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在永恒之前（逐日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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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琼安的路人丈夫死亡有，过往情感历史提及有，帝皇尔达有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咚咚响起时，琼安刚从一场短暂的睡眠中苏醒。在一个月前的那场葬礼之后，作为一个年轻作曲家的遗孀，她有段时间未曾合眼。方才的梦境依旧残留在记忆中，她好像梦见了几个过去的人，所以脸颊上还带着冰凉的水痕。而现在，门外的声音驱散了剩余的梦境，她从厨房的桌边直起身，怔怔地看着半开的门，夕阳的光线落在木质地板上，泛出一层浅浅的橙。
“我敲了三次门，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只好拿了你放在花盆里的备用钥匙。”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尔达，身穿着漂亮的藏蓝色长袍，头发编成美丽的辫子，半遮在绣了金线的头巾下。她单手推开门，探进头来对琼安说话，眉眼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琼安胡乱抹了一把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最近要在这个国家常驻，顺道看看你。”尔达带上门，将风铃的余响压在身后， “刚睡醒吗？”
“差不多吧，没怎么睡，最近有些文稿还没改完，编辑社那边一直在催。”琼安看了眼桌上散落的稿纸，随口扯了个谎。
尔达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却也没再说什么，转而绕到灶台附近，拉开了角落里的冰箱。
“你一副三天没吃东西的憔悴模样，哪怕再忙，多少也该收拾收拾，确保身体健康。”
我们这样的人还有确保身体健康的必要吗？琼安很想这么说，但也只是想了想。
“随便找点吃的吧。”琼安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懒懒的，“冰箱里可能只有面包和酸奶。”
“你还是这么糟蹋自己。”尔达叹息，拿出所有能凑合的食物放到桌上，又打开炉灶准备烧水，“我给你煮点面吃。”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铃余音和锅子里的水冒出的轻响。琼安支着下巴坐在桌边，看着尔达熟练地替她收拾台面，像某种生活中不请自来的秩序。夕阳的光晕为尔达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将她那美丽的五官模糊在了升腾的水雾里。有人为你做饭，是一件温暖而幸福的事，那碗中盛放的，又何止是食材与调味呢？他们将自己的心意熬进菜肴与汤羹中，加入毫不吝惜的时间、沉淀的耐心，以及未曾宣之于口的关怀，然后默默地期待着它们能化作供你前行的动力。
同样的画面琼安仿佛早已经历千百次，似乎曾经也有这么个人在锅边为她煮着东西，哼着柔软的小调。她只好眨眨眼睛，将从梦里溢出来的多余水雾悄悄藏回眼底。
“说起来，”尔达背对着她，声音混在水沸前的嘶嘶声中，显得不经意，“我前几天遇见了以前的一位旧识。真是令人怀念，他居然还如从前般充满活力，那股子非要重塑一切的劲头，简直快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了。时间对某些人真是宽容，据说他最近准备参政了，但我打算再试试当演艺明星，就没在他身处的那片大陆停留太久。”
琼安模糊地应了一声，思绪还沉在刚才梦境残留的潮湿感里。那些逝去的面容在记忆中浮动，带来一阵钝痛。她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将尔达口中那个模糊的“旧识”，与近期新闻简报里某个愈发活跃的政治新贵对应起来。一片大陆的动荡与权力更迭，背后恐怕少不了他那双优雅落子的手。一想到无数命运将再次成为他人野心的注脚，一声沉闷的叹息便不由自主地从她唇边逸出。
尔达将面条放入翻滚的水中，又加上了一些蔬菜，转过身，倚在灶台边看着琼安：“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琼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脑袋轻轻埋在臂弯里：“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爱那么多人。”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沸声盖过，“我记得他们，还有她们。都很热情，炽热得像要把人灼伤。有时候，我觉得拒绝都是一种残忍，所以我会选择答应。”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我忘了很多具体的事情，对话、地点….但奇怪的是，我记得那些感觉，记得那些朋友和爱人。我以为那只会是最后一个，但每当我遇到新的人的时候，又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那种想要拼命忘掉的孤寂感就回来了。于是我做出了背叛，收获一点快乐，真挚的友谊与爱，直到他们归于尘土，然后又是下一个循环。”
