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二次生命.II ...

  •   琼安第一次离家,是在黄金时代,人类已经熟练掌握亚空间后。那时身边所有人都劝她到更远的地方去,于是她去了,站在灰白的尘壤上,与其他观光客们一道望着远方的家。月球从来就没有声音,于是那被称为地球的故乡就像个小小的蔚蓝光点,漂浮在寂静的黑暗里。

      而此时此刻,她站在空旷的甲板上抬头望向远方,那是地球,模糊不清的地球,在泰拉这个称呼以前她所习惯的,作为“家”的地方,此刻却如病体上的溃疡,被雾霾与高轨环绕遮蔽,泛着冷白的光。远征的舰队如同群聚的神明之躯,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它,让这颗小小的星星再次像蒲公英一样,风一吹便将种子抛向远方。

      “我们离家不过数万公里,”她想,“却像隔了一个纪元。”

      琼安想起幼时在学校里,老师教学生们给白色的泡沫球涂色,拴上线绳挂起来制作微型的太阳系模型,她是班上涂得最好的学生,将地球涂得仿佛真的有生命一样——蓝绿交错的海洋与陆地,点缀着极地的白,还有一点点银色,代表她从课外书里看到的、被阳光照亮的城市灯光。那颗小小的星球因她的描绘显得格外鲜活,连校刊都刊登了她的作品。

      所有的星球在她的认知里都有固定的颜色。土星是淡金的,像母亲项链上的黄水晶;金星泛着奶油色的光,像橱窗里的蛋糕;而火星——

      火星依旧是红色的,红得像燃烧的伤口。

      帝皇很早便接触了火星,为了更好实现大远征计划,他决定结盟而非攻打他们。而后续跟随帝皇与火星上的机械教谈判时,她已经见识到了这些身穿红袍的信徒有着何等的理念。条约被签订,利益被交换,帝国的标志也改为双头的天鹰座,她与他们沟通,耳边是祭司的二进制祷词与齿轮摩擦的低吟。或许他们的理念在某些程度都很相似,透着冰冷而干脆的理性。为了未来,人类必须被优化,基因改造是通往新世界的必经之路,而这些人则信奉一个万机之神,为此他们将人类的血肉视为可以被机械重塑的粘土,将不完美之处一一剔除,把所有情感与意志都简化成可控的,被修改的机器。这些人的造物里有很多让琼安感到紧张的东西,黑暗的时代造成的后遗症总是悄无声息地如潮水般袭卷记忆。有些东西散发着黄金时代的余晖,有些则带着人类毫无底线的癫狂,但不论如何,战争毕竟是战争。人类在杀戮与折磨的这门艺术上总是登峰造极,充满了残忍的想象力。

      她离开甲板,缓缓走过通往其他区域的长廊时,铁地回响着规律的金属脚步声,那不是她自己的,因为一队机仆正从对面缓缓行来,肩扛着拆卸的组件,眼睛中嵌入的光源在半明半暗的灯火下闪着死寂的红。那一瞬间,琼安几乎以为自己正置身火星地下那些永不停工的熔炉厂房中,而非太空中这座金色宫殿。

      啊....机仆,如今稍微好一点的家庭都要拥有一台这样的仆役。没人在乎它们的原材料从哪里来,但只需找到合适的销售商,它们就绝对靠谱且好用。尽管帝国在遇见火星机械教之前,早已开始使用罪犯改造而成的机仆。琼安曾为此与帝皇争论,却始终未能得到一个令人信服的答复。她不认可这种技术对“人”的羞辱,更厌恶它背后冰冷而工具化的逻辑。随着时间推移,当她亲眼见到火星的红袍祭司如何将这种理念发扬光大并投入大规模使用,她的厌恶只愈发强烈。这些改造生物的躯体被剥离了不必要的器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金属与管线。他们的思想被清空,没有自我与过去的记忆,嵌入了绝对服从的程序后便只有单调重复的机械动作和无条件顺从。它们诡异的容貌总让琼安皱眉,尽管她早就见过更恶劣的造物。

      她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做礼物的时候,就忍不住治疗了其中一个,然后在清理其神经节点残留的记忆时,被那破碎意识中反复回响的声音所折磨,无尽的恐惧、痛苦、屈辱与无望交织而成的呐喊淹没了她,曾经的他所尝试的所有反抗都为自己换来更深的惩罚,而最终将他推到琼安面前的罪行,则是在粮食短缺引发暴动的时候,为了家里的孩子们多抢了几袋子口粮。

      她最终为这个机仆施以安乐死。

      “你那些手下设计的机械,已被证明了作为工具并不牢靠。它们总是会因为一定程度的干扰而损坏,甚至有变成憎恶智能的危险。帝国的根基将注定建立在无数牺牲之上,琼安,早些时候放弃可笑的理想对你和我都有好处,更能给他少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马卡多曾在建立帝国秩序的某次争论中如此对她说,“而且,通过这些并不理想的数据,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些机仆比普通的仆役,甚至纯粹的机械,更加可靠吗?”

