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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招魂曲 ...

  •   刘佳仪拽着骷髅向下直奔地窖,她信不过白六,但是地窖是菲比加固过的地方,稍微隐秘一点。她把一瓶剂量最大的解药丢给了她,她相信她能坚持一会,让她足以唤醒牧四诚。
      骷髅的骨骼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停下。只能这样向前跑去。从她把自己的灵魂卖给白六开始,她好像一直这样跑着。只是伸手拉住的是自己的那副尸体,而这么多年她都不敢回头看,怕看见面目全非的自己。直到那年菲比半路出现,拦住了她。她撞进她的怀里,不自觉地就松开了那只抓着自己身体的手。她给她一个小家,是她七岁之后就梦寐以求的那种家,她也像她七岁的时候一样无法拒绝。这十六年里,她毫无长进,遇到能给她一场幻梦的人还是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她苦笑着,步伐加快,然后狠狠拽着骷髅把它甩进了地窖。
      她抬头,盯着他的双眼,把手伸进它空空荡荡的胸膛。骷髅安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词。她有点不忍心,但是一想到现在菲比命悬一线,她就不住颤抖。她知道白六复刻灵魂的步骤,除了回忆别无他法,于是她用手勾着骷髅的脖子,把自己的额头紧紧贴到它的额头上。它的额头很冰冷,冷得她一哆嗦,但她没有松手。她从自己的脑海中搜寻着有关牧四诚的一切东西,就像一个业余的雕刻家雕刻作品一样。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蓦然惊觉,她也许永远也不能让过去牧四诚复活,这个新牧四诚只是一个容纳了回忆的赝品,白六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如此执着的寻求替代品,这是真的牧四诚吗?在一派一塌糊涂的感情中,他真的能厘清自己的心吗?它——如今可能要称之为“他”了,而这个“他”,真的能产生牧四诚的感情吗?
      人类早就研发出克隆的技术,但没有人试图用克隆实现永生。一模一样的基因序列,不一定能产生一模一样的感情。灵魂是否是独一无二的已经不再重要,那一枪震碎了牧四诚,他就不可能复生。活在这场骗局里的白六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欺骗自己,难怪他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她暗自嘲笑,却不无畅快地想,这纷乱的世界线里,白六不过是作茧自缚,在这潮水般拥挤往来的人海中,对着过去的拓本回忆,只能描出一张相似的画皮。
      这场骗局也许就是白六的弱点,意味着他终于可以被攻破了。她闭上眼睛,把手从它的胸膛里抽出来,感到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满满涌入,填充了他整个身体。她呼出一口气,将刚才的想法全都抛诸脑后——无论是不是真的牧四诚,她都把他当作是——是他——
      只要让他回来,她还需要回忆,回忆,回忆——
      她忍不住上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是温热的,她想。她却不敢睁开眼。回忆把他们俩都包围起来了。
      她第一次见到他,他们一起在白六手下做事,她哥哥把她托付给他,那时年仅七岁的她握着刘怀的手,刘怀把她交给牧四诚,那年牧四诚十九岁,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大学生。她看不见,握上他的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微微发汗,但那双手是有力的,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她在他身边走的很稳当,就这样走了十几年,后来刘怀去世了,他们两人于是相依为命,直到一方死亡。这个没写下的约定一直横贯在两人的生命中,在一切都随时可能消亡的恐怖世界里,这样的承诺事实上比性命都要贵重。
      刘佳仪不喜欢依靠别人,她向来也是独来独往的。但是牧四诚实在是个很热闹的人,哪怕后来经历了太多之后慢慢变得沉默寡言,刘佳仪也不再是孩子,而是长成了一个女人,他们之间的话更加少了,可是每次出游戏池他还是会照例关心她两句,他们不近不远疏离的一生,就在这淡淡的两三句问候里面。这样,白六不会过多防备他们,于是他们也能在神的眼皮子底下依然传递那张刘怀的相片,依然沉浸在回忆和感情之中。
      她回忆那双手,回忆那双眼睛,回忆他喊她的名字,让她小心再小心——
      她已经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她呢喃着说出那句白六交给她的,唤醒死人的咒语:
      “爱是苦涩的吗?”