尔达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厨房里氤氲起温暖的水汽，夹杂着食物朴素的香气。
“你呢？”她抬起眼，望向尔达，视线因为回忆而显得有些模糊，“或者说其他人，有过那么多经历的人，是怎么处理的？”
尔达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豁达：“亲爱的，要说我的爱人们，那恐怕一晚上都讲不完。”她用长筷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至于你很好奇的那位——你是想听我印象最深的那个片段，还是历史上最出名的那个版本？”
没等琼安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们诞生在一个….怎么说呢，婚姻和忠诚之间的等式，画得没那么死板的时代。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就称呼自己为尼奥斯了，但没人知道他在此之前叫什么，我和他扮演的角色太多，早已记不清有多少身份。”她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换句话说，你可以理解为我们那时候确实玩得挺大。”
“互相分享伴侣，因为其他人类伴侣的嫉妒被谋杀过好多次，还互相扮演过彼此的亲属——我是说，直系亲属。哎呀，那可真是一段肆意妄为又快乐的时光呀！你可能无法理解，但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给彼此找点乐子的方法了。我们曾携手穿越无数岁月光阴，熟悉彼此胜过自身倒影。就连最隐秘的血肉脉络、呼吸起伏，都早已在漫长的同行中坦诚相待——甚至无需闭眼，便能清晰浮现。夫妻关系？伴侣？情人？似乎早已没有什么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我和他。我们是两件一模一样的遗物，是彼此的证人，也是彼此的负担。”
“但当我们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我依然是我，他也依然是他。”
“但….”琼安困惑地皱起眉， “先暂时不论忠诚，一个人如何在一段又一段的关系里，既能去爱，又能保持住自己的本心呢？如果无法在对一个伴侣奉献上忠诚与爱意的同时，又确保自己仍然是自己，那又该怎么办呢？”
“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人的，琼安。”尔达的声音柔和下来，终于带上了年长女性的稳重， “你会爱他们，他们也会让你快乐、困惑、甚至心碎。但记住一点：即使你无法做到平等去爱每一个人，即使他们不会以你期望的方式爱你，你也要学会先去爱并接纳你自己。这不是自私的情绪，琼安，拥有了这样的基础，才能真正去爱他人。”
面食和炖菜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她将煮好的面连着蔬菜一起盛进碗里，热气腾腾地推到琼安面前，又泡了两杯红茶放在桌上，然后才拉开了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可忠诚不就是爱的一部分吗？”琼安问，“如果没有忠诚，爱的本身就廉价起来了，一旦忠诚失去，那么信任也无迹可寻，而当你不再信任一个人的时候，爱也就慢慢地消散了。失去了忍耐宽容与恩慈的爱，开始计较于自己益处的爱，是否还算爱呢？”
尔达放下手中的茶匙，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发出清脆一响，“爱需要忠诚，但不是永恒的忠诚，亲爱的。”她的声音平稳而温柔，“对于我们来说，爱是一种状态，它来临的时候像雨水浸润土地，你察觉到它的降临，选择去拥抱与接纳它，或任凭它随时间慢慢流逝。而忠诚——”她稍稍加重了语气，“是一种选择。”
“你可以爱很多人，这并不折损任何一份爱的真挚。但你为谁停下脚步、为谁许诺陪伴、愿意与谁共度某一段不可复制的时光——那是你的选择。”她向前倾身，仿佛要将这道理轻轻放进琼安的手中，“真正的忠诚，不在于你是否只为一个人心动，而在于你身处一段感情中时，是否能够真诚以待，不辜负对方的心意，也不背叛自己的本心。”
她语气放缓，如同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只要你做到了这一点，不愧对当下的感情，那么在这段缘分结束之后，无论是因为时间、离别，还是生命的自然流逝，你就拥有了走向下一段真实的自由。”
食物的温热香气悄然唤醒了琼安沉寂许久的生理本能。一阵熟悉的痉挛自胃部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迫切，提醒着她身体最原始的需求。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她们谁都没有再开口。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细碎而温暖的吃面声，窸窸窣窣地填补了言语之外的空白。
碗中的热气渐渐散去后，琼安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直到一丝更深沉的困惑又爬上了她的思绪。
“经历过那么多。会不会反而更难放下？”
