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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葡萄(B) B ...

  •   片刻的功夫雨就下大了,东岸的雨季不讲道理,噼里啪啦的水珠从伞沿滑下,把言深的裤脚都吻湿。

      隔着一层密密的雨幕,阿然整个人都单薄。

      蔺言深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大雨走到阿然身边。他太高了,站在面前像个巨人,快高过门框的身形能把阿然遮得严严实实。

      阿然从小就学美术,他目光如炬,不需要言深脱衣服也能把他傲人的身材尽收眼底。

      欧美人的身材大多优于亚洲人,但是像蔺言深这样出众的也不多见,他是个亚裔混血,父亲那边的祖上有俄罗斯的血统,基因使他整个骨架都比阿然大上一整圈。

      阿然仰头瞧他,还没说出什么话,就被蔺言深抄着膝弯抱起来。

      言深两只手臂的肌肉并不夸张,但力量出众。他从小练习搏击和格斗,反应迅速,筋骨精悍,能很轻易地单手抱起不算轻的阿然。

      阿然被他抱在怀里,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直到蔺言深抱着他走到餐桌边,才请求:“放我下来吧先生。”

      阿然的声音有些干哑。

      这是生理反应。轻微的发抖是,紊乱的呼吸也是。

      他似乎在控制不住地怕蔺言深。

      弑父杀兄的名头在外,按理说,纽约没人不惧怕蔺言深。

      这个男人阴晴不定,疼爱他时好像要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来任他赏玩,玩弄他时也可以把他当成垃圾抛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供人享乐。

      阿然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只是蔺言深豢养在家中的一只金丝雀,甚至他这只雀鸟还是以假乱真的仿造品。

      以蔺言深的聪明才智怎么会不知道他是顾氏送来的一个赝品?

      蔺言深早知道。在新婚之夜,甚至更久以前,蔺言深或许就已经知道……他不过是个替嫁的棋子,玩坏了都不会有人追责。

      这个男人用尽了办法地让他彻底堕落,仅仅两个月,就用手段把他青涩的身体养得食髓知味。

      结婚以来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太惨烈,那些或痛或快的教导只花了两个月就被刻进他骨子里,以至于他只要靠近这个男人就本能地心惊肉跳,哪怕此时此刻是以这样温存的姿态依偎在丈夫的怀里。

      阿然再一次请求,他讨好一样亲昵地蹭在蔺言深耳边,声音却在发抖:“放我下来吧先生。”

      蔺言深充耳不闻,他在这场关系里成为绝对的主导者。

      他从容地上桌,又把自己小巧的妻子放在腿上,一举一动都温柔细腻,像是在呵护什么精致的易碎品。他看着阿然,仿佛在看一只惊弓之鸟。

      蔺言深并不在意阿然的畏惧。

      他在这个漂亮玩物的恐惧里感觉到享受。他耐心地握着妻子的手,轻声慢语地命令:“帮我把领带解开好吗?”

      阿然想要拒绝。

      可是阿然不能拒绝。

      阿然没有拒绝的资格。

      他指尖发着颤,蜷缩在蔺言深大腿上,一点一点地拆那条早上他亲手系上去的领带。

      蔺言深抬起阿然的下巴,欣赏他的纯情的脸蛋:“今天在家里做了什么?”

      阿然如实回答:“早上睡醒在画室呆了三小时画画,中午饭后看了一些做饭的书籍,后来犯困,就在房间睡了一会儿……三点多下楼给您准备晚饭……”

      “早上在画画?”

      “嗯。”

      “画了什么?”

      阿然耳垂迅速泛起红潮:“一些……风景。”

      “什么风景?”

