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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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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六看着窗外摇摇欲坠的菲比,好心情地问:“还习惯吗,菲比?”
菲比完全说不上话来,她的力气都被抽尽了。鲜血在她脚踝上流淌,她的伤口根本没有办法愈合。刚才她拼尽全力才好不容易抓住刘佳仪向她抛过来的解药,正是这点东西支撑她攀附着这藤蔓如此之久。可现在她快撑不住了。
“ 没事,我会救你一次的。”白六笑着说,“放轻松!她会回来的。”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探身前倾,把半个身子露出了窗台外,对着下方摇摇欲坠的菲比好声好气地喊道:“你看,她的灵魂纸币还在我这儿呢!”他说着,动作夸张地在她面前摇了摇这张单薄的纸片,风越来越大了,他只好喊得更大声些:“不然,我把它放你这儿?你也放心点。你知道的,我最近手抖得厉害,万一不小心,没意识地就在这纸片上玩儿点小法术就不好了!你怎么看?我放你这儿吧!”
他说着,更加用力地往下探去,他那黑色大衣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故作真挚地假笑着,看得让人火冒三丈。菲比却没有办法,上下全被他掣肘着——刘佳仪的命在他手里就如同玩具,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而已。他将纸币递到她嘴边,菲比只能用力向上,仰着脖子叼住那张纸片,看向白六的眼神中满是愤恨。
白六看到她这么顺从,不禁笑起来,对着她喊道:“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是不是挺贴心的?”
菲比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她真的快要脱力了,她根本不知道白六会不会救她,她完全无法相信他的人品,但她相信刘佳仪。刘佳仪知道什么时候救她最为合适,她早些年就已经无比信任她。其实这样的感情对她来说也是奇怪的。为了从父亲手中多走辛奇马尼家族,她毁了太多东西。她的哥哥,她的母亲,这些人本来已经造就了她的铁石心肠,可是刘佳仪真是奇怪。在第一个游戏里,她的残忍,天真,和张牙舞爪下的不安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湖中那样落进她的心里。菲比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她不是一个慷慨的人,却对小女巫倾尽所有,甚至于一厢情愿地将自己的命运锁在她的脚边,让她的一举一动都牵扯自己的所有。这么多年以来都是这样,直到今天。
她太累了,也撑不住了。骨鞭造成的伤口被风吹得太痛了,她突然被击溃了。
她要放手了。落入死亡也无所谓,刘佳仪如果没来接住她,那死亡也无所谓。
她松了手,果不其然,她的余光看到飘窗上无动于衷的白六,他依然冷漠地笑着,端坐着,手上握着那截骨鞭,没有要救她的意思。
菲比向下坠落,直到再也看不见白六的影子。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上了胸前的十字架,祷告的话还没说出口,却猛然感到自己稳稳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来人接住了她,将她更紧地抱住,把她摁在怀里,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放心,我待会儿要把你向下抛给佳仪,她会接住你。你们从地窖走,不要上来。我把白六引走之后,会放鞭炮,你去诵经室找红桃皇后,把这个交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办。刘佳仪的灵魂纸币你没有丢掉吧?”
她点点头,上方传来一阵轻笑。来人说:“准备好了?一,二,三!”
她感到自己突然被抛入空中,然后是刘佳仪站在城堡的另一端,她站在瞭望台上,用力倾身接住了她,两人摔在地上,滚了一身灰尘,面面相觑,却不约而同一齐笑起来。笑了一会,刘佳仪突然面色紧张地握着她的脚踝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确认全部愈合了,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递给她一瓶解药:“快喝几口,恢复一下生命值。”
她顺从地接过来,喝了几口,两人互相搀扶地站起来。菲比环顾四周,猛然发现这是一座崭新的天空之城。鲜花装点着整座城市,人们在城堡下欢呼庆祝,写着“自由日”的庆祝横幅挂在每个路口,她望向城堡的另一端,看到另一座塔楼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他环顾四周欢腾的人群时有些疑惑,但是他看到向他挥舞双手的刘佳仪和菲比时,立刻恍然大悟,而后也笑起来,向她们挥手。他生得十分美丽,这样笑起来,如同传说中的天使。
她站在这座复制出来的天空之城的最顶端,而那个救下她的人攀扯着藤蔓,稳稳当当地斜站在刚才她坠落地那座塔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们俩,在空中飞扬洒脱地朝着她们敬了一个礼,这礼敬得吊儿郎当,却还十足潇洒,他大声对她们喊道:“自由日快乐!”