      琼安沉默片刻,然后摇头。

      “这不是‘生命’。”她低声说。

      从那之后,她立下誓言:禁止任何人在她的领地或事务中使用机仆。她永远都在目睹无法估量的生命为帝国牺牲,可她仍旧选择拒绝承认这样被剥夺尊严也失去人性的存在,仍可被冠以“人类之未来”的名号。

      再往前就是会议室,琼安路过几个结束会议,商讨关于木星改造计划的官员,短暂地点头作为他们向自己行礼的回应。木星的卫星曾长久地被外星异形控制,在纷争时代,它们沦为血肉与虚空构成的囚笼,在异形的统治下,一些地方的人类不仅被剥夺了自由,连语言乃至历史本身也被抹去。星辰被封锁,“太阳”一词因为与希望划等号,甚至成了不可言说的禁语。

      如今,月面在燃烧,帝国的火焰肃清所有异形,他们的堡垒在轨道炮的轰击下化为齑粉。而人类的残余,如同遗忘白昼的幽影,从废墟中重新爬起,寻找遗失的天光。

      在临时搭建的医疗所里,琼安双手颤抖地抱起一个孩子,不超过六岁,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无法站立。他一言不发,眼中是饥饿的灰暗。他伸出瘦弱的手指,在灰尘中缓慢地画出一个圆,又一笔一笔,小心地在圆周添上辐射状的线条。

      一个太阳。

      她几乎要落泪。

      身后响起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不用听也知道是谁站在她身后,他最初沉默着,只静静地看着孩子画下最后一笔。

      然后,他轻声问道:“你看见这一切的意义了吗?”

      琼安没有作答。

      余下的战争几乎大同小异——巫术、异形、大量变异生物轮番登场,而人类则如被拔去根系的树木般苟延残喘,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整理、记述的文化遗产。即便偶有残存,也多已被侵蚀得面目全非,不得不被清除。

      于是琼安重新拾起了她在战争中最为熟稔的技艺,也就是记录死亡与病痛的方式。她开始系统地整理并归档各类从未被记载的突变症状,在每一座战后被改造的营地中与学生们一同处理接踵而至的病例。他们在血污与悲鸣中练就了日益纯熟的技术,而她,也重新成为那个在废墟与伤患中指挥如风的医生。

      她在办公室中伏案书写报告,桌上的灯光始终昏黄如旧。门总是一下子被推开,她的学生们风风火火闯入,带着战场上未散的血腥气,语气焦急又带点青春的亢奋,不是汇报新的进展,就是来求教知识。他们从不被拦阻,因为帝皇拨给琼安的卫兵从不视这些学子为“需要隔离的危险人物”。

      他们甚至时常聚在她的办公室里,一边整理着医疗器械,一边叽叽喳喳地争论某个解剖结构是否算是“教科书般的标准”,偶尔还会打牌,她也会俯身加入他们的牌局,笑着把一张王牌抽出,或随口抛下一句“你们输得比我跟众所爱戴的帝皇玩棋类游戏时还惨”,然后收获一堆问东问西的好奇宝宝们。

      不论如何,她仍旧是他们的导师,哪怕是在这片已无课堂的疆场上。

      回忆的浪缓缓褪去,琼安回到了她的办公室,灯光透过窗格洒在古旧的木制写字台上,文件整齐地叠放在她面前,密封的公文包边缘隐隐透出金色印章的光辉。那是来自帝国高层的文书,新一轮的任务已然到来。几日前,他们刚刚抵达太阳系的边缘,在被遗忘的恒星轨道上,意外发现了一颗未被腐蚀、亦未落入异形掌控的星球。

