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乌托邦 牧四诚 ...

  •   牧四诚从沙滩回来之后,开始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回忆自己居住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自己家又是什么样的。他有些苦恼。
      他不知道自己在棺材里沉睡了多久,他感觉棺木上的世界是有四季流转的,那应该就不止一年。但是他却觉得时光飞逝,可能只有几天而已。月亮镇的人说他落坟在此已经有五十年之久,难道真的有五十年?他不敢相信,如果是五十年,白六会为了复活他消耗五十年的光阴等待吗?不可能啊!在此期间他能找到无数“牧四诚”的替代品。等待是一个太消耗光阴和精力的事情,白六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他是最懂得“时间就是金钱”的人。“牧四诚”充其量就是一个游走,他想要找,可以自己再造,反正白六又不是没造过神!
      他开始懂得刘佳仪为什么对他满心戒备了,这些事情,一百分有九十九分的不对劲,一定有些他看不清的阴谋。他最想知道的是,他真的是死后就被白六安置在月亮镇的吗?真的过了50年吗?不可能啊,刘佳仪看起来一点儿也没老,她就跟他死的时候一样大啊?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幻觉——刘佳仪其实已经六七十岁了,只是在他的世界里她还是那么年轻,所以才像小姑娘一样?那,如果容貌可以造假,那整个人呢?刘佳仪,是真实的吗?
      冰冷的怀疑像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他抬头望向四周。这是一座滨海城市,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有一条木板铺就的海边栈道。他目光所及,总觉得道旁该有棕榈树样的路灯才好。他才刚刚这么想着,果然栈道两旁就出现了和他所想一模一样的路灯。他看到这一幕,惊讶得愣在当场。然后望着路灯上做装饰用的塑料树叶,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迈步走向栈道,海风吹来,有些冷。
      但是,他叹了一口气,没事,他想。至少又活过来了,说实话,他那会儿虽然挺身而出,但其实并不想死。虽说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会这么做,至于为什么,他感觉模模糊糊的,并不清楚。复活之后的他虽说有着记忆和相同的性格,但是还是少了一块。这块东西白六给不了他,刘佳仪也给不了,那好像是前生的东西,他想了一下,感觉和香烟盒是类似的东西,但说到底,并不是那个香烟盒。不过关于它,他能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回忆起这玩意儿有关的一切,记忆没有一点不连贯的地方——但他也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好像香烟盒不只是香烟盒——可是香烟盒不只是香烟盒,它还能是什么呢?难不成这里面还藏了个超级无敌小型烟雾报警器吗?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实在是可笑。白六凭空消失之后他回到那个石头旁边,把香烟盒捡了回来,一直放在手上把玩。他一边把玩,一边不着边际地想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渐渐走到了海边栈道的尽头,他环顾四周,发现这竟然是一座落了灰的空城。高楼大厦林立两旁,看上去都破破烂烂的,就像才开工没多久就废弃的烂尾楼。他看了看,感觉像是一片商业街,有咖啡馆,花店,还有小吃摊。可是没有人,他感觉很寂寞。
      牧四诚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在记忆里翻箱倒柜找关于他生活的那座城市的图纸。但他毕竟不是城市设计师,大学学的也不是这个专业。只能牵扯出一些相关的场景生搬硬凑。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街上的店铺,回忆室内的构造,回忆红绿灯,回忆店里的人,回忆写字楼,回忆广场和休闲公园的样子,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走。
      他闭着眼睛幻想自己置身在曾经生活的那座城市里,应该有很多车子来来往往的声音,应该有发动机,引擎的声音,有红绿灯提醒人们过街的声音;应该有早餐店出摊的声音,油条下到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应该有饭店LED屏上滚动报幕,谁谁谁和谁谁谁又结婚了,谁家孩子又满月了之类的,那些人站在门口迎宾的,热闹的声音;这儿还有手机贴膜,二手机高价回收之类的广播声,很吵。对了,他还能闻到香味,这儿有一家过桥米线做的好吃,上学的时候,周二没课他会来吃——他记得。
      他依然闭着眼睛往前走去,渐渐的,他幻想的这些声音真的在耳畔响起来了。他听到自行车叮铃叮铃提醒他让道,他往旁边一偏,手扶上了道旁的一棵大树,他抚摸着树的纹路——是家乡最常见的那种参天榕树。上面总挂着红色的小灯笼,琳琅满目,煞是可爱——他睁开眼望上去,果然看到风吹而过,葱绿茂密的树叶中红色灯笼的点缀。他走在那条他最熟悉的民国旧址街道附近。他看到道旁坐着两个搬着椅子在院子里听戏的年轻人,就像他过去记得的那样,也看到逃课出来,坐在公园长椅上牵手谈恋爱的小情侣,穿着的校服和牧四诚过去上学穿的是一样的。
