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血刃归昀 遗孤谢昀身 ...

  •   符融的剑锋抵在谢琰颈侧,冰冷的触感让少年浑身僵硬。谢昀被他掐着后颈,挣扎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再动一下,我就先割断他的喉咙。”符融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毒蛇般缠绕在两人耳边。
      就在此时——
      “砰!”
      回廊拐角处突然炸开一声闷响,木质栏杆应声碎裂。一道圆滚滚的黑影裹挟着碎木屑破空而来,活像只发了狂的野猪,狠狠撞在符融腰侧!
      “噗——”
      符融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得双脚离地。他手中长剑"铮"地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弧,深深钉入三丈外的槐树干上。谢昀只觉得后颈一松,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昀公子!昀公子!”
      一个肉山般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扑来。老赵那张布满油汗的胖脸在谢昀模糊的视线里时大时小,活像水中的月亮。这胖厨子浑身散发着葱姜蒜的呛人气味,两条萝卜粗的胳膊却异常灵活,一把就将谢昀抄进怀里。
      "醒醒!可不敢睡啊!"老赵带着哭腔的吼叫震得谢昀耳膜生疼。那双常年揉面的胖手此刻抖得厉害,油腻的指缝里还沾着半片没来得及甩掉的香菜叶。
      谢昀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火钳烙过般灼痛。他看见老赵身后,符融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张俊美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嘴角渗出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黑光。
      "老...赵..."谢昀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老赵满是油渍的围裙在视线里不断放大,最终化作一片黑暗。
      谢昀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老赵颤抖的背影,和符融挥下的剑光。

      黑暗中的血腥气忽然被檀香取代,谢昀耳畔响起清脆的马铃声。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将军府的朱红门槛边,十二岁的身体裹着破旧羊皮袄,正被三十余双眼睛围观。
      "将军这是......"老管家扶了扶玳瑁眼镜,镜片后精明的目光扫过谢昀沾着草屑的乱发,"行军途中捡的孩子?老奴记得咱们走的是陇西荒漠。"
      朱序卸下护腕扔给亲卫,剑穗扫过谢昀发顶:"狼群嘴里扒出来的小狼崽,瞧着像汉人。"话音未落,谢昀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哎呀,可怜见的......"碧桃轻呼一声,纤细的手指攥着裙角,像只受惊的雀儿般挤进人群。杏色的裙裾如初春的柳絮,轻轻拂过谢昀的鼻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别、别怕......"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怯意,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捧起热帕子。那双白皙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尖却温柔地拂过谢昀的脸颊。当她发现少年后颈的烙伤时,眼圈顿时红了,泪痣在轻颤的睫毛下若隐若现:"这得多疼啊......"
      角落里传来"噗嗤"一声笑。络腮胡家丁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小厮:"喂,你说这该不会是将军在外头......"
      "胡咧咧什么呢!"家厨老赵一巴掌拍在家丁后脑勺上,却忍不住凑近打量,"不过你别说,这抿嘴的倔劲儿,跟将军年轻时真像!"
      老管家突然一拍大腿:"妙啊!老夫人上月来信还念叨将军婚事,这下可好......"他手忙脚乱地掏笔墨,"老奴这就写信去襄阳,就说咱们朱家有后了!"
      队正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谢昀面前晃了晃:"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谢昀抿紧了嘴唇,黑葡萄似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朱序的衣角。
      "他叫谢昀。"朱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谢家那位女公子给取的名,算是半个谢家的人了。只是这小崽子倔得很,非要跟着我回将军府。"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老管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几个婢女互相使着眼色,嘴角都抿着促狭的笑。就连方才还一本正经的队正,此刻也摸着下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说嘛!"络腮胡家丁一拍大腿,"将军至今未娶,在外面有个红颜知己什么的,倒也情有可原......"
      碧桃已经红着眼圈挤到最前面,纤细的手指轻轻拂去谢昀脸上的尘土:"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她转头对身后喊道:"快去准备热水!再把我新做的棉袄拿来!"