      初步的接触很是顺利,那里的民众带着近乎虔敬的态度迎接帝国舰队的到来,仿佛他们早已等候多时,等着一个名为“地球”的文明,跨越星海,再次将他们接引归正。短暂的外交接触结束后,她几乎是立刻就扑进了办公室。在吩咐卫兵哪怕是马卡多来了,也别放他进屋后,琼安不眠不休地熬了几个大夜,写下大量的评估报告与申请。泰拉日的周一清晨,她连基本的洗漱都未曾做完,就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冲向帝皇办公室所在的区域,省去了所有礼节与寒暄,径直要求门外的禁军放她进去。

      而现在,琼安正用她的拆信刀迫不及待地开封所有文书。来自帝皇的口头允诺她已经得到了,但马卡多和他那套机构所设立的繁复程序,仍让她不得不花些时间仔细审阅这堆厚重的纸张。简而言之,她和她的队伍,终于获得了一项可以被正式称为“与了解当地民俗有关”的任务。

      这项新任务被命名为“赫西俄德”,尽管任务内容极为繁杂,但归结而言,琼安的职责是率领团队前往那颗尚未完全整合的星球——尤瑞卡。该地原是一个艺术与宗教高度融合的文明,拥有发达的文字传统与哲思体系,在黄金时代,它曾是一座遍布学者与资料库的世界。在泰拉的无数古老传说中,上古智者阿基米德在沐浴时发现浮力原理后高喊:“Eureka!”此词自此便成为形容灵感突现时的欢欣之语。而这群称为尤瑞卡民的人,他们的祖先曾在纷争四起时乘船逃离母星,意外发现了一座被遗弃的图书馆星球。后来,从中获取的科技被成功用来殖民了周边几个行星,形成了一片小而独立的文化区域。

      太阳的光离这里很远了,存在于此提供照明的是某种早在黄金时代就被发明出来,类似于恒星的能量体。当琼安终于带着她的学生们与随行的官员,踏上这片崭新的土地时,熟悉的,太阳光线带来的热感,让她恍惚间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泰拉,那个属于过去的,绿植遍布的泰拉。远方地平线上早已有人群在等待,华美的旗帜在空中飘扬着,希腊式的建筑与地板全都如雪一般洁白,映照着灼烈的阳光,宛若某种过分理想化的幻景。早在登陆之前,双方就已使用通讯频道进行了交流,选定了会面的地点。

      尤瑞卡民们普遍身材高挑,骨骼线条修长,动作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他们大多数拥有美丽的深色皮肤与乌黑的长发,肤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红色泽,偶尔夹杂的苍白金发人群则像是从雕塑中走出的稀罕例证。与许多在边缘星球中遭受可悲突变的人种不同,尤瑞卡民们几乎保持着与帝国标准完全一致的体貌,仿佛长久以来便在某种稳定而洁净的环境中生活,不曾被辐射或瘟疫玷污。这些人们身上穿着的彩衣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泽,初看时琼安以为那只是随意的装饰,带着某种田园式的审美趣味。但当她细细观察,便发现那些彩衣上绣着的线条——或是几何图案,或是流畅的花纹,或许是对应着某种身份、血脉,乃至职能的差异。规模越大的族群,线条便越复杂精细,像是把社会的层级与脉络织进布料之中。

      尽管琼安要求精简使团的规模,在马卡多的要求下,一个将近六七百人的队伍还是将她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了。几小队算作精锐的影月苍狼,一些护卫士兵,人类官员,琼安的学生们,还有各式各样负责记述与宣传的人们。原本连各式各样的辅助机仆都被列入随行清单,但在琼安近乎杀人的目光注视下,马卡多终究收起了他那一向喋喋不休的,能将帝皇都给说动的言辞,难得地保持沉默,像是终于做了一回合情合理的好人。在悄悄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对方的使团中出现任何类似的造物以后,琼安松了口气,显然这些持有一定科技水准,但略显淳朴的民众们并不了解任何类似的邪恶发明。那种冷冰冰的造物,伴随着被修改的躯壳与永不停歇的嗡鸣,在许多世界早已成为文明与秩序的象征。然而在这里,他们似乎更愿意尊重人类本可拥有的尊严。