      “纽约近来在……下雨……”阿然解他领带的手指抖得厉害,“街边的花被淋湿了,我觉得很漂亮……”

      “上去拿下来给我看看。”蔺言深对站在一旁的佣人说。

      阿然哀求地看蔺言深:“先生。”

      蔺言深漫不经心地与他对视。

      “领带解开。”蔺言深命令。

      阿然忍耐着垂眼,他继续解那条该死的领带。明明早上他打的结就是最简单的一个温莎结,如今却莫名的难解,怎么也弄不开。阿然眼尾发红,他眉头微蹙,眼里涌出焦急。

      解领带的功夫,蔺言深已经勾住了阿然的睡裙。真丝裙摆层层叠叠地堆下,盖着着两条修长笔直的小腿。阿然太矮了,椅子又太高,他踮起脚尖才也够不到地。

      宽大的手掌顺着细腻皮肉往里滑。蔺言深捞到一截落在地上的绸缎,他滚烫的手指摁在阿然的腰上克制地没有往下摸,反而带着一股掌控者的从容。

      男人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安抚受惊的鸟雀,阿然却在这煽情的把握里渐渐心跳加速。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一种没法言说的吊桥效应,心动不是相爱,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蔺言深简直像座极端的牢笼,锁人的链子都带着稠到化不开的挟持。手掌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今夜它并不挑逗爱抚,只是轻飘飘放在阿然身上,阿然也会因为恐惧的肾上腺素而无端战栗。

      这只是一种名为惧怕的本能。

      两个月的教导不是玩笑。

      阿然轻易成了巴普洛夫的狗,匍匐在地上摇尾乞怜。

      养成习惯只需要二十一天。阿然已经在蔺言深身边度过了两个二十一天。蔺言深几乎把他推进地狱,这双手给过他惩戒也给过他欢愉。他的丈夫手段高明,深谙如何与人虚与委蛇地调情。

      蔺言深是个玩弄人心的熟手,哪怕阿然在极力抵抗这些习惯,可他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沦陷。

      蔺言深手臂不客气地箍住他。

      阿然也急不可耐,他费尽力气终于解开这条领带,腾出手来摁住蔺言深:“先生,这里有人……”

      “嗯。”蔺言深懒懒地应了一声。

      他手指轻轻勾住阿然的指节,握着他的手摸到裙子。

      阿然紧推蔺言深手臂,他语气急切:“先生!”

      蔺言深动作一顿。轻飘飘往下瞥了一眼,他被打扰似的不耐,表情里露着压抑的阴鸷。

      阿然被这一眼看得脊背发麻,长期的驯服迫使阿然服软,他畏惧又讨好地握住蔺言深的手腕:“先生等等,您不是要看我的画……”

      蔺言深眼睛凉薄地看他:“嗯?”

      阿然敏锐地感觉到蔺言深已经忍到极点,可他还是小声求:“画还……”

      “乖乖,听话一点……”蔺言深捏着他下巴的手一紧,“我不想用那条领带捆你。”

      阿然浑身僵硬,他下意识想逃,却忘了自己是只无处可逃的笼中雀。后背被餐桌抵住了去路,身前的男人又虎视眈眈,阿然慌不择路,竟然再一次扑进言深怀里。

      下一刻意蔺言深的指头就探进了他的口中。

      蔺言深的手指太长,轻易就能抵到阿然嗓子眼。阿然被粗粝的指尖噎得干呕,他下意识吞咽,反倒让蔺言深更进一步,熟悉的反胃涌上来,令他十分恶心。

      阿然想仰头后缩。

      给予他痛苦的男人偏偏火上浇油,他命令阿然:“不许躲。”

      阿然痛苦地皱眉,他还没开始反抗,饱受亵玩的唇舌已经乖乖含住。

      蔺言深眼里略过笑意:“真乖。”

      手指长驱直入,阿然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含不住唾液,只能绷着舌叶裹挟,这样简直像在主动讨好。

      蔺言深满意地轻笑,指尖又往里探。

      太深了。

      这很不妙。

      阿然呼吸急促,眼底终于起了一片薄雾。

      ……

      最后蔺言深看到了那幅画。

      是一束被雨雾打湿的玫瑰。

      家门口的那一朵。

      很美。

      质感高级,用色清新,笔触细腻,化腐朽为神奇。

      雨落在玫瑰花瓣上晶莹剔透,像是横陈在红丝绒中的水银,明明美艳得诱人心魂,却又透着股将要衰亡的寂寥。

      阿然在美术上天赋极高。他的画复杂多元,生机中暗含颓靡,糜烂中包藏野性,画面经常矛盾又和谐,远看像美人,近看却是白骨,画面的叙述手法诡谲,但又确实用的印象写实的画法。

