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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烬医心 建康大火, ...

  •   379年上元节亥时。
      建康城的天空被浓烟染成了铅灰色,往日繁华的上元节彩灯早已化为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竹架歪斜地指向天空,像是向老天爷伸出的求救手指。远处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有人在认领尸体。城墙根下整齐排列着几十具盖着草席的遗体,有具小小的尸体露在外面的脚上还穿着上元节新做的虎头鞋。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每吸一口都让人喉咙发紧。
      三条街外的水龙队正与最后几处余火搏斗。救火兵丁队长踩着没踝的灰烬,铜制水龙在他手里嗡嗡震颤。他脸上被热浪灼出的水泡已经破了,黄水混着黑灰糊了半边脸“左边那堆货箱!”他哑着嗓子吼道,“底下还冒着红光!”
      两个队员拖着疲软的双腿挪过去,水带喷出的水流明显弱了许多。队长知道各水井都快见底了,可那堆看似熄灭的绸缎突然又窜出火苗,像毒蛇吐信般舔向邻近的粮仓。他骂了句粗话,抢过水龙亲自上阵,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瞬间蒸干了他脸上的汗水。
      不久后,队长终于扑灭了最后一点火星。他瘫坐在泥地里,发现十个脚趾有六个磨出了血,靴底早被炭火烫穿了。远处传来打更声——本该是戌时的梆子,却足足晚了一个时辰。队长望着仍在冒烟的城东,想起家里瘫痪的老母,突然像孩子般嚎啕大哭。
      巡防营的军士正在南城门盘查行人。为首的军官左手按着刀柄,右手翻检着一个商贩的包袱,指腹在粗布上摩挲时突然顿住——包袱夹层里有火镰和火石,还沾着新鲜的松脂味。军官眯起眼睛,余光扫过对方起茧的虎口,那分明是常年玩火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位郎君,借一步说话。”军官的声音很轻,却让商贩瞬间绷直了脊背。
      军官押着商贩穿过满地狼藉的街市时,看见几个百姓正用门板抬着伤员往医棚挪。没有绷带,他们就撕开自己的衣衫;没有担架,他们就十指相扣搭成人轿。月光照在那些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玉石般的坚毅。

      王凝之蹲在临时搭建的医棚里,白麻布衣上沾满了血污和药渍。他刚给一个烧伤的孩子包扎完,那孩子整条右臂都被烫得皮开肉绽,此刻正蜷缩在草席上小声啜泣。医棚里挤满了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角落里堆着的止血草药已经见了底。
      “王医师,东街又送来三个!”一个满脸烟灰的学徒掀开布帘,身后跟着两个担架。王凝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节因为连续施针已经微微发颤。他看见新送来的伤者中有个老人胸口插着半截房梁,鲜血正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淌。
      “准备麻沸散,快!”王凝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转头对正在分药的学徒喊道:“把最后那瓶金疮药拿来,再派人去药铺——”
      “药铺烧没了。”学徒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整条朱雀街的铺子都...”
      王凝之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望向医棚外,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等待救治的百姓,有人抱着烧焦的包裹发呆,有人跪在废墟里徒手刨挖。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像钝刀般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王凝之的医棚前突然骚动起来,鎏金车轮驶过,血迹如干涸的漆皮般剥落,十二匹西域良马拉着的朱漆马车停在临时医棚前。车帘掀开时,四名佩刀部曲立刻按住排队百姓的头颅,硬生生压出条通道。
      “这棚子我们谯郡桓氏征用了。”锦衣少年踩着人背下车,腰间玉坠刻着‘桓氏郡望’字样,“把药材搬去东市库房,这些贱民——”他踢开脚边昏迷的老妪,“丢护城河里省得碍眼。”
      一旁的学徒抓着滴血的麻布,却不敢直视少年衣摆的螭纹。那是五姓七望独有的绣样,去年幽州都督因怠慢桓氏子弟被剥皮填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随从们粗暴扯开绷带,昏迷的烧伤孩童从担架滚落,后背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有个农妇扑上去护住孩子,立即被部曲用刀鞘砸断三根手指。“再嚎就把你卖平康坊当人彘!”少年抓起药罐闻了闻,突然将止血药粉全泼在地上。
      “桓小郎君,这些都是要用的...”一个医师话音未落,脸上已挨了火辣辣一鞭。少年甩着镶宝石的马鞭冷笑:“你可知我车上二十箱波斯琉璃值多少绢帛?够买下整条朱雀街的贱民!”
      “他们不是贱民!”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惊飞了屋檐上啄食的乌鸦,“是活生生的人!”
      王凝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随从们收缴药箱时,踩碎了王凝之调制的止血膏。角落里那个烧伤的孩子又开始哭泣,声音像受伤的小兽。
      桓小郎君的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尖啸,镶着红宝石的鞭梢堪堪擦过王凝之的鼻尖。
      “你是何人?”少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身着素麻衣、满手血污的男子,“也敢拦本公子的路?”