      负责接待的本地民众们用相当热情的礼仪欢迎了他们,语言的相似程度使得琼安近乎不用他们提供的翻译,便能够顺畅地与他们交流。她很快便意识到,某种文明传承中深埋的共同根源在发挥作用。很快,象征和平的礼物便被恭敬地抬了上来。琼安代表帝国送上一只以贵重金属铸就的微型太阳系模型,每一颗行星都用不同的宝石镶嵌而成,蓝宝石制成的泰拉在其中散发着冷冽光辉,细细的金丝连缀行星轨道,仿佛一只缩小而永恒运转的宇宙,一阵掌声后,她礼貌地向所有人解释这象征“共观诸天”的礼物。而尤瑞卡民则以他们的传统方式回赠。几名长者缓缓捧来一条布带,洁白的底色之上以彩线绣织复杂的几何纹样,华美得如同流动的光。对于琼安来说,它的价值丝毫不逊于宝石模型,这样的布带在他们的社会中是身份的象征,它意味着承认、尊重与平等,这是一个好兆头。

      之后几天大同小异,琼安和帝国的外交人员们在尤瑞卡民的带领下参观了城市,图书馆和博物馆,天穹是令人心安的湛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会自动开合的大门,能随步伐奏出和声的喷泉,遍布街巷的公共讲堂与阅读园林,无不彰显着这个文明的高度文化与秩序。这是一些相当重视礼仪、态度极为友善的人们。他们的配合让帝国的归顺与整合计划几乎毫无阻碍:条约顺利签订,新的规章被建立,帝国的档案与信息被送入尤瑞卡人的图书馆里,与他们浩瀚的典籍并列保存。

      大远征的船队理应在此刻启程,继续驶向下一个目标。可琼安迟迟不愿离开,她心底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未被彻底深入理解,亦或者还有更多的书卷还未被她彻底查阅。一切都很完美,可就像隔着一层纱帘去看复杂的画作,所看见的也只是华丽的色块而非精湛的笔触与细节。

      她并非孤身,陪同的使团中,有一位出身权贵的年轻执行官,肤色苍白、发丝如金,宛若阳光中闪烁的冷辉。他因血统而位居要职,而且这个家族与当今的某位高领主沾亲带故。执行官也知自己过于年轻,并不适合这个位置,因此,他在访问期间愈发急躁,屡屡要求行使更大的权力,清理他所认为“不妥”的文化符号。在归档记录文明的时候,他对大部分图书馆里那些混杂了预言和神话故事的典籍尤为不满,声称那是“潜在的异端”,应当在记录前先行审查与净化。

      “恕我直言,您的态度相当软弱,”他冷声对琼安说,“帝国唯一的真理不容并列,这些书籍,这些歌,都在记录帝国不容许的东西,理应被抛弃与焚毁。”

      “若贸然清洗,尤瑞卡人表面上的温顺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崩解。”琼安回答,抬手示意他退下,不要再重复那些武力镇压的蠢话。

      执行官的言语很快被她抛在脑后,他无法动摇她的决策,但是他和他的派系不知何时在琼安的团队中根深蒂固起来,被下达的命令总不能完整地执行,于是,她与执行官的分歧渐渐加深。

      对外所进行的政治博弈已经足够惹人厌烦,更别提这个臃肿的帝国外交团队里的人们还要争权,琼安打发走了一些人,毫不掩饰怒气地斥责了执行官几次,剥夺了一些人的职位和权利,又刻意封赏,假装看重一些人,好让他们彼此之间为了更多的利益争闹不休,这样她就可以暂时当他们全都不存在,去做她最擅长的事情:一头扎进工作与研究之中。她拒绝了阿斯塔特们的护卫提议,只带着寥寥几名翻译与抄录员,深入尤瑞卡的档案馆,整日沉浸在卷轴、石板与光晶投影之中,那些文字与符号交错成多重的真理体系,彼此之间看似矛盾,却又以一种奇异的逻辑共存。

      掌握最多的智慧并聪明到足以教授并分享智慧给其他人的智者,在尤瑞卡的文化里被称为祭司,她与祭司们促膝长谈,分享帝国的见闻,诚恳到足以让他们愿意向她展示他们对宇宙的理解:真理如同一片巨大的棱镜,光线折射出无数色彩,每个人都只能看到其中的一道。“唯一真理”的概念,在他们看来是危险的:那意味着把棱镜击碎,只留下单调的白光。

      “真理并不源于统治者的意志或物质之形,唯有反复显现的记录,与智慧的理解与思想的融合才是真实。而同样的真理则有很多种,并非只有一种真理才是真理,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作出的所有总结与经验都可看作一种为了存续与意义所诞生的结晶,思想可以交流与碰撞,但没有一种真理高过任何一种真理。”一位苍老的祭司抚摸着书本,缓慢地斟酌上许久的词句,最终对她说,“大使阁下,对于这里的人民来说,只有当蕴含着所有真理的无数种不同语言、仪式与图像被不断重演并传诵,文明的灵魂才得以存续。文本意义在于对话与互动中的生成,而不是绝对的单向灌输。我无意反驳帝皇与他的真理,但是….”