      在顾氏老宅看到阿然画作的时候,蔺言深就对这个人生出了好奇。

      如今活着的印象派已经不够赚钱,太多人头破血流地挤在现代艺术上搞抽象,已经没人去爱客观的美。阿然在描绘这些东西上天赋异禀。他有一颗相当温柔敏感的心。

      纽约车水马龙,有那么多人走过街道,只有他看到玫瑰被打湿了。

      这画栩栩如生,将静态景色描得活似动态。

      蔺言深抬眼审视着这幅画,轻笑着对阿然说:“它真美。”

      阿然顺从地垂着脸。

      蔺言深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可惜还不够听话。”

      困在布上的玫瑰娇弱欲开,柔弱姿态把冷硬的白雨衬得好似蛮不讲理的胭脂客。

      风雨总是无情物,它倾盆而下,毫不怜惜,寒意混着东岸不止的骤风,狂野又温情地抚摸着画中玫瑰丰腴的花瓣,将柔嫩的苞捏到湿滑。绵软的花朵盛满了雨露,很快红得娇艳欲滴。

      这些生在街边的野玫瑰多情。

      常常扎在泥地里仰着头与风雨较真。

      野红玫是餐风饮露长大的犟种,它不畏惧磋磨。

      烂漫的雨水溢出来,浮浮沉沉,打湿了将放的花瓣,它太柔软了,在这样暴虐的雨里显得柔弱可怜。这样的天气,却等不到一个为它遮风避雨的港湾。

      环境这样恶劣,鲜花本该成为任雨揉搓的玩物。可它太倔强,怎么也不愿臣服。像雨里的一抹血,红得惊心动魄。

      暴雨如注,街上零落,少有闲人,这样的天气谁都会害怕,弱小的动物趋利避害,只会在温暖的巢穴里发抖。可玫瑰却在风里高昂头颅。

      它引颈受戮。

      凶残的雨把一簇簇花朵染得水润,这样的甘霖真让人受苦,挺翘的花蕊没法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折磨,颤巍巍从那滩雨液里探头,风一吹,就含苞待放似的瑟缩,连细瘦绿腰也被压得不停弯下。

      这是很艺术的表现手法。

      蔺言深想。

      虽然画得潦草,但透过这冰山一角就把冷冰冰的纽约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幅画不像克劳德·莫奈的玫瑰那样炽烈热忱,也不像佩德·塞韦林·克罗耳的玫瑰那样典雅清新,更不像艾伯特·富勒·格雷夫斯的玫瑰那样梦幻缱绻。面前这幅画里的红玫瑰只是倔强。

      哪怕阿然以最柔软的笔触去描绘,它的身影也依然锋利,它倔强得太惹人怜爱。即使红玫饱受风雨欺凌,泣露一样把水吐出来,断断续续的清丝从红艳的缝隙滴落,把地砖也浸得芬芳。它饱受折磨,也依然顽强地在雨中挺立。

      东岸这个季节的雨冰冷。

      蔺言深指尖却泡在一滩温水里。

      餐厅里那么安静,静得只剩两人之间的耳语。

      阿然在他怀里绷紧,低声保证:“先生,我会听话。”

      蔺言深垂眼:“嗯?”

      阿然畏惧地闭上眼:“我永远会听您的话。”

      ……

      窗外雨下得好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他透过水雾遍布的窗户看到了在雨里飘摇的玫瑰。

      它在迎风起舞。

      像极了阿然画的那幅油画。

      阿然也朦胧地想,今夜这场雨真是比他参与过的任何一次搏击都要可怕,遇到蔺言深他才知道,原来愉悦比疼痛更让人的沉溺。

      外面的雨昏天黑地,自白日到夜里饱受折磨的花瓣已经摇摇欲坠。它实在惹人怜惜,像在引诱人拾起。阿然却顾不上了。

      他茫然地看着窗,一时间有些后悔画了那幅画。

      不然怎会有这场无妄之灾?