      王凝之不动声色地整了整染血的衣袖:“公子可知,今日强征医棚,明日建康城就会传遍桓氏趁火打劫、欺凌百姓的恶名。”
      少年脸色骤变:“放肆!”他猛地抽出环首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桓氏名声?”
      “在下不过一介布衣。”"王凝之直视少年,“但公子可曾想过,若这些伤患因缺医少药而死,他们的亲眷会如何议论桓氏?若百姓身死导致瘟疫蔓延,朝中御史会如何弹劾桓家?”他上前一步,声音渐沉:“桓氏家族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公子今日之举上?”
      少年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突然,他狞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贱民!我今日就是要拆了这医棚,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说完就让手下对手,顿时医棚内又是哭声一片。
      “都住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腰牌,“琅琊王氏,王凝之。今日之事,我必具本上奏,请朝廷治你祸害百姓之罪!”
      王凝之取出青玉腰牌的刹那,十二枚螭龙纹在暮色中迸出寒芒。桓氏少年瞳孔骤然紧缩——那玉牌背面分明刻着“与国同休”四字篆文,正是三十年前晋元帝亲赐琅琊王氏的丹书铁契。
      桓氏少年踉跄后退半步,麂皮靴踩碎了方才泼洒的药粉。他想起来父亲教他时的话:“王与马,共天下。”马指的是当朝皇族司马家,而王,就是如今有着开国第一功臣的王家。
      少年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医师竟是王家子弟。但从小飞扬跋扈惯了,拉不下面子的他随即恼羞成怒:“琅琊王氏又如何?给我打!连他一起拆!”
      部曲们一拥而上。就在棍棒即将落下时,那个断指的农妇突然扑过来抱住王凝之:“恩公小心!”紧接着,满棚伤患竟都挣扎着爬起来——瘸腿的老汉抄起药杵,烧伤的孩童抱住部曲的腿,连那个胸口插着房梁的老者都挣扎着挡在前面。
      “反了!都反了!”少年暴跳如雷,“给我往死里打!”
      棍棒如雨点般落下。王凝之被百姓们护在中间,眼睁睁看着那个断指农妇又挨了一棍,鲜血从她额角汩汩流下。
      少年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百姓,把浑身是伤的王凝之从人堆里揪出来,得意洋洋地说:“我今天就把你腿给卸了,我让你爬着去告状。”
      正当他准备动手时,一队军骑从医棚外疾驰而至——这正是赶往将军府的谢道韫一行人。
      谢道韫勒住缰绳,北府军的火把照亮了前方混乱的场景——医棚的立柱歪斜欲倒,满地都是打翻的药罐碎片,一个身着素麻衣的男子被桓氏部曲按在血泊中,周围百姓的哭嚎声刺破夜空。
      “住手!”
      谢道韫的清喝如寒冰坠地。她翻身下马时,腰间玉珏撞出清脆声响,那是谢家嫡女才有的羊脂玉佩。刘牢之立即带兵围上前,北府军制式的环首刀齐齐出鞘。
      桓小郎君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那队骑兵清一色玄甲红袍,胸甲上狰狞的饕餮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为首将领腰间悬挂的鎏金虎符上,"北府"二字在火光下灼灼生辉,正是晋室亲授的调兵信物。
      “原来是北府军的弟兄。”他强作镇定地松开揪着王凝之的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在下谯郡桓氏子弟,正在此处置几个闹事的刁民...”
      谢道韫翻身下马时,腰间羊脂玉佩上"乌衣谢氏"四个篆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刘牢之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刀柄末端的铜环上"北府左营"四字清晰可见。北府军士兵们整齐列阵,每个人左臂甲胄下都隐约露出一角刺青——那是北斗七星的图案,象征着北府军"拱卫北斗"的誓言。
      “处置?”谢道韫冷冷扫过满目疮痍的医棚,目光在那断指农妇身上停留片刻,“用铁蹄践踏伤患,用刀剑威逼医师,这就是桓氏的'处置'?”
      桓小郎君脸色一阵青白。他注意到这些北府军士兵的甲胄都带着新磨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校场调来的精锐。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环首刀的刀背上,都刻着"忠勇"二字——这是北府军主将谢安亲赐的标记。
      “谢娘子言重了。”他强撑着气势,声音却不自觉低了几分,“不过是些贱民...”
      “贱民?”谢道韫突然提高声调,“当年王导丞相在建康立都时就说过,'民为邦本'!”她猛地抽出腰间短剑,剑格上镶嵌的玄鸟纹在火光下栩栩如生,“刘将军,我记得《晋律》明载,伤民者该当何罪?”