      他没再说下去,可琼安也足以明白他的话外之音,她终于找到缺失的最后一片拼图。帝皇和他的帝国试图确立唯一的真理,但这里的人民坚持,真理只能多重显现、多义重构,对于尤瑞卡人来说,这世界上永远没有绝对的真理。尤瑞卡的学者们将这种观念编织进节庆、律法和日常的礼仪之中,这样的文化与他们共存了无数的时光。即使祭司的话语如此委婉,她也能听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若世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便不是世界,而是牢笼。”

      在这样的世界,或许有些民众抛弃过去的真理,选择拥抱这个新的真理,但大部分人保持着过去的风俗,私底下相信其他的真理。即使举报可疑行为的标语随处可见,也没有人真正去理会。为什么要举报呢?所有的真理都是真理。

      或许对于帝国来说,他们整合这些文明,是对散乱野蛮的秩序化。但是他们所要抛弃的的东西,许多在帝国的泰拉早已消失,不被允许的东西,恰好是这些人眼中的珍宝。多声部合唱的圣歌、记录着哲人辩论的卷轴、关于“人如何面对虚无”的寓言戏剧,各式各样的神话故事,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思辨,高度自由的言论让琼安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幻梦里。在这里,她看见他们依然能在广场上为思想而争论,而在泰拉,那样的声音早已在火中沉寂。

      “自认为持有真理的人,是无法彻底顺服于权柄的。”琼安在心底默念。那时她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青翠的山坡上,柔软的草被风吹拂,挠得脚踝发痒。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永远会为了保存自身的灵魂而进行自救,她望着湛蓝的天空,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到这样和美的景色。

      在一次庆典中,她看见他们以帝国的样式重构古典神话。表演的舞台上,演员们高呼帝皇的名字,叙述他是万真理之源。可在台词的转折里,在乐章奇异的停顿和节奏的错位里,潜藏着的,独属于尤瑞卡人的讥讽与暗示,质疑帝皇意志的隐喻,又悄悄地体现出来了。

      当其中一位演员吟唱着“若真理只有一种,那它便不再是光,而是枷锁。他登上神座,是因为我们选择低头。”时,随行的帝国官员大惊失色,当场低声咒骂“亵渎”。他们执意要上报,将这些祭司与演员全数逮捕。

      琼安拦下了他,声音冷硬:“他们还在学习我们的语言,误差难免,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但她心里知道,这绝不是误差。尤瑞卡人的信念比她想象的更危险。她在祭司的祈祷仪式上见到过,那些身体被溃烂和斑斑花纹侵蚀的人,被尊为“承载另一种真理的器皿”。这个流派的人们起初是从一个信奉自然的群体中独立出来的,没有人对他们投入太多的关注,直到他们开始将将腐朽、病痛与畸变都当作“值得赞美的显现”。

      熟悉而可怖的腥甜味道涌上了琼安的喉咙,混沌不知何时已经布下了它的种子,潜藏在这个乌托邦的灵魂深处。

      到了这种程度,任何尝试缓和的举措都显得苍白无力了起来。帝国的命令如同利刃般切入尤瑞卡人的生活:深度清洗、直接接管所有社会机构,没有任何余地和借口避免。祭司们不再来找琼安了,但比沉湎痛苦更可怕的是无所作为。她与阿斯塔特们紧急召开战术研讨,围绕如何尽量减低平民伤亡展开讨论,同时,她把最危险的消息写成一封信,让帝皇提前知晓:“这里的信仰已经被混沌侵蚀,必须谨慎。”

      然而,就在军官们还在分析地图、推演行动方案的时候,尤瑞卡人突如其来的暴动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她所在的前线。火光从城市边缘升起,映照出残破的建筑与惊恐的脸。一片混乱中,执行官的命令在通讯频道里冷硬而决绝——是他,他越过琼安的指令,越级下令,直接启动轨道轰炸,向这颗星球倾泻下毁灭性的火力。