      她回忆到他死去的那天。那时候,658世界线重叠而来的那瞬间,流浪马戏团里每个人都看到了这个传说中与众不同的世界线中的自己。她也见到了那个依然年轻的小女巫。那个世界线下的她遇到的终于不是邪神白六的衍生品,而是一个有灵魂的,真正的人,她遇到了白柳。
      那个世界线上的小女巫过得很幸福,她看得出来,她是真正被宠爱着的。她不忍心,于是放过了她。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牧四诚也放过了那个世界线上的自己。在她看来,她认识的牧四诚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他向来是狠得下心做事情的。可是那天,游戏的最后,所有人站成对面,她频频望向牧四诚,他却没有看她。
      刘佳仪知道,这些年牧四诚依然是叛逆的,她的心也一直为他绷着——她每次都在审讯室外徘徊,有时候等一整夜,等到摔门而出的白六和被锁链穿了琵琶骨,挂在墙上受刑的牧四诚。那会儿他几乎都是神志不清的,浑身上下都是长刺勾出来触目惊心的伤疤。她拼命给他灌解药,把他从刑台上放下来,牧四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被鲜血和汗水浸湿的衬衫一摸,全是已经风干了的血,黏腻恶心。他喝不下那些解药,就着她的手对付两口而已。他刚缓过来没多久,就哑着嗓子轻声喊刘佳仪,让她在他的大氅外套里掏一根烟给他。
      她当即拒绝,伤成这样,怎么抽烟?
      他已经精疲力竭,但苦笑着,说他不抽,就叼着解解馋——他叼着烟,好喝药。刘佳仪不懂,叼着烟怎么会方便喝药呢?但拗不过他,对上那双痛苦,疲惫又麻木的双眼,她只能妥协。她知道牧四诚已经承担了太多,这样风中残躯,不知道何时就会死亡。那时候牧四诚还是喜欢挑衅白六,只是与其说是小打小闹的叛逆,不如说他真的渴望结束了。她从他那个奢华沉重的金镶钻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他,把烟凑近他干裂的嘴唇,嘴角都撕裂——足以想见白六折磨他的时候他叫的有多凄惨。她心疼,但牧四诚醒过神来,看着她,也只是无力地笑了笑,他太痛了,做不了安慰的动作。他安静地叼着那根烟,刘佳仪把药碗递到他嘴边,他就乖顺地喝下去。把整根烟都浸湿了,点也点不起来,算是废了,他也不在乎。从很久之前,他就已经不在乎很多事情了。
      于是那天,她看向牧四诚,牧四诚没有回望的时候她就觉得大事不妙。她紧张地看着他,想知道他和658世界线的自己对话后明白了什么,没明白什么。有时候她真希望他什么都不明白,也许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过下去,也能活着——可是牧四诚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自己,没有看向658世界线的“牧四诚”,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时候,刘佳仪一直在祈祷。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什么都没办法,只能求助于神佛,希望得到垂怜的那一瞬间,眼泪就先流下来了,造过的罪孽比神佛更近,更横贯眼前,让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于是看向走上前去的牧四诚时,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恐惧。
      白六扬言要杀了白柳的队员——就是658世界线的众人的时候,她终于看到牧四诚走上前了。
      终于,他说:“白六,放过他们吧......你拥有了这么多,也要允许别人拥有一点吧。”
      终于,她想,满脑子都是这个词,别的什么都没有,那点大事落定的死寂和绝望沉沉地砸在她心里,让她有点恍惚,这到底是心如死灰,还是如释重负?
      白六的枪声果然响起,于是牧四诚死亡了。这个灵魂从此消散——
      她一直做着这样的梦。直到这个梦终于登陆现实。她恍然惊醒。
      刘佳仪的手在颤抖,她的手心几乎就像那年牧四诚从刘怀手上接过她一样在发汗。她依然紧紧闭着眼,这么多年她在梦中也闭着眼,不敢看那些死去的故人,如今她也不敢看复生的牧四诚。如果他回来了,他会怎么样?他会恨她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之后,他会不会很恨白六,会不会再次激怒他,会不会再一次轻易地离开她?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将要垂下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贴上面颊,她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尾音也是那样微微上翘的。
      她那么慌张,她还没有想明白——
      “没事的,佳仪。”
      她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本该一样——
      “我回来了。”他说。
      地窖的阳光很暗沉,男人站在满是尘埃的酒架旁边,头发乱糟糟的,灰尘在空中飞扬,他微微笑着。年轻俊朗的脸上依然遍布丑陋骇人的尸斑,但他满不在乎地揉了揉佳仪的头发,安慰道,“没事的。”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多想问。真的好像你,简直是一模一样。怎么会这么像呢?这多么像梦中的场景啊,她曾经多么渴望这样,渴望牧四诚还活着,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她失去了太多东西,母亲,哥哥,眼睛,她怎么能接受到最后连牧四诚都要失去呢?
