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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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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沙漠戈壁的清晨从来都是转瞬即逝的。只是眨眼的功夫,地面上的沙石已由温热重新变成了滚烫。重山峻岭在骄阳照射下,散发出耀眼而诡异的红光。这些赤红色的山体就象一群屹立不倒的守卫,坚定从容的把一片残破古城包围在中间。由于山脉阻隔,风沙很难吹进来,偶尔有一些气流涌动,却在我们耳边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若隐若现,飘忽不定。象许多人在低低的哭泣,又象野兽死前的哀嚎。
连美人站在队伍前面,目视前方有些迟疑。烈鸦走到他身边说:“不必担心,这里已经很安全了。”
大家一齐松了口气,烈棉带着剩下的侍卫跟过来,我拉拉小贺:“走,我们进城去。”
“恩。”小贺应声抬头,把我吓了一跳。
我发现他的脸白得很不正常,额头上还冒着虚汗。我以为他是中暑了,赶紧拿了水来。他接过水,勉强喝了一口。我一把托住他,烈鸦适时赶来。小贺脸上很快透出一层紫色,嘴唇也是乌青的,就好象中毒了一样。
我问烈鸦:“他是不是中毒了?刚才都还好好的啊。”
烈鸦不慌不忙的拿出粒药丸塞进小贺嘴里,平静的说道:“王爷他是吸了太多的瘴气,身体受不了了,幸得我们出来得及时,服下药一会便好。”
果然没一会,小贺就清醒过来。他摇摇晃晃的起身,催促我们快些进去,我看着心疼,执意把他背了走。这厮有气无力的爬在我背上,还不忘记损连美人几句。连美人不想跟他计较,只是阴着脸走在我旁边。相比之下,走在前面的烈鸦和烈棉就显得过于“客气”了。我听到他俩在用昆丹话小声的交谈,烈鸦的态度非常严肃,大概是在讲重要的事情。烈棉则垂着脑袋乖乖跟在他身后,一副无可奈何,但又仍不甘心的表情。
我不由的感叹叹:“还是咱们好。”
小贺蹭了蹭我,说:“你背上真舒服。”
连美人怒道:”下来自己走!“
烈日下的土地,干涸龟裂,越显荒凉。或许是没经过太多风沙的侵蚀,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依然可以看出这里曾种植过大量作物。我们穿过垮塌的土墙进入城镇,里面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荒凉破落,多数地方还保留着原貌。房屋与街道的布局和我见过的异邦城市大致相同,甚至某些设计更为合理。如果不是遭遇了外敌入侵,我想这里应该是一片安静祥和的世外桃源。可惜这样轻松的念头仅保留了片刻,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骨就再次令我的心情沉重下来。
我看到一副应该属于孩子的骨架半靠在一截矮墙下面,他的身上还插着一把锈迹班驳的长刀。孩子的身边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大人的遗骨,他们似乎是被人逼到这里然后残忍杀死的。
烈鸦双眉紧皱,我愤恨道:“这里是藏了多少珍宝,竟能招来灭城之祸.....”
“并没有什么珍宝!”烈鸦看着正前方一处几乎被拆了半边的殿宇说:“这里只是隐藏了一个秘密,属于神的秘密。”
“那么,他们最后找到了吗?”
“他们找到了,却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贪心的人必然会受到惩罚。”
烈鸦说罢,带着我们在街边找了处干净空屋休息。明明是死城一座,想不到井里居然还能打出清水来。我在井边洗了把脸,烈鸦走过来说:“您去和他们告别吧,我只能带您一个人进去。”
我干笑:“你这意思好象我这辈子甭想出来了一样。”
烈鸦随和的笑笑,转身走向烈棉。
我留在外面听他们讲话不太合适,就先拐去小贺那边跟他告别。小贺喝过水精神好了很多,知道我要一个人跟烈鸦走马上就不乐意了,非要挣扎起来跟我一起去。我连哄带骗的跟他讲了一堆道理,迫不得已还嫌他现在身体不舒服会拖我后腿。他虽然不至于生我气,却也眼眶红红的放下句:”等你回来“后,就背过去不说话了。
我默默陪小贺坐了会,等他睡着了,就轻手轻脚的关门去另一个屋子找连美人。也不等他开口,先抢着宣布:“我过会就跟烈鸦进去了,你们在这等我。”
连美人一反常态没有说话,与我擦身而过,半晌端了盆清水进来。
我说我刚才在外面洗过脸了,他还是一言不发的递了帕子给我。我只好一边洗脸,一边轻描淡写的说:“烈鸦没给我说那里头究竟是啥,我想你留在外面也有个照应。我身上有离镜,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要是真有什么,大不了你回去等我几个月,我换身壳子又来找你就是......”
