。刘怀的血染红了路上厚厚一层雪,只有远处百货商场的橱窗里的劣质音响在放着老歌。
      他知道刘佳仪还在等他的哥哥,夜幕已经暗沉下去,她也许还在等,但他再也不会来了。
      商场附近的高架桥上,车流奔腾不息。靛蓝色的夜空中,月亮很远又很皎洁。整个商场上都点缀着彩灯,四周高高的写字楼反射着五颜六色的灯光,人们在商场里进进出出,进出玻璃门时带出来的暖气追着人跑。
      人群之中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厚厚的毛绒大衣,围着围巾,撑着一把黑色的皮革大伞定定地站在下沉广场前,一动不动。他看着引擎冒着烟的客车,看着从客车上跑下来的人们,看着肇事司机慌张崩溃的样子,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整了整衣襟。
      牧四诚双目赤红,他身侧染血的手紧了紧,几乎要把牙都咬碎。白六把手伸出伞外,讥诮地笑了,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大雪轰然落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