      核能的火光冲破夜空,炽热的光焰映红了琼安的面庞,也映红了她曾经想要去了解并尊重的这颗星球。语言,信仰,艺术…那些微小而珍贵的记忆,在一瞬间灰飞烟灭。风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血腥与硝烟的混合气息,在轰鸣与烈焰之间,琼安唯一能做的,是用冷静的眼睛去尽可能地挽回损失:辅助军队的防御,幸存者的撤退路线,被毁坏的设施,未来可能的混乱,不论怎么落棋都带着血腥的代价,无可避免的灾难最终还是降临。

      当第一场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时,胜利的喧嚣还残留在基地废墟的断壁残垣间,但一种新的、冰冷的寂静正在迅速蔓延。

      是琼安,琼安来了。

      她没有穿戴华丽的甲胄,只是一身素净却沾满尘污与暗红斑点的医疗官制服,但足以压过所有残存的战争喧嚣。穿越仍在忙碌的救护点和休整的士兵,她的目光精准地剖开人群,最终锁定在那个试图将自己隐藏在荣誉与部下簇拥中的执行官身上。

      没有斥责,没有辩论,甚至没有给他开口辩解或求饶的机会。在所有人——从高级军官到普通大兵——惊愕的注视下,她径直上前,苍白却异常有力的手直接攥住了执行官华丽肩甲下的衣领,近乎是拖拽着将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阁下!您这是?战事刚歇,军心恐怕…”另一位官员试图上前阻止,话语中带着惯例的考量。

      她的回应是冰冷的一瞥,眼神深处沉淀了满满的愤怒,那历经漫长岁月后对罪恶极度纯粹的、不容转圜的审判之意,让身经百战的军官瞬间哑然,将“不稳”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将他拖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中央。烧焦的金属残骸和崩裂的混凝土块构成了一个临时的行刑台。她松开手,执行官踉跄了一下,脸上混杂着羞辱、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

      “你越过了我的权限,直接下令。”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逐渐死寂的战场,如同寒冰坠地,“为了你宣称的‘威慑’,忽略了高级军官们的权威,以及阿斯塔特在战术会议里所研讨的决策,好大喜功地无差别地屠杀了所有普通的民众。你违背了帝国之法,更违背了人性之底限。”

      她甚至没有用问句,这是宣判。

      执行官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开嘴,似乎想提及自己的战功、上级的赏识,或是战争的必要牺牲….

      但琼安根本没有听。

      她干脆利落地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枪,这武器在她手中显得稍有突兀却又很和谐,仿佛救赎与毁灭本就是一体两面。她没有瞄准头部,而是将枪口稳稳对准了他的心脏,仿佛要彻底湮灭那其中所有卑劣与算计。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有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废墟间猛烈回荡,惊起远处盘旋的食腐鸟类。

      执行官的躯体应声倒地,胸前是一个可怖的窟窿,脸上凝固着最后惊愕的表情。而琼安垂下手,枪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脸庞,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军官和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或移开了视线,无人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发出半点异议。那些曾因胜利而炽热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敬畏与茫然。

      “清理战场,救治所有幸存者。”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般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中,“今日之事,即为律令。”

      但不论再死多少个执行官,和平都早就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去。琼安突如其来的铁腕手段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常伴帝皇身侧、看似温和的永生者,并非他们臆想中只知救赎的圣人。她心中自有一架冰冷的天平,一端放着对生命的慈悲,另一端,则是对规则与底线毫不动摇的捍卫。触犯后者,即便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也与战场上的尘埃无异。

      战争结束得迅速而彻底。尤瑞卡的拼死抵抗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未能延缓帝国前进的步伐分毫。随之而来的疫病在这颗星球表面肆虐,却同样被帝国高效而无情的手段迅速扑灭。官方宣称这是一场失败的生化战争——而这恰巧证明,负隅顽抗者已穷尽所有理智手段,最终只能将自己献祭给混沌诸神,以换取虚妄的安宁。即便如此,这场徒劳的反扑也未能对帝国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天空低垂如哀悼者的黑纱,尤瑞卡的晨雾带着灰的味道。清剿的行动还未收尾,街巷之间仍有火未熄,残垣断壁在白雾中兀自站立,像沉默的哀悼者。由凡人辅助军组成的部队步履沉稳地推进,枪口尚挂着余温。他们带着俘虏——一列衣衫褴褛却仍昂首挺胸的人,他们面上带着灰,身上是未及剥离的彩绘长袍,像刚从一幅壁画中挣脱的神像。