      他的丈夫步步紧逼,逼得他软弱地想认输。

      阿然迫切靠着言深抱着言深,似乎想借拥抱寻找解脱,可他忘了,蔺言深只会让他汗泪长流。

      这场闹剧愈演愈烈。窗外,雨中,那朵玫瑰含过的水液顺着缝隙往下淌,流出馥郁的水色,地砖上空留一滩清透的粘稠。

      东岸的风越来越猛。

      阿然是化在风雨里的雾,他被蔺言深温和地托在掌心。

      阿然着看见窗外的玫瑰被风压弯了。

      它在风中失控地抽搐。

      阿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抹红,嘴里发出濒临崩溃的急促轻音。

      差一点,阿然就要哀求出口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

      窗外电闪雷鸣,凄风苦雨混着水雾,把天地都染得一片肃杀。

      阿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一阵就小声地呜咽起来,压抑里带着点示弱。他已经在强弩之末。

      蔺言深眸色渐深,脸上涌出施暴的快意,他不再与阿然商量。他要做让阿然哭泣的暴徒。

      雨幕密密麻麻,像道横在天与地之间的银缎,雨中灯光微弱,照在街尾的花坛,遥远得像场醒不来的梦。雨水狼吞虎咽,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街尾的花苞里,粗俗野蛮,揉住它最脆弱的蕊反复磋磨。

      阿然在蔺言深怀里瑟瑟发抖,终于把蔺言深的西装磨皱。他好放肆,哪怕被打断了爪牙还会野性难驯地反抗。想要自由是兽类的本能,阿然多想凭借本能离开,可门外的这场大雨困住了他。

      不论往哪里躲,阿然都依然被蔺言深牢牢握在掌心。

      窗外的冷雨下得越来越大,晶莹水珠不住顺着鲜艳的花瓣往下滑。地面湿透了。

      蔺言深就这样肆意地作威作福。

      窗外的玫瑰在雨中就要落下。

      阿然磨蹭着蔺言深的脖颈,温暖的眼泪简直像一种撒娇,在耳边又乖又含糊地叫他“先生”。蔺言深后仰垂眸,仔细去看他那张哭湿的脸。

      阿然太纯粹,他清高矜持,一旦哭起来就格外诱人,像尊隔玻璃的精美瓷器被打碎了。艺术品被打碎后才更美丽,这种美只有蔺言深看过。

      屋外的风裹着雨丧心病狂地呼号,纽约的风雨太磨人。

      阿然濒临失控,他想要主动拥抱欢愉。蔺言深偏又不再给予。他提着阿然,就像是捉住了一具任他摆弄的木偶。蔺言深看着阿然挣扎辗转,在他掌心静水生波。他态度强硬,就是要阿然的喜乐都为他操纵。

      蔺言深简直是个天生的坏种。

      他太懂如何掌控一个人了。

      ……

      餐桌旁站着两排佣人,他们都低着头,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雨停了,烂红的花瓣洒落在水里,街区的路上满地狼藉。

      阿然靠在言深颈窝,面红耳赤地垂着头。

      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股餍足的气息。

      蔺言深脖颈青筋紧绷,他却没有发泄的念头。他们只是纯情地拥抱。

      阿然和蔺言深的呼吸交错在一起,还能感觉到男人胸膛的温暖,他们简直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蔺言深不耐地将水痕抹在阿然侧脸,又揉起他湿红的唇瓣:“知道为什么今晚要这样吗?”

      阿然张开嘴,顺从地低头舔舐蔺言深的指尖,仿佛在保证自己会乖乖听话。他这样温驯,懂事得让人挑不出错。

      蔺言深却知道怀里的这小子不是金丝雀,是折断了翅膀的鹰。蔺言深手眼通天,只要稍稍用心就能把阿然摸个透。他知道顾六只是个幌子,这是个从拳场出来的混世魔王,骨头只硬不软。

      这小子的每一次的顺从都在压抑自己凶悍的本性。低头讨好的时候,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总有杀意,像只养不熟的野鸟。

      这样的神态真是风情又迷人。

      不过两个月他就学会怎么勾引人了。

      真是个天生的尤物。

      蔺言深意有所指地低语:“有人把你的事告诉了老太太,她查得出你的来历。她让我杀了你。”

      阿然含着蔺言深的指尖吮:“先生今夜是准备杀了我吗?”