      "厨房熬着鸡汤呢!"
      "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
      "让马厩的小厮赶紧收拾间暖和的屋子!"
      "快!手炉!"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张罗起来。谢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往朱序身后缩了缩,却见将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别怕,他们都是好人。"
      老管家已经抹着眼泪开始盘算:"得赶紧请个先生来教识字,武艺嘛......"他偷瞄了眼朱序,"自然是要将军亲自教导了。"
      碧桃趁乱塞了块桂花糖到谢昀手里,小声道:"甜着呢,快尝尝。"谢昀迟疑地舔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一个手炉塞到谢昀怀里,上面有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当碧桃第五次往他袖子里塞桂花糖时,少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像只冻僵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温暖的窝。

      自从谢昀被朱序带回府上,整个将军府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本肃穆的府邸,如今处处透着热闹劲儿,仆役们走路都带着笑,连一向板着脸的老管家都时不时哼两句小曲儿。
      "小少主,尝尝这个!"家厨老赵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羹,笑眯眯地凑过来,"特意炖了两个时辰,肉都化在汤里了!"
      谢昀刚想拒绝,旁边又挤过来几个婢女——
      "先吃我的!刚蒸好的桂花糕!"
      "别听她的,桂花糕太甜,来块酱牛肉!"
      "小少主瘦,得多喝汤!"
      朱序负手走近,冷声道:"辰时未到就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瞬间噤声,却见王大娘麻利地往将军手里也塞了块糕:"将军也尝尝,用蜂蜜调的,不腻。"
      谢昀被围在中间,手里很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小脸茫然地左看右看,活像只被投喂的幼猫。朱序瞧见忍不住扶额:"你们这是要把他喂成个球?"
      众人异口同声:"将军小时候也这么被喂大的!"
      朱序:"……"
      终于有一天,谢昀抱着一堆点心,蹬蹬蹬跑到朱序书房,一股脑堆在他案几上。
      朱序挑眉:"这是?"
      谢昀认真道:"给将军的。"
      朱序:"……为什么?"
      谢昀:"因为府上的人说,将军小时候也是这么被喂大的。"
      朱序:"……"(扶额)
      府外,夕阳西下,将军府的屋檐上镀了一层金边,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原本冷清的府邸,如今热闹得像个家。

      夜晚,谢昀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着郑伯刚刚对自己特训:
      老管家郑伯一本正经地拿着册子,对谢昀道:"少主,从今日起,老奴要教您府上的规矩。"
      谢昀紧张地坐直身子。
      郑伯:"第一条,不准饿着。"
      谢昀:"……?"
      郑伯:"第二条,冷了要加衣。"
      谢昀:"……"
      郑伯:"第三条,累了就歇着。"
      谢昀终于忍不住:"这真的是将军府的规矩?"
      郑伯捋着胡子,笑眯眯道:"不,这是少主的规矩。"
      谢昀眯眼看向老管家手中册子——赫然写着《少主养育纪要》。
      想到这,谢昀笑了笑,然后走向一边的案几。
      这时碧桃端着茶盏站在门外,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扉,声音比夜风还轻:"小公子,奴婢添了床蚕丝被......"、
      “碧桃姐姐,你进来吧。”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谢昀正踮着脚,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案几上的墨砚。烛火映着他瓷白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比起刚被捡回府时那个脏兮兮的小狼崽,如今的谢昀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乌黑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身上穿着碧桃亲手缝制的月白色寝衣,袖口绣着暗纹的竹叶。只是此刻,那精致的袖口沾了几点墨渍,像是白瓷上不小心滴落的瑕疵。
      "这些粗活......"碧桃快步上前,想接过他手里的帕子。
      "我想帮忙。"谢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将军昨夜批公文到三更......"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眼底水光粼粼。碧桃望着他,忽然想起刚捡回府那日——少年浑身是伤,头发里还缠着枯草,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而现在,他站在烛光里,皮肤养得雪白,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活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碧桃将安神茶轻轻放在案几上,茶汤里飘着两片安神的合欢花。
      "小公子,该歇息了。"她柔声道,伸手替他拢了拢微乱的衣襟,"明日还要早起,郑伯说谢家女公子要来看您呢。"
      谢昀却不动,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烛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眼底水光粼粼。碧桃望着他,忽然想起刚捡回府那日——少年浑身是伤,头发里还缠着枯草,像只被遗弃的小兽。而现在,他站在烛光里,皮肤养得雪白,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活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碧桃......"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对我这么好?"
