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魂记》慕清篱

27、第二十七章（上篇+下篇

　　已经没法再去计算那种地狱般的煎熬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我只记得天黑了，又逐渐露出光亮。身上很痛，胸口也很疼。那种疼是无数种情绪奔涌汇聚在一起，愤怒、绝望、悲伤、无力.....它们碰撞炸裂....如深渊般.令人窒息......无法思考。

　　就在我精疲力竭，头也无力垂下去时。有人粗暴的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用力向后一拽，手也在我腰上狠狠掐了几下。
　　”多好的一张脸，主上说让我们伺候好他，也不知道换点花样成不成?”
　　“反正别弄死了就好，是不是？？？哈哈哈哈”
　　他们笑得很是愉快，手也在我身上放肆起来。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开门声，听到有人惊呼，有人尖叫......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床上。确切的说，是像尸体一样，直挺挺的躺在一条船的船舱里。鼻腔里充斥着很浓一股药味儿，我感觉身上许多地方都缠了纱布。耳边是熟悉的涛涛水声，还有船体随着波浪起伏时发出的吱呀声。可是这些原本美好且催眠的声音，此刻竟像是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进我的心里。我呆呆望了几秒窗口，眼泪莫名就涌了出来.....
　　我没死。
　　甚至此刻是安全的。
　　可他呢？他现在怎样？他又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挣扎着坐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江风刺骨，大船也是急驶如飞。我看到船头熟悉的位置只有褚寒离独自坐在那里发呆，顿时心都凉了半截。

　　“为什么是你？他人呢？？？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褚寒离则一脸淡漠的看着我说：“我只管把你送走，其他的.....你不必多问，往后也与你无关了。“

　　“什么叫和我无关？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扯着沙哑的嗓子，艰难的说道：“本来好好的，我莫名其妙就被武阳王抓了。他居然拿我要挟连美人，然后连美人他居然就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他和武阳王在里头......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想死是很容易，他却想让你活。”

　　褚寒离冷冷道：“他让我转告你，他本就是自幼服侍主上的人，同你相好不过是一时兴起。不想却惹怒了主上，也不可能再留着你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放在桌案上。

　　“舱里还有几箱金银珠宝，都是你的。”

　　我脑袋嗡的一下，这种给钱分手的狗血戏码居然给我碰上了！我当然明白整件事情原没有这么简单，说白了就是事儿大了，某人想保我活命就和褚寒离交代好了，想一波操作把我送走。可我还是内里一阵翻腾，险些没撑住。

　　很好！我知道现在任凭我怎么哀求他，都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更不可能哭天抢地的说要回去找连美人问个清楚。褚寒离是个直脾气，与其跟他在这里与其死缠烂打浪费时间，倒不如用用脑子。

　　想到这里，我故意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重重锤了桌子一下。然后一手抓过银票颤颤巍巍揣进怀里，又用袖子狠狠的擦了几下脸，我说你们不是有飞鸽传书这种东西么？能不能帮我送个信给小贺。褚寒离很干脆的答应下来，我也很干脆的当着他面写好信折都不折就递给他了。信上内容主题思想明确，反正连弥夜就是个烂骗子！他跟武阳王早有一腿，脚踏两条船连哄带骗的把我睡了又不认账，纯纯的铁渣男！贱得一批！我如今想通了还是小贺你靠谱，往后就跟你过日子了么么哒......

　　信在褚寒离眼前故意停了数秒，他一言不发接过信，额头显出几条青筋。

　　当然，这点刺激是远远不够的。

　　眼瞅着我离临丘越来越远了......我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我只能在船舱里坐立不安的耗到傍晚，得亏是老天帮忙，因为出来得急，我们这条船需要靠岸采买一些日常补给，我就强打精神收拾了一番，非要去码头上逛逛。褚寒离嘴上说不去，临了还是不放心跟了下来。

　　我们一路无话随便转了转，我不顾褚寒离反对，大手一挥把码头上小酒馆的酒买下大半，还仗着自己神仙小哥的俊脸跟老板娘一边喝酒一边眉来眼去。褚寒离虽然表面上冷眼旁观，但表情逐渐崩不住，直到看我和老板娘几乎坐到了一起，他终于炸了，竟一脚踢翻了桌子，三步并作两步把我拎回船上。