      他忍俊不禁,把刚才沉重的忧虑一扫而空,阳光明媚,他这样无所事事地在这条热闹的街上乱逛,这时候是早春,阳光明媚,温度也没有那么高。他想了个办法把自己烘干了,这样干干燥燥地裹着皮草也没有那么重。他兴致很好,从小巷子里拐出来之后上了天桥。天桥两侧车来车往,桥下是滚滚入海的长江。他在天桥上看了会儿几个老大爷钓鱼,然后举目向海滩回望过去。他走得离刚才的海滩已经很远了,但还是看到海滩上热热闹闹站满了人,游泳的,玩水的,嬉闹的......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在街上吃了中饭,然后决定坐着地铁回学校去看看。学校离这里有十一公里路,他坐在地铁上,睡了好几觉。学校这会还没开学,他拿着过去的学生证进去晃荡,感觉景色也没什么不同。牧四诚本科毕业之后,就拿游戏里攒的钱在外租了一个小公寓。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到这里了。他在校园里闲逛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变化。闭上眼睛,他呼吸着学校里朗朗的风,感到无比惬意。
      他找了个长椅,坐在大草坪旁边。学校里的花猫并不怕人,大概全世界的高校都这样。花猫在他裤脚亲昵地蹭了蹭,然后跳上长椅,非常熟稔地转了两圈,将自己团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球,贴在牧四诚的大腿轻轻打起了鼾。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它身上捋了两下,望着远方发呆。直到一个苍老而十分洪亮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牧四诚!”他感觉自己被拍了一下。
      他 不敢置信地从椅子上起身,猫从他的身边跳了下去。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恐惧攥住了他的喉咙,摩挲着他的喉结,他瞪着来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教授......您......”
      被称作教授的中年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啦,牧四诚?窝在宿舍睡觉睡糊涂了?下午有我的课,把自己捯饬清醒点儿!”
      牧四诚听到他的话顿时一愣神。这位著名的教授,也是他最喜欢的公选课的任课老师,早年间就去世了。
      望着老师,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他虽然上学期间和教授交好,但是毕竟不是亲眷,教授去世的时候特地嘱咐不要大办,也不必来送。他从游戏池出来之后,还是在刷朋友圈的时候听闻噩耗的。看到讯息之后,他独自坐在队员宿舍,不发一言,往事如同走马灯,除了震惊,不能接受,还有下过副本后的余震。
      那是一个单人副本,意外地也是讲述着一对知识分子的爱情故事,不过两人是做生物研究的。牧四诚的任务是消灭副本中出现的所有生物变异体,他还记得——记得什么——牧四诚突然想不起来了,他记得一些东西,又忘记了一些东西,自从复活过后他的记忆就这么混乱——他顿时感到头痛欲裂,脑中巨大的神经刺痛感像触电一样,让他痛苦无比。他蹲在了地下,聂教授大惊失色,立刻也蹲下拍着牧四诚的背,一边拍一边说:“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他捂住了头,感觉脑海中响起了回声一样的呼唤。他在这片泱泱噪噪的回声中失了心智一般,高高低低的呼唤声绵延不绝,他支撑不住,跪倒在了石板地上,感到自己被教授抓扶住了,被拍着,被摇晃着——
      “你还好吗?”
      “白六!”他突然惊叫道,“是你!是你......是你在捣鬼!”
      教授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万分担心:“牧四诚,你在说什么呢?怎么突然不舒服了?是不是低血糖?我把你送到医务室吧——”
      牧四诚晕眩了一两秒,然后勉强睁开眼看向关怀他的教授。他突然看不清了,记忆中教授模糊的脸和副本中那个水晶棺材里的生物学教授重合起来了,他分不清眼前的是教授,还是他在副本里看到的异端了。
      他努力看着教授的脸,将自己的回忆往他身上套。教授......教授有着标志性的眉毛,修理的很漂亮,他很会给自己画眉毛——不对,那是副本里的......那是副本里那个模仿亡夫给自己画眉的生物学教授......他摇了摇头,感到嗓子有点干。牧四诚紧张地握着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却只是更加模糊——他记得教授的眼睛在光照下有点蓝色,不对!他摇了摇头,蓝色的眼睛到底是谁?是白六......是白六!那教授到底长什么样子?他慌里慌张地盯着教授那双眼睛,恐惧地发现这双眼睛的颜色是随着他的想法而变色的,他甚至无法给自己找借口,说这是光线角度的问题。
      这儿到底是哪里?他用力推开教授,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一切都摇摇欲坠。就像纸糊的一样。刚才还挺拔粗壮的榕树,这时候像卡纸一样被风吹到折腰,他的世界里刮着狂风,在崩溃的边缘。他看向学校道路上的行人的时候,也看不清他们的脸庞,只有一团模糊的肉色。
      牧四诚发现一切都在向他逼近,面目模糊的人们都向他伸出手,拽着,拉扯着,摇晃着他。这是现实还是副本?这个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还是一场梦?这儿是哪里?是哪里?
