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魂记》慕清篱

30、第三十章

　　这是一座建在梁洲与骥洲接壤交汇处的小城，城墙古旧，人流稀少。就连城门口所谓的“关卡重地”，也只象征性的站着两个精神面貌有点糟糕的士兵，而在他们背后墙上张贴的，正是一大排群众喜闻乐见的通缉榜文。

　　入室偷窃的，悬赏一两银子。

　　打家劫舍的，悬赏十两银子。

　　采花狗贼，悬赏二十两银子。

　　杀人逃逸，悬赏到了五十两银子。

　　一圈看下来，最牛掰的还是我家连美人。人像固然潦草敷衍，罪名却满满一页。什么伪造文书，徇私枉法，玩忽职守、收受贿赂，盗取官田，私铸□□，欺男霸女、谋杀官兵，谋逆害主......总之就是十恶不赦、伤天害理......悬赏竟飙到一百两，黄金！！

　　可以说这般大手笔非常直白完美的诠释了陆蒙此刻崩溃炸裂的心情......

　　我说：“这么多罪名，一个头是不够砍的。只能是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了......”

　　连美人瞪我一眼：“不是还有你吗？”

　　我摊手道：“充其量我只是挖了你主子的墙角......最多算个偷人......”

　　连美人冷笑：“闭嘴.....”

　　估计是我们在榜文前站太久了，城门里缓缓拐出个醉眼稀松的军官，一边剔牙一边问道：“干什么的？”

　　连美人不慌不忙道：“协内子去骥州探亲访友，刚巧路过此处。”

　　“哦！！！”

　　军官上下打量他一番，不过是个清爽斯文的中年人，又直接撩开我帏帽前的白纱。

　　想必是班主的化妆技术过于刁钻狠辣，我才羞涩垂眼抿嘴浅笑，他已然后退两步，骂了句”晦气“，就叫我们赶紧进城，别堵在这里。

　　连美人也不同他啰嗦，牵着我顺利过关。

　　城外破旧，城里萧条。主要是摆摊的小贩寥寥无几，卖的无非是寻常的瓜果蔬菜。旁边商家看起来也是生意很差的样子，连本该热闹的茶楼酒肆，都是清一色门可落雀状态。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虽然自诩乔装得不错，却也没心大到四处乱逛。就按之前讲好的先找个偏僻旅店落脚，然后由随行两兄弟去采买路上所需用品。连美人还无比体贴的吩咐他们，必须选驾舒服的马车。

　　”哎，我夫君真是温柔细心哦！人家好开心。“

　　心情大好，我扯着连美人的袖子开始日常话多，且为了配合角色，故意使劲的夹着嗓子说话。连美人一脸嫌弃的把手甩开，忽又把我揽到胸前。我定睛一看，不知哪里冒出个一身精干打扮的黑壮大汉，开口便道：“这位夫人实在不小心，珠钗掉了都未察觉。”

　　我下意识的摸摸头发不敢说话。连美人接过发钗，淡淡道：“多谢。”

　　那人嘿嘿笑道：“朋友客气。就此告辞了，还有十几个兄弟等着我赶去文远。”

　　他走出几步道：“你夫人生的好看，往后可得留神，莫惹了狂风浪蝶的眼。”

　　连美人又谢了他一次，我分明瞧见他悄悄把钗收了。

　　“我没掉东西！！！”等那人走远，我迫不及待的发表意见：“难不成是？？？”

　　连美人笑笑：“想是认错了，我们进去吧。”

　　鉴于发生了这样一段令人费解的小插曲，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干脆就在客栈房间里呆着哪也别去。中午拉着连美人喝了几杯酒，加上天气转冷，刚靠上枕头就起了浓浓的睡意。迷迷糊糊中，我梦到连美人夸我女装好看，说是从此以后不穿女装就揍我，还要配黑丝。我气不过就和他理论，白丝也是真理！他说不过我，一言不合跟我动手......我咚的一声，摔在地板上，醒了。
　　”妈耶！！！！“我揉着脑门在地上哀嚎。