      刘牢之沉声应道:“杖八十,流三千里。”他手中环首刀微微前倾,刀尖距离桓小郎君咽喉不过三寸,“若是士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桓小郎君踉跄后退,靴跟踩碎了地上的药罐.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拱手道:“谢娘子息怒,咱们都是在天子脚下办事的,何必如此较真?既然您都发话了,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就此罢了...”说着就要带人离开。
      “站住!”谢道韫突然拔出环首刀,寒光一闪横在桓小郎君身前。刀刃距离他的咽喉不过寸许,映着火光能清晰看见他喉间的颤动。
      “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砸了医棚,伤了百姓,一句'就此罢了'就想揭过?”
      桓小郎君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慌乱地摆手:“谢娘子饶命!我、我这就派人修缮医棚!“转头对部曲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马车里的波斯琉璃都搬来!”
      部曲们手忙脚乱地拆开车厢,将一箱箱价值连城的琉璃器皿搬出。晶莹剔透的杯盏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与满地血污形成鲜明对比。
      “都、都分给百姓!"桓小郎君声音发颤,“就当是...是补偿...”
      谢道韫冷哼一声,收剑入鞘。她看着那些战战兢兢接过琉璃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断指农妇没有接过琉璃,捧着碗的手还在发抖,里面盛着的却是方才打翻的药汁。
      “记住今日。”谢道韫翻身上马,临走前最后瞥了桓小郎君一眼,"若再让我看见桓氏欺压百姓...”
      “不敢不敢!”桓小郎君连连作揖,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泥土里。
      桓小郎君连滚带爬地爬上朱漆马车,带着部曲逃窜而去,连掉落在地的锦囊都顾不上捡。马蹄扬起的尘土中,那顶价值千金的玉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活像个滑稽的戏子。
      “阿姐,我们赶紧去将军府吧。”谢玄一边说一边帮百姓拾起掉落的药盆,又分予他们一些钱财。
      “好。”
      谢道韫正要策马离去,忽听刘牢之低呼一声:“且慢!”这位北府军悍将竟单膝跪地,仔细端详王凝之的面容:“您...您莫非是右军将军王逸少家的二公子?”
      谢道韫回头,百姓竟无一人去捡那些散落的波斯琉璃,反而纷纷涌向伤痕累累的王凝之。
      “王医师,您喝口粥...”
      “恩公,您这伤得敷药...”
      谢道韫此时想起,如今晋国朝廷除了谢氏外,还有一个家族能与司马皇室并立——琅琊王氏。自王导辅佐晋元帝南渡建康以来,王氏便与皇族“共天下”,朝中三公九卿半数出自其门下。即便是谢安执掌的北府军,在朝堂上亦需与王氏分庭抗礼。
      王氏之兴,非独权位,更在文德。王羲之一手行书冠绝天下,《兰亭集序》被士林奉为“天下第一行书”,连谢安书房也悬着其摹本。其子王献之的“一笔书”更是名动江东,连鲜卑使臣都愿以千金求一字。王家墨迹已成晋室风雅的象征,甚至胡人贵族亦以收藏王氏字画为荣。
      可偏偏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自幼厌弃笔墨,反倒痴迷医术。当年他弃笔从医时,王羲之气得摔碎一方端砚,怒斥“王氏子孙岂能沦为方技之流”。建康百姓起初也议论纷纷,笑他“舍龙章凤篆而执药杵”。
      “我当是谁,”她打量着王凝之染血的素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是琅琊王氏的二郎。令尊的《兰亭集序》墨迹未干,二郎不去临池学书,倒在这血污之地摆弄起岐黄之术了?”
      “谢娘子说笑了。”王凝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倒是谢氏贵女不在深闺习女红,反倒金戈铁马,实在令人钦佩。”
      谢道韫被他逗笑:“二郎这张嘴,倒比令尊的笔还利”,放着好好的贵公子不做,跑来这儿演什么悬壶济世的戏码?”
      王凝之接过老农递来的粗陶碗,将粥喂给怀中烧伤的孩童,这才抬头,苦笑道:“这可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戏文,倒是实打实地挨了一顿拳脚。”
      谢道韫已蹲回王凝之身旁。她手法娴熟地检查他的伤腿,突然低声道:“二郎何必硬扛?亮出身份后远离纷争便能免这皮肉之苦,自有你们王家人给你撑腰。”
      王凝之咳出一口血沫,却笑了:“每个士族都有背后大家族撑腰...”他看向周围互相包扎的百姓,“可他们该指望谁呢?”
      谢道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故作轻佻:“看来二郎这场'慈悲戏'演得甚妙,连我都险些信以为真了,堂堂琅琊王氏的公子,甘愿为了几个草民挨打?”