　　“害！！！！！你这是干嘛啊？”我眯着醉熏熏的眼睛把酒罐递给他：“来来，看在我被人甩了的份上，陪我喝两口。”
　　褚寒离没好气道：“滚！！！”
　　我乐道：“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我喝几口酒怎么了？我瞧见美女多聊几句碍着谁了？”
　　“你！！！！！！”褚寒离怒道：“亏他这般待你！你竟这样！”
　　“我竟哪样啊？”我笑嘻嘻指着自己道：“我！好好一男的！从小心理健康，取向正常，谁知道糊里糊涂就被人给那个了！没头没脑就跟人走了！这会人家玩够了就拿钱打发我走......我那个伤心啊！许他当着我的面跟老情人和好，我就不能重新找相好的，是吗？”

　　褚寒离一时语塞，我又笑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惨。他跟那个谁在里头惊天动地的，我在外头被人揍，我以为他是为了保护我，我恨不得当场死那......结果人家本来就是老情人！”

　　我喝了一口酒感叹道：“你们这的人玩儿得可真花啊！瞧他平时一副生人勿进、冰清玉洁的样子，原来是人家养的那个......”
　　我故作思考，转而拍手笑道：“男......”
　　宠没说出口，褚寒离一巴掌就给我糊过来。
　　我被他打得眼冒金星，嘴上仍不依不饶：“我竟然跟这种人睡了，真特么的寒碜......”
　　“闭嘴！！！！！！”
　　褚寒离彻底怒了，一把扯着我衣领咬牙切齿道：“我与他相交数载，他颖悟绝伦，杀伐果决......岂是你这种废物能随便评说的！”
　　我吃吃笑道：“你这么护他！难道跟他也有一腿？”
　　“闭嘴！！！闭嘴！闭嘴！！！信不信我此刻就杀了你！”
　　褚寒离被我彻底惹毛了，抽出佩剑就抵在我脖子上，一字一句道：“他为了你这没良心的蠢材一而再，再而三的违逆主上，不仅没对贺云扬出手，还亲手把他放了。主上震怒，却舍不得问他罪，只得拿你泄愤！可他又为了救你，竟去自取其辱......你可知这世上他不愿做的事情，从来没人逼得了他！主上也是如此！！！！”

　　“所以他拿他自己换了我活命，对吧？”
　　“废话！！！！”
　　“他真傻......“
　　我惨然一笑，脖子一伸自己往剑刃上送。他措手不及，我脖子上瞬间一道口子。
　　”你干什么！！！“
　　我说：”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马上送我回去！！！“
　　”不可能！！！！“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由着血滴滴答答的流。
　　”我再说一遍，送我回去！“
　　他吼道：”我就算杀了你也不能让你再回去拖累他！！！“
　　我笑笑：”去你妹的！！“

　　说着，后退几步就往船舷外倒了下去，浑浊的江水瞬间没过了头顶。

　　当然，很快又回到了我的脚下。

　　”都是疯子！都疯了！！！！“褚寒离狠狠踢了我一脚，气急败坏的大口大口的喝着我刚才那坛酒。虽然老子当时已经冷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心满意足的看着船调转了方向。我知道我回去确实像褚寒离说的起不了任何作用，还是个拖累。但是我有一肚子话想和那个人说，不说出来我不甘心......一刻也等不了，死也得说出来。

　　一路被褚寒离骂了个昏天黑地，我说我这是用魔法打败魔法，他说狗屁的魔法，你也不是好东西，然后骂得更凶了。不过经过这波折腾，我看准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该请他帮忙的时候，也就不客气了。

　　重回临丘城外天还亮着，我心急如焚硬是等到天黑，才敢低调进城。

　　夜幕降临，临丘城依旧繁华热闹。我扮作随行护卫模样跟着褚韩离一路畅通无阻，爬墙进的到连府、绕进后院也是熟门熟路。这时候连府老管家正领着两个小童往连美人屋里送东西，他看到我也不奇怪，我比了个”嘘“的手势，就接过他手里端的一碗清粥，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了。

　　和以往一样，连美人的屋里只在书案前点了一盏灯。平时他总是坐在这里忙他的公务，我就搬个椅子坐他附近装模做样的看书。看几页我开始无限打岔，东拉西扯......他话很少，但每次抬眼看我，眼睛里都是笑意，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可今天，他却不在这里......