　　连美人被我吓得不轻，赶忙把我扶起来跟他坐在一处。我气急败坏的把胸口塞的两个大馒头掏出来，一个一个递给他：”明天换你扮女的......气死爹了！！！“

　　本打算没头没脑先跟他吵一架，无意间看桌上那支钗，便好奇起来。

　　”人古怪，钗也古怪。“

　　”哦？你瞧出来了？“连美人看也不看我，扭头给我倒了杯茶：”你不妨说说，怎么个古怪法。“

　　我挠头道：”首先！钗压根就不是我的。他是找个理由跟你搭话。其次他认出你了，但无恶意。就算是追兵也是你的内应。他告诉你他们有多少人，要去哪里。并且还让你注意，我太显眼，露了马脚。”

　　“还有呢？”

　　我拿起钗掂了掂，左右一扭，古装剧诚不欺我，里头果然是空的。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连美人笑道：“变聪明了。”

　　随即摊开掌心，亮出个纸卷。

　　“刚才那人确实是武阳王府里的高手之一，名叫狄赦，原是寒离手下的一名偏将。此次表面上是带了一队人马来追捕我们，实际上是帮寒离送封密函过来。”

　　“哦？密函说的什么？”

　　连美人神色凝重道：“主上一共派了四队乔装的高手出来，其中之一我已见过，不成威胁。但另外三队，不知到了何处，还混了隐刹的人——他让我们务必小心。”

　　吓！“隐刹”，怎么听都象是武侠小说里的某邪派组织。

　　我打破沙锅问到底，连美人耐心跟我解释。所谓‘隐刹’呢，就是潜伏在武阳王身边的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只听命于武阳王，主要用来刺探情报和暗杀。平日里，他们会以常人的身份掩藏在各处，一但接到武阳王的命令，便会倾巢出动。这些人大多是武阳王重金收买来的江湖异人，也有自小培养的亲信。

　　反正具体有多少人，未知。

　　具体是谁，如何厉害，也未知。

　　连美人道：“我在王府多年，仅知道有这些人的存在，究竟有多少人，何种长相，武功如何，恐怕只有主上自己清楚。”

　　我不满道：“还主上呢！！！他这次是下足了血本了！！不要了我两的命是不会罢手的。”

　　“恩。”

　　我不由的打了个寒战，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里八卦简直就是棺材里抓痒的典型。

　　我说：“我们不要耽搁时间了，这就动身出发吧。”

　　”不急......“

　　连美人望向窗外道：“这里已有一队追兵，就暂时不会有另一队。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是想杜绝后患，惟有等他们自动现身......逐一杀了便是......”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意，仿佛预示着一场血腥的斯杀近在咫尺。我自知帮不上忙，也不能增加麻烦。赶紧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还把馒头又往胸前塞。

　　他一把按住我手，言简意赅道：”别了吧.....辣眼......“

　　哼！！！！

　　准备停当，我们按照原计划在天亮时启程动身，我和连美人依旧扮作夫妻，虽然我还是女装，但较昨日清爽不少，连美人看我的眼神也正常许多。我坐车，他骑马。我图方便，给两兄弟命名”丧彪“”靓坤“，两兄弟觉得颇有气势，就高高兴兴哼着小曲儿在前头赶车。瞧着他两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心里越发的没底了。

　　由于山路难行，太阳落山我们再次露宿山林。两兄弟熟练的找来柴草生火，并拿出地瓜面饼来愉快烘烤。

　　连美人则在我身边坐下，见我一脸的紧张，就握住我的手道：“难道是怕我敌不过他们？”

　　我往他身边挤了挤说：“我知道你的厉害。可高手也扛不住人多......”

　　没等我说完，头顶忽然掉下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丧彪好奇心重，马上跑过来观看，立时被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吓得惨叫一声躲到了靓坤身后，靓坤顾不得手里的红薯，揪着兄弟就朝车底下钻。

　　接着第二颗人头掉了下来，第三颗也滚落在了附近...