      有人低声咏唱,那是尤瑞卡民的本土语言,一种如钟声般有节奏、有尾音回旋的语言,清冽如水,却被呵斥声或一记枪托粗暴地打断。

      这些俘虏们将被押往废弃的神殿广场,在那里得到审判与处决。琼安走在队列之前,她的影子与那些曾高唱赞美诗的人一道,被朝阳拉长、碎裂在尘土之中。暮色未散,焰光已起,一些灰烬轻轻落在银色的战甲上,将夺目的光辉悄悄吞没了一部分。

      再转过一个拐角,曾经是壁画长廊的废墟呈在琼安面前,她曾在这里与一位祭司对坐,在无数画作注视下的长夜里谈过灵魂、记忆、与恒久不朽的形式。那时他们在夜半喝一种甜酒,月光落在泛黄的羊皮纸上,祭司的声音轻柔如同他们母语中那种近乎歌唱的音调,需要倾耳细听,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她记得他曾说:“当一个真理与文化被焚毁,它所承载的,来自过去的灵魂也随之无处安息。”

      如今,他已不知所终,殿宇将塌,语词将亡。

      俘虏列中,一个满脸血污的青年骤然跃起,试图穿过军列向她扑来,在挣扎中喊出破碎却滚烫的话语,试图以此砸穿铁铸的秩序。护卫冷漠地用一枪托打断了他的冲锋,鲜血与牙齿一起喷溅在地。他被压下,仍不住呜咽地喊着,鲜血混着词句飘进她的耳中:

      “畜生般的无智慧者,你如今还能被称作人吗?”

      她没回答,摆了摆手,那意思就是处决的时候拖到远一点的地方,那些咒骂便被风裹挟,逐渐远去,与焰火一同融入将亡之地的沉默了。而她缓缓向前走去,靴底踏过未被完全焚毁的纸页,可上面半句诗文清晰依存,像垂死之人的目光望着她。

      于是琼安停了一瞬,垂眼低声回应,记忆中尤瑞卡民的那种柔软却冷漠的母语音调,像一滴水落在灰中,没人听得真切,如同一个被掐死的梦。

      “不再是了。”

      战争结束后,一些官员和军队被留下,负责重建与治理这片小小的区域,它和它的附属星球都得到了一个合适的编号,巢都已经开始兴建,或许这里未来会被改造成一个合适的,适合生存的世界。

      然而,当琼安带着残余的人马返回舰队后,迎接她的并非凯旋的赞歌,而是一沓厚厚的弹劾状与指控文件。直到这时,她才从冰冷的官方通报中得知——那个因战争罪行被她亲手处决的执行官,并非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是权力核心中某位高领主唯一的嫡子。这位继承人隐瞒身份,被“安排”进她的队伍历练镀金,这本是贵族体系中司空见惯的操作。而她过于沉浸在前线的救治与规划中,根本无暇也从不屑于去核查每一个下属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谱系。

      琼安没有片刻迟疑。她回到私人舰舱,激活书写屏,指尖几乎要将冰冷的屏幕摁出裂痕。她以最严厉的措辞起草了一份正式报告,详尽斥责了那名已死的执行官如何因鲁莽冒进、越权行事,不仅严重违反帝国军事律法,更导致不必要的平民伤亡,其行为本身已构成叛国。她将报告副本同时发送至军务部和至高领主议会,让这份公开的回应剥除了对方身份可能带来的任何特权,将其罪行钉死在帝国的铁律之上。

      然而,在文件发送后的死寂里,在那份被刻意引导的愤怒逐渐冷却之后,一种更深沉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太巧合了。一个高领主唯一的继承人,被安然无恙地“塞”进一支即将投入最残酷战线的部队?马卡多那庞大精密的情报网络,会允许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完全脱离监控,直至酿成大祸?除非这一切本就在监控之下。除非这场“意外”本就是计划好的碰撞。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汇聚,指向那个唯一可能也有胆量如此操纵棋局的人。

      她没有预约,没有通过任何正式渠道。直接强硬地闯入掌印者所在的区域,卫兵试图阻拦,却被她眼中某种近乎危险的炽烈光芒逼退。她穿过漫长而冷清的廊道,合金靴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宣战的鼓点,直到她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铭刻着帝国天鹰的大门。

      马卡多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仿佛已等待多时。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枯瘦的身影,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像是一座沉默的黑色山脉。

      琼安在他桌前站定,双手猛地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几乎要烧穿他那古井无波的面具。

      “是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极度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那个执行官。是你故意把他安排到我麾下的。你早知道他会犯错,早知道我会….你从一开始,就计划用我的手,去砍掉那颗多余的枝杈!如果对这个家族有意见,那尽管去找他们清算,又何必把我推出来当棋?”