      蔺言深笑了:“我是想疼你。”

      阿然垂着湿透的眼睫不语。

      蔺言深凝视着他这副勾人的样子,话锋一转:“我把你藏得这样好,她还是知道了啊,小然,怎么办呢,我该如何处置你?”

      卖了他。

      阿然实在清楚。

      蔺言深这么费尽心思地调教他,就是为了有一天玩腻了卖给别人,他一无所有,还能利用的就是这具身体。蔺言深是资本家,才不干赔本的买卖。像阿然这样经他手调好的干净货色,在黑市上千金难求。

      只要蔺言深忍得住不碰他,不管是未来当人情还是当商品,都是笔不菲的投资。

      可阿然不能被卖掉。

      他现在得留在蔺言深身边。

      阿然不经意露出自己可怜的神色,像被毒蛇绞缠的雏鸟,主动把自己纤细的脖颈放在蔺言深掌心。他低声哀求:“先生……”

      “你也怕被卖掉啊,”蔺言深语气玩味,“也是……”说到一半,蔺言深凑到阿然耳边,低语道,“你这么娇气,被我轻轻碰一下都受不了,又爱哭又爱撒娇,要是把你卖给那些人,你会不会被弄死在床上……”

      阿然发抖,他露出恐惧,想借此去讨好丈夫。

      蔺言深摩挲起手心脖颈上的血管,“那些人可不会像我这么耐心,”他说得轻佻又恶毒,“你会被活活□□的。”

      阿然脖颈潮红,他指尖摸着蔺言深的手臂:“不要……先生……不要抛弃我,求求您,我会乖乖听话的,我……”

      “嘘,太吵了。”蔺言深忽然吻他睫羽。

      阿然不敢多说,只蜷在他怀里。

      ……

      蔺言深的晚餐量并不大,但种类十分丰盛,他的身体有专门的营养师照料,每一餐吃的食物都定量,非常健康营养。

      佣人把晚餐一一摆上餐桌。

      蔺言深吃饭也要抱着阿然,他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牛排,细嚼慢咽地进食,时不时还会给怀里蜷缩的小东西喂上一块,就像在喂自己豢养的爱宠。

      阿然其实吃不惯西餐,更不喜欢品尝蔺言深的晚饭。

      蔺言深吃的牛排都是三分熟。吃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仿佛茹毛饮血,阿然总反胃,可为了不激怒蔺言深,他经常会忍着作呕欲强行吞食,吃不了几口就食不下咽。

      “老太太嫌你是个男人,让我早点处置你。我叫人让她消停点,别对我的事指手画脚,”蔺言深吃得差不多,他捏住阿然的手指,“结果她今天就给我送了个女人来,这什么意思你明白?”

      自然明白。

      阿然是个男人。

      老太太认定他没法生育,自然是不满意的。蔺言深作为家族的继承人,不能无后。她的意思是,既然蔺言深不愿意弄死他,那就和别人生个孩子。

      祖母是这个打算。

      可阿然摸不清蔺言深的意思。

      他现在是蔺言深掌心的雀鸟,生杀予夺都在蔺言深手中,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学着如何成为一个讨丈夫欢心的妻子。

      阿然靠着蔺言深,好半天才开口,语气体贴:“先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蔺言深低头看他。

      阿然仰头蹭他下巴:“我会好好对待。”

      蔺言深意味不明地冷笑。

      阿然怯怯看他。

      蔺言深与他十指相扣:“你喜欢孩子?”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只是蔺言深这样的人,还是不做人父的好。

      但阿然不敢多说,他只小声讲:“我都听先生的。”

      蔺言深不置可否,他把玩着阿然的指节,像在玩一截白瓷:“你说为什么老太太会知道你是男是女呢,我甚至没有让你出去见过什么人,到底是谁把你是个男人的事告诉她的?”