　　我手心里渗着冷汗，死死的盯着地上还在滴着鲜血的头颅。其中一颗，是那个叫狄赦的人。

　　”你们仔细躲好了！“

　　连美人反手自车下抽出把长剑，勾住我腰际，提剑飞身跃上斜对面的树梢，一道白影竟明目张胆的从我们对面飘入林子深处。连美人看了我一眼道：”抓紧“，便抱着我纵身跟上。看得出那白影并不想马上跟我们交手，飘一会停一会，始终和我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时还发出一阵挑衅的怪笑。像是故意在引我们去一个地方。

　　追出一截，前方白影终于停在一处怪石嶙峋的山边。迎风而立，说不出的诡异。

　　从身型上看，对方应该是个身段玲珑的女子，胸前风景尤为壮观。就是半弯弦月下，顶着一张死板之极的阴森脸孔，多看几眼都觉得后心发凉。关键是在她脚下还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多具无头的尸体，山风袭来尽是刺鼻的血腥味......

　　想不到我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死亡，竟是如此的恐怖和恶心。

　　沉默良久，白衣女子拖长声调冷冷道：“连大人别来无恙？”

　　连美人波澜不惊的扫了周围一圈，以同样冰冷的语气道：“既是来杀人的，何必再拘于礼数？”

　　白衣女子吃吃笑道：“要的，要的，小女子隐刹--沧姬这厢有礼了！”

　　话音未落，一对乌亮的娥眉刺呼啸着迎面刺来。

　　连美人那边则以更快的速度抽剑隔去，两种武器碰撞在一处，擦起连串的火星，再看他两的身影已然掠到数仗开外。

　　这个沧姬虽然是女子，但招式刚猛狠毒，每次挥出娥眉刺必然直指对手要害。相比之下，连美人的剑招稍显阴柔，只守不攻，象在跳舞。不过几个回合下来，沧姬凌厉的攻势明显被压制住了，身上还多了两道血痕。

　　“哎呀！连大人从来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沧姬虚晃一招让到一块巨石上，垂眼道：“就和地上那群废物一个样...”

　　连美人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一剑逼到沧姬身前。

　　沧姬怨恨丛生一个后仰，反转过来直切来人下盘。

　　”那便去死吧“

　　连美人举剑随意一挑，沧姬手中的娥眉刺被震得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但这一剑并没有就此收招，剑锋悄然偏转滑过一道银痕挽向沧姬的破绽。

　　沧姬不慌不忙再向后一跃，数点寒光四射开来，我脱口而出：“小心！”

　　“是你小心才对。”

　　沧姬竟在这时瞬移到我面前，两把娥眉刺正正的朝我插下来。我听到利器穿透皮肉刮起的粘稠且浑浊的闷音，一股腥热的液体立时喷射在我脸上。只见沧姬的右胸已被连美人的长剑从背后彻底贯穿，而她手里的玩意儿却在我咽喉处停滞不前。

　　她完全可以直接一抹，可她的手抖了几下，终究没有继续。

　　”这样看您，还真是不太习惯啊......“

　　我瞪大双眼看着沧姬，她嘴角正不断的涌出鲜血，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连美人迅速把我拉开，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沧姬“咯咯”的笑了几声，娥眉刺掉在脚下。她全然不顾殷红四溢的伤口，步履阑珊的朝悬崖边走去。

　　“我知你不是她，可我还是不能......我......我果然是不该来的...呵呵...那时候...便...一起去了...该...多好。”

　　这声音，相当耳熟。

　　“等一下！”我想冲过去一问究竟，被连美人拦住。

　　她在悬崖上回过头来，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对我甜甜的一笑，我被那婉如三月杏花般的柔美彻底的惊呆了。

　　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时那样......

　　隐刹沧姬，就是玉双。

　　就是是那个从小陪在陆悠云左右，有些胆小怕事，打牌技术稀烂，动不动就哭的......的玉双。

　　“主子，您说要给玉双选的夫婿......会是怎样的呢？”

　　我失声喊道：“玉双！你别动！你听我说......”

　　连美人先我一步，也没能留住她飘然坠下的身影。

　　我呆呆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悲伤暗涌。

　　陆悠云，玉双去找你了，你就再不会寂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