      他感到冰冷的手在他身上胡乱地上下翻找着什么,有人撕扯着他的衣衫,有人从他的脖子上狠狠拽下了那条骷髅项链,更多的人扑上前纠扯着他的头发,用手抓挠他的皮肤,直至他身上遍布红痕。牧四诚被人们推搡着,他没有推开他们,任由这些阴间爬上来的鬼怪吞噬他的一切,直到这些混沌的人影伸出肮脏的手,在他的身上爬遍,摘取他的眼睛,剖开他的小腹,绞弄他的内脏,这些人咀嚼他的一切,除了心脏——牧四诚的心脏是一块絮絮拉拉的腐肉,几乎不怎么跳动,脂肪与肉块纠缠在一起,这些鬼影拖扯他的心的时候,他依然无动于衷。鬼影的手伸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脑子中翻搅,寻找,他仿佛魂魄离体了一样,站在尘世外,超脱又无动于衷地看待着一切。
      他的生平被白六做成了标本,这个世界线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他终于明白了白六说的“用半个世界线承载你”是什么意思:这根本不是所谓“为他而造的新宇宙”,而是一个用福尔马林泡着牧四诚尸体的罐子。
      明白过后,他感到愤怒,感到恨,但一点也不奇怪——如果正如白六说得对,他生来就是为了学习死亡,那就少不了去恨。在混乱之中他努力定了定神,努力把血肉又推回快要被回忆中的人影瓜分得空荡荡的骷髅架子里。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
      他还是孤身一人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小猫在他腿边晒着太阳,刚才一切读档重来了。牧四诚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撑着把手站起来,理了理裤子,他环顾四周的时候,终于发现一切都正常地运转着。只是死人和活人一起行走,都是多年前他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那样。他走在校园里,有的人有影子,有的人没影子,这诡异的景象已经不再让他不安了,他想,毕竟他也是个死人了。
      他不再恐惧死亡,对死亡的恨之后是长久的疲惫。他默不作声地走在校园里,银杏树的叶子落在他身边,落得连街道两旁都是金灿灿一片。他打扮得较为另类,学生们经过他的时候也频频侧目。不过学生大多都是没有恶意的,他们最多只是捂着嘴巴悄悄说话,惊叹两句而已。
      牧四诚看到了一些故去多年的老师和同学,他每看到一个人,记忆都会浮上心头,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小小的,浮光掠影的片段,回忆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惊觉自己还记得;少数人则有长长的,微电影般的记忆。他看到这样的人的时候,就会驻足,哪怕那人已经远去,他都会静静地看完。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浮动,他就像一个雕像一样站在回忆里,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人们好奇地走过他,来来往往,不过也没有人驻足。
      他在傍晚,跟着大家一起到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吃饭。坐在商业街的米线店里,他一边吃,一边放空自己。
      他望向窗外的霓虹灯光,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只是看不清脸。他们走过的时候有阵阵笑语,而这声音根本经不起细听。牧四诚一直在听领桌一对面目模糊的青年夫妻谈话,他们带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儿,大概也只有五六岁左右的样子。他侧耳旁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却发现这表面上看起来聊得热火朝天,仔细听下来发现这家人讲的根本不是一种语言,而是一种呢喃不清的,暧昧的噪音。
      牧四诚叹了口气,再听下去估计只会觉得恐怖。他走过每一天街道,来来往往的都是这样的人,对他来说没有相关的记忆,只是存在,就像NPC一样存在在这个世界里。他想跟米线店的老板交流,可是只有在他喊住老板的时候,他才会有一张脸,才会说牧四诚想要听到的话。牧四诚就像一个木偶师,只有一双手,只能操控自己和另一个人,其他的人都被模糊了。
      牧四诚回到自己记忆中的公寓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再说话,他只觉得空虚。他的世界里除了他别无一人,当他回到家的时候,月光落在房间里,房间也封存地好好的,和记忆中一样干净。他脱下大氅,简单沐浴了一下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半夜他被渴醒了,迷迷糊糊之间,手碰到了桌面上的水杯。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头而下,他睁开眼,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
      他睡在一张床上,可是房间里所有的陈设都不见了,这间房子就像空屋一样,装修了一半,墙灰落了几层。这间冷清的空屋里只有几个水泥柱,还有未曾刷漆的几面墙,一张床,一个床头柜还有一杯凉水。他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口望向外面,皓月之下,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店铺,没有马路。
      在他沉睡的时候,这里又变成一座空城,就像他一开始从沙滩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样。这里好像以前他从电视上看到的遗迹,尘封了很多年,很多年也没有人的声息。就像他的那做棺材一样。那么近,伸出手就会碰到正在腐烂的木板,但是他从窗外看这座空城,一切活人的气息都朝着他反方向的地方奔驰而去,他从被子里把手抽出来,看到的是是一只正在腐烂的手骨。
      他闭着眼,源自心灵上的疲惫麻木了他的四肢,他已经无力再深究,只有寂寞。他盖上被子,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 座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自己无名的楼里睡觉,精神的废墟里他无比孤单。
      白天经历的一切感情,渐渐成了型,于是当天晚上,牧四诚做了一个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