两位姑娘破涕而笑,朝着牧四诚挥了挥手,菲比这才展开她手里刚刚牧四诚带过来的东西,那是一张灵魂纸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兆木驰。菲比把她刚才没有丢掉的纸币交给刘佳仪,那是两张纸币。纸币在空中飞舞,一阵风吹来,变成了两只上下翻飞的蝴蝶。
刘佳仪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然后急步跑到瞭望台边缘向上看去,可是已经快要看不到牧四诚的身影了,她喃喃说道:“自由日......”她依然是担心的,但是她还是笑了,对着菲比说:“走吧,我们去找皇后。”于是她们最后望了牧四诚一眼,转身向楼下跑去,跑到另一座塔楼上,跑到刚才那个向她们挥手的男人身边去。当兆木驰,刘佳仪,菲比一行人回合的时候,他们向天空望去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刚才那座城市了。
白六早在对菲比说话之前就已经知道牧四诚和刘佳仪就要赶来了。他抽过一支烟后,就把刘佳仪的灵魂纸币交给菲比带走了。
白六抖了抖衣服,余光瞥见梳妆台旁边的落地镜,微微愣神。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床边白瓷瓶里装着的百合花和小雏菊上都缀着露珠,很轻盈漂亮。
他看得出神了,就想要伸手去触碰它,直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手指打出去,将他刚刚站在旁边的全身镜打了个粉碎。镜片四处炸开,正好在白六脖子上刮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从伤口渗出来,白六的动作一顿,他缓缓醒过神来,伸出手触碰这道伤口,他反复摩挲着它,无意识间把染血的区域越晕越大,然后才在梳妆台上随便找了张绣着花的帕子擦拭干净。
这时候他才转过身来看向持枪者,枪口还在冒烟。
白六慢悠悠地说道:“这就是你的谢礼?”
“我有什么好谢你的?”后者面色不虞,满脸不加矫饰的厌恶,“谢你什么?谢你一枪崩了我?然后再给我做个空壳子,打算让我死了也要给你效力?”
“刘佳仪啊。”白六轻飘飘地回答:“要不是我卖你这个人情,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拿到小女巫的灵魂?”
牧四诚冷笑:“卖我人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不要你的同意,我就拿到了兆——”
“兆木驰的灵魂?”白六摇了摇头,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是你在这个世界里自主创造的,他不是一个‘灵魂’,亲爱的,这最多是你记忆的影子。你以为你有这个世界的‘神权’,就可以让他们自由吗?你太可爱了,自己给自己做了一个小玩偶,然后把他们放飞,说‘自由日快乐’,你还真是好心。”
“但是刘佳仪不一样,刘佳仪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而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白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斯条理地加了两勺白糖进去,“所以在谈判前,你要想好自己对我是什么态度。”
“你故意的。”牧四诚愤怒地说,“你就喜欢站在别人良心上谈判。”
“我怎么会是故意的呢?”他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没有证据,就不要诬陷我呀。还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吗?为了捍卫你的自由,牧四诚,拿出点说服力来,你的正义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吗?”
“我不想跟你扯皮。”牧四诚冷冷说,“首先,我要告诉你,我把命卖给你,这么多年我们之间要算账,早他妈的算不清了。你杀了我,又自作主张复活我,我不想跟你撒泼打滚,不如干脆两清,你现在立刻从我的世界线上滚开,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在别的世界里烧杀抢掠都不关我的事。别再来打扰我和佳仪的清静。”
白六手撑着头,斜晲着他说道:“急什么。你做骷髅的时候跟我订了约,那可是七天呢。”
“我毁约。”牧四诚干脆利落地说,“你揍我一顿也好,抽我一顿也罢。无论怎样,我都要毁约。我不想再见到你,从这里滚开。”
“你没能力让我滚开,就算这个世界线是在你尸体上构建的,神权分配我依然大于你。”白六利落地说道。
牧四诚被气笑了,他从鼻子哼了两声,然后干脆利落地举起手枪,泄愤般地朝着白六的眉心射过去。白六一挥手的工夫就用鞭子把它挡开了,铁皮子弹打在墙上,烧出了一个洞。牧四诚迅速把手变幻成猴爪形态朝着白六咽喉刺过去,白六仰身堪堪躲开,手上鞭子变换成一把精铁匕首,快准狠地朝着牧四诚颈窝里刺去,鲜血立刻喷涌而出,可能刺穿了动脉,炸得血水喷了白六半张脸,他舔着唇上的血,对捂着伤口倒在他怀里的牧四诚轻声说,“死不掉,但是疼吧?”