      阿然不敢说话。

      可他已经直觉到了些风雨欲来。

      “我喜欢养狗,也养了很多狗,一直以为我养的狗很忠心,不会咬主,”蔺言深眼里闪过嘲讽,“没想到还有对外面通风报信的,你不知道,我最恨人两面三刀。”

      阿然在他的话里听出危险。

      下一秒,蔺言深眼一压就已经看向了一边站着的一个女佣,说:“可惜,总有狗不听话。”

      ……

      门外的风雨大作,女人的尖叫在联排别墅里响起。管家一声令下,两个保镖就强硬地把她架了出去。蔺言深连头也没回。

      她嘴里胡乱地用外语哭喊着什么,开始是阿然能听明白的英语,再后来就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像是东南亚的方言夹杂着一些英文单词。

      阿然没听懂后半截,但他听懂了前半截,很混乱的咒骂,用词恶毒,大多对着蔺言深,其中还有一些阿然没听过的人名。

      他英语不算好,到美国生活了三年也只在流畅听说的程度,一旦讲话的人口语不准,阿然就有些听不清。

      后面那佣人的嘴就被堵住,直接拖到了纽约的冷雨里。阿然透过窗棂看到她被人塞进了一辆车里的不知去向。先前给蔺言深开车门的保镖走进来:“老板,都安排好了。”

      蔺言深漫不经心抬眼看他。

      保镖扫了一眼阿然,意会一般继续说:“二爷最近想吃肉了,我会叫人把她处理好,直接送去长岛喂它。”

      二爷是蔺言深的狗,是条正直壮年的藏獒,一个半月前在长岛扑过阿然。

      他们结婚的新房不在上东而在长岛,蔺言深在长岛有一座大庄园,婚礼就在其中举办。那座私人庄园里养了不下三条大型犬。阿然刚嫁进来,畜生不熟悉他的味道,又没拴狗绳,上来扑倒他就要咬。

      阿然本就畏犬,碰见这畜生心里歹意骤起,下意识就想两拳打死,但他在动手的瞬间又想到了蔺言深。

      打狗要看主人。阿然他如今寄人篱下,不敢放肆,一举一动都受掣肘,打死这狗他也完了。最后他还是投鼠忌器地不敢下手,任由那半人高的藏獒流着涎水扑上来。

      犬牙划破了阿然的脖子。

      二爷为了维持凶性是食生肉长大的,见血了更兴奋,一张嘴嘴里的腥臊混着热气往外涌,一串串的狗涎顺着牙缝滴到阿然脸上。

      如果那天不是蔺言深及时赶到,他恐怕会被那畜生咬掉半张脸。

      万幸最后他只是脖子被犬牙擦伤。

      蔺言深叫人把狗拉开,露出了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阿然。蔺言深扫了一眼狼狈的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飘飘说要打死那条狗。

      这就要活活打死他养了几年的爱犬。

      二爷是蔺言深最喜欢的一条狗,也凶得很,除了蔺言深谁也不亲近,自小到大扑咬过不少人,家里佣人从没听蔺言深说要打死过。

      可不知怎么的,陪阿然上药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说把二爷先拴起来,嘴上套上笼子训两天。

      结果过一段时间二爷不栓绳了,二爷就又扑着要去撕咬阿然。阿然不受这狗待见,这畜生欺软怕硬,以为阿然怕他,几次三番要扑阿然。

      蔺言深拴了几次狗不成,就带着阿然搬到了上东这块联排别墅。蔺言深不喜欢吵闹,这一条街的房子都被他买下来。

      阿然趴在蔺言深的肩上,指尖轻轻地发抖。他也对那条畜生确实有些忌惮,今夜听了保镖的一番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难怪那狗见人就凶,原来是人肉喂大的。

      蔺言深……用人喂狗?

      他简直被吓得汗毛倒数。

      “乖乖,怎么在抖?你很冷吗?”蔺言深关心得刻意。

      阿然手心都是冷汗。

      蔺言深好笑地看着他苍白的脸:“龙凭吓到你了?”

      阿然茫然地仰头。

      蔺言深抵着他额头:“小然害怕了吗?”