连美人只是深深看我一眼,眉头微蹙,心事重重。
“害!!!你别这样,我瞧着难受。”我凑到他跟前,看着他眼睛认真的说 :“我保证,我发誓,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我一定会好好个个的回来见你。反正......你别又把我忘了就成 ......”
我一寸寸抚摸着他的脸颊,这张精致如画的面孔早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心里,又无时无刻不想多看几眼。我试探似的吻在他唇上,由浅入深,细细辗转琢磨。他先是身子一僵,像用尽全力一样把我紧紧抱住,转而回应我既温柔又霸道的纠缠,我感觉我的骨头都快碎了。
“我绝不会把你忘了......我只怕.......”
他在我耳边低声喃喃,我禁不住再次的吻住他,贪婪的吸取着他独有的致命气息。
我搂着他脖子轻声说道:“你也让我再记牢一点你,好不好?”
“好”
他嘴角上扬,水盆应声落地,陶片碎裂却清脆入耳。
我们都疯了。一直到下午才恋恋不舍的开门出去。烈鸦、烈棉和小贺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很久的样子......
“您准备好了吗?”烈鸦换了一身纯白绣银丝的长袍,神采奕奕的向我鞠了个恭。
我尽量挺直腰板,故作淡定的走过去说:“我们走吧!”
“彦凌!你要小心一些!”小贺走上前来狠狠抱了我一下,顺手把我领口拉了拉。
烈棉本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烈鸦,又哇的哭出来。烈鸦赶紧走到她身边,温柔的摸摸她的头。
而我身后的连美人,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声不吭把我扯进怀里,足足亲了有三分钟。
我就像在梦里一样,从脸红到脖子,然后脑袋嗡嗡的一直跟着烈鸦走到神殿门口才缓过劲来。这时候,仿佛都还能远远听到烈棉肝肠寸断的哭声。
我问他:“你丫的说了什么,把人惹得这么伤心。”
“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切!!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烈鸦笑道:“你那位连美人之前问我时,脸色也不大好。”
”他就那样......反正我们早去早回就是了。“
”好......“
烈鸦惨然一笑,我总觉得怪怪的。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扬起无数灰尘。一道明亮的光线从断裂的墙壁间射进来,我们沿着光影交织的走廊默默的走着。两边散落着大量器皿和东倒西歪的雕相,倾倒的柱子间同样有许多死者的骨骸。
神殿的尽头是一扇深黑色的石门,上面刻着火焰的花纹和奇形怪状的符号。门的两边各挂了一截手腕粗的铁链,看样子是被人从中间斩断的。我们继续向里走,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一直通往地下,我感到气温在不断的升高,体内那种激烈翻涌的感觉一次次冲撞着胸口,难受得几乎令我窒息。
我大口喘着粗气,其实这种感觉自我靠近苍梧山就有了,绝对比那会儿接近烈棉时要强许多倍。绛夕圣女代代守护圣域,就像连美人说的那样,身体里必然携带着一些东西。烈棉血统虽然不纯,多少也算半个圣女。我既然能从她身上感应到奇特的力量,那么我现在可以断定,揭晓谜底的时刻即将来临。抑制不住的狂喜足以让我忽略掉浑身的不爽,加快脚步跟上烈鸦,地上的各种东西被我踢得劈啪乱响。从“圣域”两字理解,我以为我将要看到的会是极其壮观的景象,没成想,烈鸦却在一个狭小的貌似洞穴的前方停住了。
烈鸦站在我身边悠悠道:“就是这里。”
“不是吧!!”
我左顾右盼,乌漆嘛黑什么都看不到。
烈鸦开始在我耳边缓慢的吟唱起咒语,周围逐渐由暗转亮,最后竟然从地面到头顶全变成了火红一片。我面前确实是个洞穴,但确切的说,更象一个镶满了红色玻璃的房间。不光是洞穴里布满了鲜红欲滴的水晶,就连我们身后的通道里,一样如此。
烈鸦示意我跟他走进洞穴,洞穴正中位置,有座底矮的平台,平台上躺了一具女性的尸体。尸体虽然已经风干,但衣服完好,黑色的头发仍象水草一般垂到地上,胸口还插了把匕首。烈鸦走过去,眼里蓄满了泪水。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前任圣女的遗体------烈鸦的姐姐,烈棉的亲妈。
我不忍打搅烈鸦,静静在一旁看他哀悼追思。他用一种悲伤的语调,断断续续的对着圣女说了许多我听不懂的话。接着猛的仰起脸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道:“您到底是谁?”