他笑,还在牧四诚耳边补充道:“你的血好甜,和我想的一样。”
他说完之后就要站起来,牧四诚死死把他压在椅子上,可能已经在死亡边缘徘徊,但是他终究是死不掉的。白六猜测他现在处于一个半休克的伪死亡状态,就想用力把他推开。他刚刚把他从椅子上推倒,牧四诚翻过去仰面躺在地板上的那瞬间,使了个巧劲把白六用脚勾过来,白六一个没站稳跌在了牧四诚身上,他匆忙之间抬头,正好撞进牧四诚那一双凶狠凌厉的眼睛。他的瞳孔泛棕色,里面有一股戾气。
白六撑着他的胸膛就要站起来,牧四诚则像猎豹捕食一样盯着他,在那个起身的瞬间,他迅捷地从颈侧抽出那把匕首,趁着血喷涌而出,霸占白六视线的那一瞬间用力往他的小腹捅去。白六的血把他身上的白衬衫都染成大片的血红色了,他也明显因为吃痛而踉跄着向后倒去,他疼痛难忍,面色发白,大口大口倒吸凉气,手颤抖着想要拔出这把匕首。
牧四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手撑着椅子,疼到说不出话的白六满意地笑起来,他欣赏着白六蹒跚地在地上爬动,却无力支撑起自己坐上椅子的场景,然后转身把花瓶里的百合花全部抽出来摔在地上,举起花瓶往桌面一敲,把花瓶砸出一圈尖利的口,然后手握花瓶细细的颈往白六头上结结实实地砸去,发出沉重的一声。
他喘着气,还不忘呛他两句:“甜?□□的,你复制我的时候当然是怎么想的怎么来!”
白六被砸得发晕,他捂着头,手撑着藤椅站起来,发狠朝着牧四诚胸口踹了一脚:“——你的荣幸。”他活动活动手腕,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在快速地愈合。
然后他一咬牙拔出小腹的匕首,变换成鞭子,朝着牧四诚抽了一鞭。这一鞭子从头剌到脚,牧四诚捂着脸吃痛地大叫,鞭子上的骨刺扎入了他的眼睛,然后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从他的手指缝中渗出来。他的黑色背心,牛仔裤也被划得破破烂烂。
白六再度把鞭子绕着牧四诚的脖子收紧,他脚踩着牧四诚的胸部,红底黑靴踩着他的伤口狠狠碾动,牧四诚被踩得,仰倒在飘窗上动弹不得,头已经伸出了窗外。白六还在使劲收紧鞭子:“熟悉吗?嗯?我当初就不该找什么刘佳仪,直接把你揍一顿,也许你疼着疼着就想起我了——”
他一边勒,一边笑着说:“真像啊,牧四诚。”
牧四诚手抓着脖子上一圈一圈收紧的尖利的鞭子,面目狰狞,他仰着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已经在被绞死的边缘了。但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瞬间双目赤红,拼尽最后一口气变成了猴子形态,张开嘴用尖锐的獠牙朝着白六的侧颈咬过去。
白六被咬的鲜血呲出来,一股一股喷涌在牧四诚脸上,他还是狂暴形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鲜血糊得他满脸都是他也不松口。他还是发狠地,用力地咬着,似乎要把白六的侧颈咬穿才罢休,牧四诚腾出一只左手扣住白六的后脑,把他牢牢锢住,容不得他挣扎分毫。他就这样把白六咬了个对穿,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知道多久之后,他才慢慢缓过来神智,从狂暴形态中退出来,然后收回锋利的虎牙。他感到白六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连拴着他脖颈的鞭子也在卸力,他就一边醒神,一边无意识地舔舐他在白六脖子上留下的牙印和伤口。
他听到白六在他耳边笑了。白六恢复得就算再快,也一时半会处理不了这么深的口子。白六一边咳嗽,一边擦着嘴角溢出来的血:“演得真好,模仿得真好,真像他。”
牧四诚的眼神还是涣散,白六轻轻将他推开,沾满鲜血的手抚摸着他的侧脸,他将额头抵着牧四诚的额头,知道此时他意识不清,估计脑浆也混在了一起:“你走之后,我很寂寞。”