“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更容易。”尔达说， “因为你见过太多的离别，你知道再汹涌的情感，最终也会沉淀；再深刻的联结，也难逃变幻。同样的结局经历过太多次以后，人总会慢慢开始习惯的。没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包括痛苦本身。”
她顿了顿，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无数岁月也多少在这位优雅的永生者心底留下深深浅浅的刻痕，而她也不会将这一切隐瞒，“但另一方面，它也变得更难。因为每一次离别都将带走你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一部分。痛苦依然会存在，随之而来的空洞感也并不会因为你有经验而减轻分毫。”
“但终有一日，你将学会如何与那种痛苦共存，不让它夺走全部的自己，不让它定义你接下来的所有时光。因为你清楚自己将会成为唯一记住这一切的人，你会怀抱着那份重量，继续走下去。”
琼安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红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她又开始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了。
“那对其他人来说呢？”她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问道，“对他也会是这样吗？他也曾被这些记忆所带来的痛苦改变吗？”
“尼奥斯吗….”尔达的目光变得深远，穿透了时间，落在了那个她们都熟知的身影上，“他从未真正说过爱谁，这是实话。但他却有一种天赋，能让身边每个重要的人都感觉自己是特殊的，是被他注视和需要的，他只需要将视线落在某一个人身上，就能令那最智慧的头脑和最勇敢的心灵，都甘愿为他描摹的理想焚尽自身。”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直到他们燃尽的那一刻，都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爱着。”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尔达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看透琼安灵魂深处未曾言明的倾慕。“还有一件事，琼安，”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告诫的意味，“爱有时会以救赎的姿态降临。有的人会爱你爱到让你觉得自己被彻底拯救了，仿佛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她稍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充分沉淀，“但你要格外小心：那种能将你从深渊中拉起的力量，往往也同样强大到能为你铸造一座最精致的牢笼。同样的双手，既能给予自由，也能轻易地将你变为囚徒——尤其是当你心甘情愿交出钥匙的时候。”
琼安没有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尔达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碳水的作用在慢慢发挥，让她有些晕乎乎的。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要融入一个更加漫长而古老的故事里去。有些东西当下或许明白，但仍需要很多时间去理解。不过没关系，她们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
太阳完全落山了，碗筷都被擦拭干净放进了橱柜里。夏末的夜晚微凉，尔达带着琼安到外面去看星星，俩人都裹着舒适的披肩，躺在厚厚的野餐垫上。那时人们还没有正式地探索起太空来，天还未被厚重的雾霾遮蔽，群星清晰得近乎锐利，像是无数在真空中燃烧的眼睛。万籁俱寂，只有草叶间细微的虫鸣。
尔达轻声讲述着那些星星古老的名字和与之相关的，更为古老的故事。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条温暖安静的河流。连日来的疲惫和悲伤终于追上了琼安，在这令人安心的声线与星辰的凝视下，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于是，尔达停下了讲述。她侧过头，借着星光端详身旁年轻永生者熟睡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泪痕干涸的痕迹和一丝孩童般的无忧。
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怜爱、担忧与预知的情绪在她眼中浮现，尔达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梦呓，消散在清凉的夜风里，只说给沉睡的琼安和亘古的星辰听：
“别太快长大，琼安。别像我一样，把什么都记得太清楚，也别像他一样，在那条唯一的道路上走得那么远，孤独得太久。”
话语落下，她轻柔地为琼安掖好披肩的角落，然后重新仰头，沉默地守望起这片浩瀚的，将要见证无数次救赎，也将要见证无数次毁灭的星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在永恒之前（逐日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