      “草民亦是苍生。”王凝之平静道,“况且,比起在书房临摹《兰亭》,倒是此处更见本心。”
      谢道韫指尖轻弹他额角的淤青,疼得王凝之倒吸凉气:“还端着'悬壶济世'的架子呢?方才若不是我,二郎这会怕是要与令尊的《快雪时晴帖》作伴去了——墨汁当祭酒,笔杆作灵幡,倒也算风雅殉道。”
      王凝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破碎的衣袖:“谢娘子此言差矣。在下正准备用这药杵给桓家小郎君开个醒脑的方子,您这一来,倒坏了我的良方。”
      “良方?”谢道韫气得剑穗直颤,“我看是送命的方子吧!“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杵,“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敢跟人动手?”
      王凝之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卷《伤寒杂病论》:“谢娘子有所不知,方才在下正要给桓小郎君讲解'怒伤肝'的道理...”
      “讲道理?”谢道韫一把拍掉他手中的医书,"我看你是活腻了!"她弯腰捡起书卷,突然发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注,“你...你竟然真的在研习医术?”
      王凝之接过医书,轻抚书页:“与其在书房里临摹'之'字,不如实实在在做点事。”他抬头看向谢道韫,“谢娘子不也一样?放着闺阁绣花的日子不过,非要...”
      “闭嘴!”谢道韫耳尖微红,“本姑娘的事轮不到你管!”她转身就要上马,又忍不住回头,“我劝你还是回去跟令尊学写字吧,省得下次小命不保,连累这些百姓给你陪葬!百姓之事,我们谢家自会安排得当。”
      王凝之突然敛了笑意,眼神锐利如刀:“安排得当?”他猛地指向四周焦黑的断壁残垣,“好一个安排得当!这满城大火从何而起?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该向谁讨个公道?”。
      谢道韫蹙眉,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北方战事未平,胡骑虎视眈眈。”王凝之声音低沉,字字如铁,“可就在这皇城脚下,百姓尚且不得安宁!门阀世家高谈阔论时,可曾低头看看这些在瓦砾中刨食的黎民?”
      王凝之扶起老妇人,转向谢道韫时眼中燃着怒火:“门阀争权,黎民遭殃。谢氏要查,桓氏要压,最后不过是一纸'天灾'的结论搪塞过去!”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挺直脊背,“我王凝之宁可在这污秽之地当一个真大夫,也不愿在清谈场上做一个伪君子!”
      他弯腰拾起地上破碎的药罐,指节发白:“我弃文从医,不过是想实实在在做些事。谢娘子既然带着北府精锐,想必也是为了百姓奔波。他突然抬头,眼中锋芒毕露,“那便请速速去查这大火源头,莫要在此与我一个'不知死活'的庸医浪费时间了。”
      谢道韫握闻言心里一颤,余光瞥见百姓们正用崇敬的目光望着王凝之——寻常百姓何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士族子弟?
      夜风卷着灰烬掠过,谢道韫的心头动了一下。她沉默地看着王凝之蹲下身,用衣袖为一个咯血的老兵擦拭嘴角,那方绣着琅琊王氏家纹的锦缎,此刻沾满了血污与尘土。
      “我、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我自有要做之事。”谢道韫罕见的一时语塞,“阿玄,刘将军我们走。”
      “不送。”王凝之头也没回。
      夜风卷着灰烬掠过,谢道韫的心头动了一下。她沉默地看着王凝之蹲下身,用衣袖为一个咯血的老兵擦拭嘴角,那方绣着琅琊王氏家纹的锦缎,此刻沾满了血污与尘土。
      “我、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我自有要做之事。”谢道韫罕见的一时语塞,“阿玄,刘将军我们走。”
      “不送。”王凝之头也没回。
      谢道韫翻身上马,缰绳却在手中一顿。火把的光晕中,王凝之正俯身为一个孩童包扎伤口,跳动的火光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她突然开口:“你...可知道胡人用的狼毒乌头?”
      王凝之手上动作未停:“谢娘子改日来问便是,眼下我还要救人。”
      谢道韫抿了抿唇,夜风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我...也想为百姓做点什么。”
      王凝之微微一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些许,语气也温柔很多:“多备些金疮药吧...还有止血的药膏也不太够了。”
      “好。”谢道韫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扬手抛去,“拿着这个去丞相府,自有人安排妥当。”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莹白的弧线,王凝之抬手接住,触手温润的玉面上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马蹄声渐起,谢道韫带着北府兵消失在夜色中。王凝之握着玉佩站在原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几只栖鸦。他低头看着玉佩上精致的云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此时策马疾驰的谢道韫,耳边回荡着百姓们对王凝之的声声呼唤。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未熄的火场余温。她想起方才王凝之蹲在血污中专注救治的模样,想起他衣襟上沾染的药香与血渍,还有那双在火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倒挺得民心。”她笑了笑,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北府军的火把在长街上连成一条游动的火龙,映照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映着火光,像是散落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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