牧四诚一直脑袋发昏,他晕沉沉的。也许白六说得对,疼痛要比手牵手回忆更能让他记起前尘。这些纷纷杂杂的回忆涌进了他的脑海,刹那间他都有些目不暇接。他记得那间昏暗的地下室,记得用来栓他的每条锁链,记得白六每道刑罚的起手式。这些往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播放,他之前似乎一直是那个骷髅,静静地观看,幻想着痛苦,直到鞭子真的落在他身上,疼痛连带着过去的愤恨浮上心头。他浑浑噩噩地,一直都听不清白六在说什么,只有最后一句“寂寞”。
然后他看到自己在一个就像竞技场的地方,人潮涌动,在观众席上欢呼,他和一群人从比赛池里走上来,人们像他们鲜花,绶带,飘洒金钱。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一个支撑不住就倒下了,正好跪倒在白六的脚边,他的风衣腰带被风正好吹起来,轻飘飘地拂过他的侧脸。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它,到最后还是收回了手。他低着头,不敢看他,然后呕出一口血,慢慢站了起来,跟着他向前走去,避免掉队。人们疯狂地高喊着流浪马戏团的名字,他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往前走,突然他看到白六从前面悄悄递给他一条绷带,甚至没有转身看他。他默不作声地接过来绑好。
“寂寞吗?”他转而想。
他突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在跳动,他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这东西不停地动来动去,有点让人恶心。但他还在慢慢数着它的响动,就像他在坟墓里听着棺椁上风中摇曳的百合花一样。只是花的声音是簌簌而动的,心脏的声音却很沉闷,像那天那帮醉汉拿着十字镐敲棺材盖一样。心脏也是这么敲他的身体的。
他慢慢地抚摸着脖子上刚刚被白六勒出来的伤口,血珠一串一串从他身上各个地方流下来,他向后倒去,眼看着就要摔下飘窗,从塔楼上摔下去。
白六眼疾手快地向前伸手拉住他,牧四诚再次变换猴爪,尖锐的指甲倒勾勾住了白六的手臂。牧四诚和白六从这样的高空加速坠落时,他抓住了白六的手,把他拽进怀里,转身垫在他的身下。
白六眼眸里的银蓝色近乎于透明,牧四诚透过这一双玻璃珠般的瞳孔什么感情都读不出来,他就像怀抱着一个冰冷的机器人。
他闭上眼,不想再看他的眼睛。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海水变得越发近了。他以为这个高度落下后,水面张力足以让他五脏俱碎,但是剧痛没有袭来——一声平地惊雷的骤然噗通响声后,他感到冰冷的海水猛然涌入,把他们俩包裹起来,他睁开眼,着湛蓝海水下随着浪潮激荡出层层叠叠裹着他们的泡沫,如同盛开着千亩洁白如雪的海玫瑰。
他震惊地睁大双眼,他从不知道塞壬海底有这样的美景,他腾出怀抱白六的手,发现那居然不是假的,是真的海底玫瑰工厂,只是盛产的白玫瑰都在向上浮动,如同幽灵一样。
白六长发随着海水的流动在海里摇曳,牧四诚替他把头发拨开,在莹莹海水映衬下,本来眉眼就有一股魅气,这样水晕后的柔色又将他的面庞衬得更加明丽。
他用力带动白六浮上水面,朝着最近的海上礁石游去,用力托举起白六,把他放在石头上。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然后,牧四诚猛然缓过神来,朝着沙滩走去。
他匆匆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偏过头丢下一句:“好了,这下我们两——”
“——想抽烟吗?”白六打断了他。
他看着细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玫瑰化为浮沫,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在快速地愈合。
牧四诚突然停下来了。
“......我带了烟,牧四诚。抽根烟再走吧?”