      马卡多举起他那如树皮般的手,打断了琼安的话:“这就是为何我们总笑你天真。”

      “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高领主,兢兢业业,担负责任,自私与算计都在可控的程度之内,不过….”他继续说,无视了琼安尖锐的声音近乎变调,“他们的所作所为多少越轨了,需要一些敲打作为提醒。我是他的掌印者,但是他很少管这些政治上的事情,我便只好扮演鹰犬,替他牧养这些群羊。”

      “哈,而你让我亲手杀了他们家嫡系所出的唯一独子,只为告诉一些人,他们的位置在哪?”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不是靠怜悯运转的。”

      琼安不再说话了,也早已没有说话的必要,持有同样理想的两个人之间也是可以水火不容的。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满心疲惫地倒在地毯上,凝望着观景窗外无垠的黑暗宇宙。

      星尘稀疏,遥远的光点冰冷而沉默。一种浩大而彻骨的孤独感攫住了她,远比真空更寒冷。早知这趟征程终将归于如此的虚无,当初真该让老欧尔在启程之时就带她一同离去才好。可如今,她耗尽了心力,却仍旧一事无成,只徒然积攒了更多洗不净的血与泪,眼睁睁看着无数生命如同被吹散的尘埃,毫无意义地逝去。

      “我能建立什么?我只是在执行一份由别人定义的正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我的理念无法落地,它们只是虚无的浮萍,没有根系的东西。对人类未来的理想,只有站在他身边,才能有一丝实现的可能。”

      她闭上眼,无垠的的黑暗温柔地将她彻底包裹。这房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精密得连星辰的噪音都无法渗透。在这一片绝对的寂静里,她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内那颗孤独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固执的跳动。

      “可我不认同他所做的一切。”

      高领主们的异议与弹劾最终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在盛大的庆功宴与表彰仪式上,璀璨的光辉之下,只有帝国的声音在为她欢呼。宏亮的颂词与庄严的乐曲汇成一片不容置疑的洪流,只为帝国认可的功绩而奔涌。她望向高处。那座曾经充满思想交锋与理性辩论的圣坛已被重建,如今更显恢弘与肃穆。帝皇屹立于其上,周身环绕着璀璨的仪仗与静默的禁军,光芒万丈,如同冰冷恒星,吸引并主宰着一切。

      她看着他,明白早已被彻底卷入这架庞大无比的机器之中,成为了帝国意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的理想,那些关于生命、尊严与纯粹知识的脆弱火苗,若无法在这残酷的宇宙中独自燃烧,便只能屈从于现实——被小心翼翼地置入权力这尊最强大也最危险的器皿之中,才能苟延残喘地存续。

      早在盛大的仪式开始之前,帝皇便已私下召见了她。他们并肩立于战略室内,巨大的全息星图在二人面前缓缓旋转,冰冷的蓝色光点勾勒出即将征服或已然臣服的世界。他低声阐述着下一步远征的战略方向,她并未认真聆听,任凭目光迷失在那片由光粒构成的虚假银河中,直到他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切入核心。

      “许多贵族和将领都已得到了与他们功绩相称的赏赐,”帝皇的视线并未从星图上移开,仿佛在陈述一项既定事实,“你也应当有,琼安。”

      “我不需要。”她的回答迅速而干脆,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疲惫与疏离。到了她这个位置,这个阶段,世俗的财富与虚荣的头衔早已失去了所有意义,还有什么东西是她真正渴望拥有的吗?

      “不,你需要。”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深谙权力运作规律的冰冷,“无论赏赐本身是什么,它都是一种必要的象征。它将在政治层面宣告我的重视,巩固你的地位,让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沉默。”

      而在此时此刻,在这万众瞩目的辉煌殿堂之上,当那些闪耀的勋章与显赫的爵位已被分赐他人之后,帝皇的目光穿越喧嚣,再次落回到她身上。他在等待,平静而极具压迫力地,等待她向整个帝国宣告她所索要的“赏赐”。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琼安抬起头,迎上那对蕴藏着非人光辉的眼眸。她并未索取疆域、权柄或永恒的财富,那些帝国所能轻易赐予或剥夺的东西。

      她只是微微颔首,就像从前无数次祈祷那样,轻轻合上了双手:

      “请让我能与您共同拥有一天的时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