      碧桃一怔。
      "我连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都不记得了。"谢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将军说我是从狼群里捡回来的,可我不记得爹娘,不记得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样的人,值得你们这样......"
      碧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小公子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谢昀的动作顿住了。
      烛影在他脸上晃动,将他的表情藏进阴影里。半晌,他摇了摇头,影子也跟着在墙上轻轻一晃:"只记得......狼群,和将军的披风。"

      碧桃鼻尖一酸。
      她伸手替他系好松开的衣带,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脖颈。那里曾经有一道狰狞的烙伤,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便是了。"碧桃弯起眼睛,声音柔得像在哄幼弟,"您现在有将军护着,有谢家赐名,连郑伯都说您是天赐的少主呢。"
      谢昀抬起头,烛光落进他眼里,碧桃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像是上好的墨玉里掺了一缕阳光。
      她蹲下身,平视着谢昀的眼睛。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是相依的剪影。
      "小公子,"她轻声说,"您记得那日您第一次喝我煮的杏仁茶吗?"
      谢昀茫然地点点头。
      "您当时呛得直咳嗽,却还是小声说'好喝'。"碧桃笑了,"您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煮茶没被郑伯挑毛病。"
      谢昀眨了眨眼。
      "还有王大娘,她总说您吃她做的点心时,眼睛会亮晶晶的,像小松鼠。"碧桃继续道,"郑伯更是,您夸他写的字好看后,他偷偷练了整整半个月的书法......"
      夜风轻轻掀起窗纱,带着初春的花香。
      "小公子,您问为什么大家疼您?"碧桃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不是因为您是谁,从哪里来,而是因为-公子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啊。"
      碧桃将安神茶递过去,茶汤里浮着的合欢花瓣打着旋。这是她跟老军医学的方子,能止夜惊。茶盏边缘沾着蜜,映出少年微微湿润的唇——前日厨娘发现他嗜甜,如今所有吃食都悄悄多放了三钱蜂蜜。
      "您看这烛火。"碧桃忽然指着灯芯,"它不问自己为何而燃,只管照亮该照亮的。"她取下银簪拨亮灯花,光晕在谢昀脸上流转,
      谢昀的眼睛微微睁大,烛光在他眸中晃动,像是要溢出来。
      "现在,"碧桃站起身,故意板起脸,"奴婢命令小公子立刻躺下。"
      谢昀终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乖乖钻进被窝。碧桃替他掖好被角,又仔细地将烛火拨暗,她伸手替他系好松开的衣带,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脖颈。那里曾经有一道狰狞的烙伤,如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碧桃。"他在她转身时突然道,"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想起来了......"