　　原本屋里那股细腻淡雅的香味，也变成了一股很冲鼻子的草药味。

　　我探头看了一眼里屋床榻前垂下的帷帐，又看了眼床前小桌上大大小小的药瓶，心里止不住的难受，鼻子一酸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厉害，手里的碗也跟着在抖。我觉得脚上像绑了千斤的秤砣一样，每迈一步异常的艰难。

　　怎么办？
　　劫后余生该说点什么好？
　　思虑越多，越说不出话。倒是帐子里头的人先含糊不清的说了句：”放下吧......“
　　”别！粥得趁热喝！“
　　我像被一下子解开穴道一样，急走几步。那头却冷冰冰的来了一句：”别过来！“
　　”哎？那什么，先把粥喝了啊！！“
　　”我叫你别过来！”
　　“好，好......”
　　我虽然总惹他生气，但极少被他这样吼得头皮发麻。进退维谷之际，只能端着粥在原地罚站......

　　随着手里的温度一点点在消失，他终于像发泄一般长叹一声，哑声道：“走都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我小声道：“我不回来，能去哪里？”
　　他继续叹气，我厚着脸皮说：“你别一直叹气了行不行？我全都知道了，是我没用，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随时给你添麻烦，前几天还猜疑你，是我不好......”

　　声音有点哽咽，道歉总得有个道歉的样......

　　“既然你都知道了，更不该回来......”他叹道：“主上两代都于我有恩，我有错在先，能保你全身而退已是不易，你又何苦回来送死......”

　　我点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好歹是个爷们。再怎么没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受罪......我是说，大不了你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呵！！！“帷幔动了一动，他轻声道：”受什么罪，我好得很......“
　　我知道他是故意气我，只看着碗里的粥轻声道：”你想气我，也让我先看看你行不？”
　　“别过来......”
　　他态度依旧决绝，就是不让我过去。

　　我明白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他是极注重礼仪面子的人。能让他这样他躲着不见我，必然是状况糟透了。

　　心里难受，眼泪就控制不了的在眼眶里打转。

　　他说不管褚寒离跟我说了什么，我们的关系就是玩玩而已，不如就此断了，让我乘着天黑尽快离开。

　　我死命的控制着情绪，尽量语气正常的说道：“你不见我也行，让我滚蛋也行。但是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我想跟你说说......说完了我该死哪死哪，绝不再给你添麻烦。”

　　他无奈道：“好......”

　　我大概捋了一下乱麻一般的思绪，平心静气的说道：“其实我在被你弄到这里之前，就是个纯粹的直男。直男是我们那的话，就是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在我们那里，十五六岁处对象叫早恋，我憋到刚进大学几个月，就和学姐好上了，没多久就有了男女关系.....从大学毕业到工作挣钱，前后少说也谈了3，4个。反正就挺正常一男的......”

　　“我说这些不是膈应你，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真的没想到我会喜欢你，还被你那个了。兴许是我先前被你变成个女的，心理逐渐扭曲。也可能是你长得太好看，完全长在我审美上了，把我整迷糊了.....反正你这个性格和做派，我起初是很反感的。我觉得你成天的绷个臭脸，特假、特没意思，我就经常故意跟你对着干......慢慢的，我发现你除了有点高冷以外，人不坏，属于口嫌体正直那种别扭性格。尤其是你专门跑来洞里捞我，我特别感动。我这人受不得别人对我好，一下就有点儿上头了.......”

　　我脸上泛起一片燥热，这么大胆直接的表白，算是人生头一次。没成想他居然不咸不淡的插了一句：“我去洞里原是想确认郡主死活，并非专门来救你。我需要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老子被他梗得差点破防，但鸭子都赶上架了，该下锅该上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干咳两声化解尴尬，接着说道：“人是这样，一旦往里别进去了，就很容易跑偏。我那时听说你出事了，我是真的急。没想那么多就死乞白赖去哄小贺帮忙救你......然后发现被你利用了，还坑了人小贺，可以说是又气又恨，当时就下定决心跟你绝交了......”

　　“但我做不到......”

　　我揉了揉眼睛，苦笑道：“我承认我自私，尤其是和小贺。小贺对我很好，我就想着跟他天天没正经的腻在一起，自当是破罐子破摔一回，很快就能过去。可他越对我好，我越意识到自己没救了。我是真把他当朋友，可对你......”