牧四诚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都滴着水。他犹豫了片刻,望着坐在石头上,浑身上下同样都是水的白六。白六的长发湿哒哒的披在肩上,衬衫贴在肌肤上,隐隐绰绰露出匀称的身材。他漫不经心地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拇指一拨锁扣,食指轻盈地将翻盖摁住。
他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在棺材里呆着的时候,他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想念那尼古丁了。可是他看着白六,突然觉得自己的烟瘾从未有过的如此巨大。
白六坐在石头上,石头下的海水很浅,只能没到脚踝。哪怕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快逃,牧四诚还是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他看着那盒子就像着了迷一样。
白六把玩着它,牧四诚跪在石头前的沙滩上,温凉的海水随着浪涌流经他的膝盖,他半跪在白六身前,手搭在滑溜溜的石头上,盯着那个盒子,目不转睛,眉头深锁。
白六轻轻笑了一声。他从那个暴发户品味的金镶银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和一根火柴,把烟放在牧四诚的唇边。然后把香烟盒子随手扔在一边,牧四诚如同被牵引着一样,挺身前倾,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前找寻那个香烟盒。
白六却在这时候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白六一只手拢着那根火柴,火苗立刻就从指缝中窜了出来。
牧四诚微微前倾,叼着那根香烟的尾端微微上翘,白六捧着他的左脸,将火柴凑近了,一两秒钟之后,烟点燃了,牧四诚却没有后撤,两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凑得很近的姿势,白六把火柴收起来,旁边甩了两下,火苗灭了。
牧四诚向后坐去,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夹着烟,然后呼出一口吞云吐雾的气。烟草味道很呛人,他闭上眼,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在棺材里这么久,他的手都在颤抖,这种味道让他魂牵梦绕了很久。他的发梢滴着水,啪嗒啪嗒落在沙滩上。两
人之间没什么话说,只有不远处海潮翻涌的声音。
他将烟夹在手上,只抽了一口就没有再动。他跪在脚上,望着白六。
过了一会儿,白六问:“怎么了?”
牧四诚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倒映着牧四诚,就像两潭湖水。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白六这双妖湖般的瞳孔里也没有什么生气,谁闯进来,谁就投射片刻的景色,片刻之后重回寂静。
“牧四诚?”白六蓦然笑道。他从海里上来之后就带着一股玫瑰瓦斯的香味,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清亮的盈盈水气,海水和玫瑰把他的杀气都刷下去一层,他这样问话的时候,几乎要让人忘了他是谁。
“你刚才说......”牧四诚低声说,“说我模仿?我就是牧四诚。”
“你就是牧四诚?”白六凑近他的耳边,“你不是他。回忆让你恨我,但不是你的心让你恨我。”
“有什么区别?”
“赝品与真品的区别。”白六轻飘飘说。
牧四诚一愣神,反应过来后气恼地一把拍开白六,后者摇晃了一下,哈哈大笑。牧四诚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说道:“别再玩我了。受够了——你给我听好,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要离开这里,你不要跟来。”
白六从石头上滑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盯着牧四诚的眼睛看了两秒钟,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好吧。”
牧四诚狐疑地问道:“你在耍什么诡计?”
“诡计?”白六佯装生气地反问道:“你真有意思,我不答应你,跟我要死要活的还要咬我;真答应了又觉得我在耍你。你到底要怎样?”
他微微一笑,变脸之快让牧四诚颇为不安:“我说,对不起你。杀了你又自作主张复活你——其实对你来说也很不公平。你走吧!在这个世界逛逛,看看有没有熟悉的地方和人?”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去吧,牧四诚,再会了,Adieu(法语:永别了),祝你愉快!”
他笑得那样真诚,看的牧四诚心里发毛。
牧四诚转身要离开地那一瞬间,白六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拉到身边,凑近他的耳边。
“......一会儿见。”
牧四诚猛然侧过脸看向白六,后者露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狡诈地坏笑,眉眼上挑,看着冷冰冰的。
牧四诚的心悬在空中,白六突然上前狠狠咬住他的耳朵,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抚摸耳朵的时候,却发现刚才上一秒还在眼前的人突然像雾气一样霎时间消散了。只给他的耳廓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