      她扑上前,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白六。如果是他站在眼前,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呢?没事的,她可以骗自己,爱让人变得胆怯。让人变成懦夫,她此刻无比厌恶那些忠贞绝对的爱——人为什么要为了这种只在传说中出现的,极致的爱而那样约束自己呢?没有道德感有什么关系?他们被这神都做不到的,都不在乎的所谓道德约束太久了,她几乎已经泪流满面,她过去是个无神论者,可是命运剥夺了她太多东西,让她绝望,让她跪倒在神的面前,除了乞求别无他法,神说什么她都愿意相信,只求不要再折磨她了——神说这是牧四诚,那他就是牧四诚吧!她太懦弱,太容易妥协了,可是绝望的力量实在是无穷大的啊!
      “对不起......”她崩溃地说道,他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她。他做这些的时候很生涩,牧四诚过去也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刘佳仪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么不设防地痛哭过,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他,那些怀疑的话说不出口。命运这么多年都要她打落牙齿和血吞,事到如今她也没了还手的力气,只能勉强笑着说:“没事的......”
      牧四诚哑然失笑:“你还是这样,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安慰,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由你做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能做什么呢?”
      真像啊,她想,白六真厉害,怎么会这么像呢?
      刘佳仪被他逗得破涕而笑,她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关于死亡,关于白六。可是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牧四诚看她的目光还是很温柔。这么多年,他深恩负尽死生师友,除了刘佳仪之外,没有别人对他好了,他能有什么都给了她,他对不起刘怀,不能再害了刘佳仪了。
      “最近你过得好吗?”
      可是到最后,搜刮遍了肚肠,也只有这么一句话可以问了。
      “很好。”她也只能这样回答,“菲比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很幸福。有时候会想你”
      “那很好......”他说,“没有人欺负你了,对吧?”
      “没有了。”她抽抽噎噎地说,“他们称呼我为女巫。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一个充满怨恨的,发怒的魔鬼,他们不敢俯视我,我的毒药悬在每个人头上。我不是他们的妻子,女儿,母亲,我是他们的主——我是知道上帝真名,与宇宙对话,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女巫。”
      她这样说着,像家里年纪轻,又有成就,向哥哥们寻求赞扬的妹妹一样。只是她的亲哥哥早年就已经死去了,她可以撒娇的对象也只有一个不靠谱的牧四诚而已了。牧四诚欣慰地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真好。”
      刘佳仪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还记得多少?”
      “你告诉我的一切。我的生平,死亡和复活。”
      刘佳仪突然噤声了。她突然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了。这是牧四诚吗?她又被搞糊涂了,这是真的牧四诚,还是骷髅披上画皮之后在表演回忆?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她要和这样的怀疑渡过往后余生,永远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牧四诚,怀疑这些过去的爱在他心里有多深,她怀疑那个誓言的份量,她简直无法想象要怎么样才能和这个时时刻刻都让她不断在猜疑的人再度共事。不过白六应该不会在乎,他本来就是没有心,没有灵魂的,爱与誓言对他不值一提,这样的替代品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可,无论这是不是牧四诚,她都要保护它。
      “你会和他一起回到主世界线,继续为他效力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想杀了他吗?”
      “佳仪......”他在犹豫,她能看得出来。
      “猴子,”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他对你说什么了?在你还是骷髅的时候?”
      “他跟我打赌,赌我七天之后会不会离开这半条世界线,去他存在的主宇宙为他效力。”他说,“我不会回去。他要再杀我一遍,那也无所谓。我本就该死了。”
      “那接下来这七天他一定会使劲浑身解数诱惑你,重新把灵魂卖给他,与他签订契约。”她说,“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要上当,他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如果你还想要自由,就别再跟他走。”
      “我会的。”
      “不,你不懂。”她摇摇头,认真又急切地说道,“新生的你太年轻。那些过去的感情你并不懂得。猴子,听我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造假,金钱,疾病,愤怒,爱情,东西只要有真迹,就会有赝品。你一定要仔细分辨,白六是没有灵魂的,这意味着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不懂得怎么爱人。退一万步说,哪一天,就算他懂了,你也早就被他毁掉了。”
      “如果可以,找准机会,杀了他。给你自己自由。”她说,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金光闪过,“这是你半个世界的管理权,千万记住,你和他是平起平坐的。”
      “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说他后悔了,想你,爱你,你都不要相信。他不懂这些话的含义,他的爱是叶公好龙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我不知道他的阴谋是什么,我看不清。但这些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不可能这么好心好意地要复活你。”
      “我知道,”他安抚地说,“他给我的这一切都是陷阱。我已经死过一次,不可能再上当了。你放心,我都有数。”
      他这样说着,眼睛却望着酒窖的窗户。牧四诚透过那个倾斜着的狭小窗口,看到了那天他疑心死亡的信天翁,信天翁还在飞翔,就像他透过棺木看到的一样,只是这次他已经知道它的始发地,也知道它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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