“呃...我...”我脑子一转,瞎扯道:“其实我和你可能是同行,那什么...我...”
烈鸦正色道:“您不用隐瞒了,这里有道无形的屏障。除了绛夕神官,普通人根本进不来。您若是普通人,刚才已经粉身碎骨了。”
我回头看看通道里乱七八糟的尸体,连连傻笑:“这个...没准儿我也有你们这个血统呢?”
烈鸦淡淡一笑:“那么...请您看下您现在的样子。”
我随意往旁边现成水晶大镜子里一瞥,好嘛!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又变回兔子精了。非但眼珠红了,头发也红了,眉心处还多了一个类似火焰的印记。
“所以,您到底是......?”
我苦恼的望天:“我现在也说不好我到底是谁,出了点乱子,我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弄掉了,记忆也混乱了。我跟你来这儿其实就是找东西的....”
“反正往后你们神坛里那雕像得改改造型,太丑!完全不符合我的审美啊!”
烈鸦惊喜之色难以言表,颤声道:“遵命。”说着相当激动的就跪下了。
我忙把他搀起来,扯出张和蔼可亲的笑脸。
“别拜了,我觉着你人不坏,往后可以交个朋友,犯不着跟我这么客气。”
”可我在进来之前都还想着用您直接封印圣域之门......我真该死......“
烈鸦那个眼泪哟 ,就跟黄果树瀑布一样往下掉。
我安慰他道:”到底这事儿也是我起的头,本来也该我来收拾,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烈鸦抽泣道:“您是我们的一切,我们愿意永远侍奉您。”
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又跪下道:“只是请您找到东西后务必将圣域封上,救救烈棉。这孩子没有我帮她,是活不了的。”
我皱眉道:“总说这种话,好象遗嘱似的。”
“您先答应我。”
眼见着烈鸦又要三拜九扣,我赶紧扶住他:“好!好!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谢谢您!”
烈鸦幸福的笑着,站到台子边。
“那么...我们开始吧。”
我走到他所指的方向,面向水晶。仔细对比,眼前的水晶好象较其他地方的颜色要深些,这里极有可能就是圣域的大门。水晶光滑的表面映出两条身影,我看到烈鸦在我身后慢慢弯下腰去,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心里一惊,我转身急呼:“烈鸦!别干傻事!”
可惜我这嗓子喊得太晚了,就这几秒的时间,烈鸦毫不犹豫的把圣女身上的匕首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烈鸦!!!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想过去扶住他,没想到他居然把我轻轻挡开:“圣女和...侍契...都能封闭圣域...圣域之门。可侍契...的...主要作用...其实...其实是...钥匙......”
“请您...进...去...”
烈鸦努力站直身体,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稳稳把他抱住,他胸口的血瞬间染红了白袍,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
“您...快一点...进...”
“进个屁!!!早知道是这样开门,我就先自己研究了!”
伤在这地方,不借助神物是不行了!要命的是我压根不会用,我只能带他出去找连美人。
哪料到烈鸦突然用尽全力把我推到水晶前,嘴里重新念起了咒语。所有的水晶在同一时刻放射出金色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把我牢牢吸住。我失声吼道:“烈鸦!停住!你听到没有?”
烈鸦吟唱完毕,含笑摇头:“请您...放心...外面有条...秘道...只能出去...三天后...烈棉会带他们...离开。”
“烈鸦!!!!”
“能遇到您...我非常荣幸...”
烈鸦蹒跚着走到我面前,毫不犹豫的将没入心口的匕首向下一沉。我眼睁睁的看着烈鸦把细长的手指插入狰狞的伤口,滚烫的血液立刻喷贱成一团血雾,还在跳动的心脏被他硬生生扯出了胸腔。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表情安详的倒在我脚下。我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可是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到了水晶里。
跳动心脏滚落在地上瞬间炸裂开来,吸住我的水晶随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一道惨白的光线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很快就被汹涌的血色旋涡迅速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