      碧桃不等他说完,已经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从谢昀刚来时的抗拒,到现在的微微低头配合,少年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那奴婢就听小公子讲三天三夜。"她笑着说,"现在,闭眼。"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铺出一片银色的涟漪。碧桃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听见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成了一汪春水。她看着庭院里盛放的海棠,忽然觉得,或许不记得从前,也是一种恩赐。
      这个从狼群里捡回来的孩子,终究在将军府,找到了归处。

      谢昀在碧桃离开后沉入梦乡,但檀香与温暖的触感突然被浓烈的血腥味取代,他的鼻腔被铁锈般的味道灌满——那是皮肉烧焦的腐臭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他的喉咙。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毒蜂在颅骨内振翅,夹杂着遥远却清晰的惨叫:"公子...快走..."那声音像是老赵的,却又像是被砂纸磨过般嘶哑可怖。
      他的舌尖尝到了铁锈味,黏稠的血液正从咬破的嘴唇渗出。指尖传来湿滑黏腻的触感,低头看去,双手竟沾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可怕的是,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腐肉气息——左肩那道旧伤正在溃烂,脓血浸透了粗布衣衫,散发出甜腻的死亡味道。
      远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这本该令人安心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浑身战栗。因为这香气中混着一丝甜腥——是碧桃常用的合欢花香囊,但如今那香气里分明掺杂着血肉烧焦的焦臭。夜风卷着沙尘抽打在脸上,每一粒沙子都像烧红的铁屑,灼得他脸颊生疼。
      突然,一阵剧痛从太阳穴炸开。谢昀痛苦地蜷缩起来,疼痛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碧桃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串青玉珠子,此刻却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指尖挂着半片被血染红的桂花糖纸。记忆中的甜香与现实的腐臭在胃里翻搅,他干呕着,吐出的只有酸水和血丝。
      当啷一声,案几上的茶盏掉在地上。这清脆的声响却像惊雷般劈开混沌。谢昀颤抖着拾起它的碎片,瓷器的冰冷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就像那年冬天,将军府的老槐树在积雪重压下发出的哀鸣。
      谢昀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眼前却是一片血色炼狱。
      老赵庞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那把剁肉的菜刀已经卷刃,却仍死死抵住符融的长剑。胖厨子浑身是血,围裙被利刃割得破烂,却仍像座肉山般护着他,嘴里喷着血沫嘶吼:"跑啊!公子——!"
      不远处,碧桃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里。她纤细的手腕仍戴着那串青玉珠子,只是已经断裂,珠子散落一地,混着血水滚进泥土。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给他的桂花糖,糖纸被血浸透,甜香早已被腥气吞噬。
      "真是感人。"符融冷笑,剑锋一转,老赵的脖颈顿时喷出一道血线。胖厨子踉跄着倒下,却仍用最后力气将谢昀往后一推,"快......走......"
      谢昀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老赵的菜刀"当啷"一声落地,胖厨子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着撞向符融:"公子......快跑!"
      谢昀想冲上去,却被郑伯一把拽住手腕。老管家的手像枯枝一样颤抖,却死死扣着他:"公子,走!"
      "一起走!"谢昀嘶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王大娘从回廊拐角踉跄冲出,她平日里颠勺的右手此刻青筋暴起,铁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追来的死士。"公子,别回头!"她的声音像是被火烤过的竹片,干裂而嘶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死士的弯刀"嗤"地刺入她腹部时,她竟顺势往前一顶,让刀刃贯穿得更深。滚烫的油锅从她左手滑落,"哗啦"一声在地上泼开一片火海。
      谢昀看见她跪倒在血泊里,那双常年揉面的手死死抱住死士的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血沫不断从她嘴角涌出,却还在含糊地喊着:"跑......快跑......"她的发髻散开,灰白的头发沾满血污,像一捧被践踏的雪。
      谢昀的喉咙像是被烙铁烫过,眼眶灼热得几乎要流出血来。他闻到了熟悉的葱花香气——那是王大娘今早给他烙饼时围裙上的味道。
      郑伯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掐进他的手腕,拽着他继续往前冲。"老周!"老管家一声断喝,声音像是被岁月风化的石碑,低沉而破碎,"断后!"
      马夫老周从阴影里跃出,他平日里总是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套马索在他手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嗖"地缠住最近那名死士的脖子。"公子,"他回头咧嘴一笑,常年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此刻沾满鲜血,"老周我......当年可是套过鲜卑马的!”!"他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胸口就被另一名死士的长矛刺穿。
      谢昀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松开。
      "走!"郑伯厉喝,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身后传来老周最后的怒吼,随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谢昀不敢回头,可他知道,又一个人倒下了。
      他们冲进中庭,府门近在咫尺。
      郑伯突然停下,猛地将谢昀往前一推:"公子,出府后往东,找谢家军!"