　　“我真真不喜欢男的，只是凑巧了，你特么是个男的！！！”

　　我说着说着，就感觉特别的心酸，我说：“你刚才说是和我玩玩的，我压根没法反驳。你看我在这自说自话，活脱脱独角戏。毕竟咱两从生米煮成熟饭开始，你连跟我亲热的时候都没说过几句肉麻的话......更别说你有再大的事也从不和我讲。我当然可以理解为年人谈恋爱没必要那么多细节，将就着糊里糊涂混好每一天慢慢去了解你。可两个人要是长期只有身体在一块而没有更深层次的交流，充其量就是床伴.......你把我当床伴，说断就断，我认了。”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连美人非但不出声儿，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当时就情绪上来了，眼泪跟大坝决堤了一样，稀稀疏疏的流。

　　我当然是笃定他能护我成这样就绝不是玩玩这么简单，可我脸都不要了讲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是坨冰山也该裂个缝了！他怎么就能这么冷漠呢？？？

　　难不成还真是老子一厢情愿了？

　　行吧！

　　“我该说的说完了，有点啰嗦还跑题了，你别往心里去。”我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扭头就往外走。
　　“粥凉了，不能喝了，我走了......”

　　”彦凌，你回来！“他在背后轻声唤了我一句。我说你别叫我，我现在心里凉透了，比这粥还凉。他又叫我了一声，我特么就跟米汤狗一样，有口米汤就扭扭捏捏爬进了他的帐子。

　　帐子里很黑，药味也更浓。一想到他被折腾成那样肯定全身都是伤，愤恨之余，更是心疼得不行，眼泪又不争气的在眼眶里瞎转悠。他却气定神闲的靠坐在床头，拿他那双万人迷的桃花眼神采奕奕的看着我。

　　我瞬间就懵逼了。

　　”你说完了，却不听我说吗？“

　　”啊？“

　　他一改刚才的冷漠语气，柔声说道：”你讲这许多，我仅能明白大概。有几处地方，我也想说一说......“

　　“当初我利用你不假，还不慎让你听到我与寒离的谈话，本该立刻把你杀了......贺云扬何等狡黠的一个人，我任由你和他一呆数日，无疑是错上加错。似你这般无法掌控的变数，随时可能影响全局，我本该在那晚夜探王府时将你和他一并除了......可我看到你二人当时正在恩爱，竟是莫名的气恼......便顾不得许多了......”

　　我点点头，逻辑合理，用词巧妙。把吃醋说得滴水不漏，还尽顾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又道：“ 你说从未想过和我会在一起，我何尝不是。从厌烦到觉得有趣，到事事因你顾虑良多，一条路走到黑的，也不止你一人.....”

　　我又点点头，就当你是在跟我表白了。

　　“你说我事事不同你讲，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讲了未必你能懂，也帮不上忙......况且 你半点功夫都不会，知道太多事，反而容易招惹杀身之祸。这并不等同我这里没有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无处安放的手缓缓捉住，放在他心口的位置。这会黑灯瞎火的，我什么也看不清。就觉着掌心传来温度的同时，还触到几条交错纵横且明显是皮开肉绽的伤痕，忍不住骂了句：“陆蒙这个畜生！以后别给我逮到任何机会！！！！”

　　“不妨事，不过是些皮外伤......”

　　“你管这叫没事？？？？？”我一下就叫起来：“我当时就在外面，你叫我怎么忍？他拿我逼你跟他那个！！我怎忍？”

　　“主上罚人的手段确实重一些，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让褚寒离给我说那些，你还要跟我断了把我赶走！说我碍着你跟老情人的眼了！对，你也说了！！！”

　　“啊？是......可当时......”这会换连美人懵逼了。

　　我以为是我口无遮拦，戳到了他的痛处。心说陆蒙你个王八蛋，这笔账你爹我从此记下了。转而关切道：“你伤得这样重，怎么不用那东西回个血？”

　　“你不是说让我以后少用吗？”
　　我特么白眼一番，差点给他气死。

　　然而，事实上他不用离镜疗伤的原因是那玩意儿用了以后会虚弱状态好几天，他目前禁足状态又怕中间我有事照应不到，就硬撑了两天。还有就是他想清醒的看我寻死觅活的闹着回来，到底是想如何悲、如何壮慷慨。

　　再还有就是褚寒离那孙子早在船到了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过来了一趟了......

　　九曲十八弯，连美人绕来绕去，褚寒离疯狂和稀泥，我终究还是那个无敌大憨批。

　　信息量太大，我被呕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连美人换了个方向把我搂着，我整个一肝肠寸断，欲哭无泪。

　　他还不满意，凑到我耳边柔声细语道：“你方才说我从不同你说亲热的话，你这是酒醒了便不认账。我不妨帮你想想......或是以后你不喝酒.....”

　　他又说：“你说我当你是床伴......我却不敢苟同......还须好好磨练......”

　　黑暗中，滚烫热烈的唇悄无声息就印上来，热烈且贪婪，像琼浆玉露，又堪比穿肠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