      谢昀踉跄两步,回头时,郑伯已经转身,银针从袖中滑出,寒光闪烁。
      "郑伯!"谢昀的声音几乎撕裂,"一起走!"
      老管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月光下,他的皱纹里夹着血痕:"老奴......得给将军一个交代。"
      符融提着刀追了上来,手上还拿着带血的绳套:“我看你们一老一小的能跑去哪。”
      谢昀的脚像是生了根,他想跑,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看着谢昀的样子,郑伯突然苦笑,明明现在是生死关头,却执拗地往谢昀怀里塞上一本《少主养育纪要》:“老奴…添了新规矩…”
      “第四条:活着。”
      谢昀呆呆地看着怀里地册子。
      "跑!"郑伯的怒吼在夜空中炸开。
      谢昀终于动了,他转身冲向府门,可刚跑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郑伯的头颅滚落在地,浑浊的瞳孔仍睁着,像是仍在看着他。
      符融提着郑伯的发髻,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他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谢公子,你的家犬们......死得真难看啊。"
      谢昀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他看见自己颤抖的掌心里,粘着老赵围裙上的香菜叶,沾着王大娘没送出的桂花糕,混着郑伯玳瑁眼镜的碎片。这些零碎的温暖,此刻都在符融靴底化作血泥。
      当第一缕月光刺破黑夜时,谢昀的呜咽终于变成嘶吼。他染血的牙齿咬碎了最后一块糖糕,甜腥味在口腔炸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裂了。
      符融的剑锋拍打着他的脸颊:"哈哈哈,困兽之斗,我很喜欢。"
      回应他的,是少年喉间滚动的、近乎兽类的低吼。谢昀染血的睫毛下,一双瞳孔正缓缓收缩成狼般的竖瞳。随后,他猛地扑向符融,像是狼群里最强壮的狼,此刻正要撕碎他的猎物!
      符融冷笑,剑锋一转,直刺谢昀心口——
      "嗤!"
      剑尖刺破衣袍的瞬间,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铛——!"
      一柄雪亮的长剑如流星般射来,精准击飞符融的兵刃。剑锋深深钉入青石地砖,剑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符融瞳孔骤缩,还未回神,便听马蹄声如雷般逼近——
      "又是你!"符融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翻涌, "谢家的女人,你非要坏我好事?!"
      谢昀艰难抬头,模糊的视线中,一道银白身影策马跃过府门。月光在她周身流转,仿佛为她披上一层寒霜织就的战袍。
      她身着一袭银丝软甲,外罩素白战袍,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悬着的青玉令牌。乌黑长发以一根银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被夜风拂过面颊,更衬得她肤若凝雪,眉目如画。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手中的长剑——三尺青锋寒光凛冽,剑身映着火光,在她指间流转如游龙。方才那一掷,正是她所为。
      她声音清冷,"动我谢家的人,问过我了吗?"
      谢昀怔怔地望着她。这一刻,她在他眼里不似凡尘中人——银甲映月,长剑如霜,恍若九天玄女临世,又似姑射仙子降凡。她只是静立在那里,周身气势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道韫缓步上前,银甲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战靴踏过满地血污,却纤尘不染。
      "北府军听令——"她长剑一指,"围!"
      三十铁骑瞬间列阵,将符融及其死士团团围住。谢道韫剑尖轻点地面,所过之处,敌军无不退避。
      谢昀半跪在地,视线却始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凌厉如刀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亮若寒星,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她执剑的手骨节分明,看似纤弱却稳如磐石。剑穗上系着的银铃随她动作叮咚作响,在这肃杀之夜竟显出几分出尘之意。
      "阿姊..."谢昀低喃,声音沙哑。
      谢道韫侧眸看他,冷峻的眉眼稍稍柔和。她伸手虚按,示意他不必起身:"好阿昀做得真不错,剩下的就交给阿姊吧。"
      谢昀看着眼前的画面,是谢道韫立于残月之下——银甲染血,青丝飞扬,长剑映着冷月寒光。那是他此生见过,最震撼人心的景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