      阿然眼尾发红地呢喃:“先生……二爷……刚刚那个……凯瑟琳她……”

      蔺言深静静地注视着他。

      阿然却想作呕。

      他二十分钟前咽下去的生肉混着压抑的恶心涌上来。阿然快崩溃了。

      蔺言深看着他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地笑起来:“我是骗你的。”

      阿然一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这次不用伪装。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攀爬到全身。

      他不由自主地害怕了。

      蔺言深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别怕小然,龙凭和你开玩笑的。我怎么会拿人去喂狗呢,我可没有杀人犯法的癖好啊……”

      阿然眼尾通红地看着他。

      那些关于蔺言深的传说一一涌上心头。

      他说他没有杀人犯法的癖好,这话也太没说服力。

      蔺言深低声说:“凯瑟琳身上已经背了大额贷款,是为了祖母的钱才卖消息。但那点消息远远不够还的,很快就要到还款日了,我今晚只是让龙凭把她赶出去,并且警告她的公司解雇她,让业内不再有公司要她而已。”

      阿然皱眉。

      这会要她的命。

      背债的情况下,失业意味着破产,很快凯瑟琳就会流落街头,随之而来的就是站街或卖血,三五年后如果她没有办法改善自己的生活就一定会死亡。

      阿然从前就是在贫民窟里挣扎活着的,他太清楚流程了。

      蔺言深这样做比把她喂狗还可怕。

      既文明又歹毒。

      蔺言深看着他,说笑一般看着自己的下属,说:“龙凭,你看看,你说什么笑话,都把夫人吓到了……”

      龙凭不说话。

      蔺言深让他出去,又让管家把他每天都喝的红酒醒好端过来给夫人压惊。蔺言深揉着阿然的腰,低声说:“好乖乖,今夜我哄你睡好不好。”

      阿然不敢出声。

      蔺言深拿起桌边的红酒,把杯沿抵上阿然的唇瓣,一点一点喂着阿然喝下去。他哄骗一样说:“喝了酒就不怕了。”

      ……

      阿然喝醉了。

      他不过喝了一杯就软软地倒在蔺言深身上撒娇,一会儿说自己冷,一会儿说自己困,再没一阵,又小声地在蔺言深耳边叫他“先生”,一边叫“先生”一边说“难受”。

      蔺言深把人抱起来。

      阿然太小了,在他怀里被遮得严严实实,简直快看不见了。

      蔺言深抱着他上楼,把人安顿在客房,又走出门,有下属已经等在门口,不是龙凭,是个白净斯文的白人。

      他看到蔺言深出门,立马递上一份文件,低声汇报了一阵工作。蔺言深垂眼听完,一一审批了。那白男才又说:“老板,龙凭拖我传句话,刚刚商虹打电话来,点名道姓说要见你。”

      蔺言深神色冷淡,没有说话。

      下属看了一眼房门:“商虹最近动作挺大,她暗中替那几位办了不少事,里面睡着的那个……似乎也和她有关系。”

      蔺言深终于来了兴趣:“哦?”

      “我们的人查到……”下属压低了声音,“好像他就是被商虹卖给顾家的。我之前听说,当年他在那个地下拳场突然消失也是因为商虹匿名买了他,后来……”

      蔺言深把文件塞到他手上,说:“去书房说。”

      ……

      夜深人静,客房浴室的水声潺潺,蔺言深在洗澡。

      阿然柔软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缓缓睁开眼,桃花眼中的醉意一丝不剩,整张脸都透着一股理智的冷漠。

      他坐起身,面色冷淡地盯着浴室。

      阿然酒量很好,不会因为一两杯就醉得人事不省,刚刚的醉态都是演的。

      蔺言深防备他,平时家里的佣人看他看得紧,除了在画室,他很少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只有蔺言深与他独处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不被监视。

      把他放上床之后,蔺言深就去了书房处理工作,直到现在才回来洗澡。

      他来客卧里洗澡,一定不是只和阿然同床共枕这么简单。

      阿然在家里不睡主卧,他不进蔺言深的房间,而是另外单独住一间卧室。平时蔺言深也不会来烦他,只有在想玩弄他时,才会纡尊降贵地来他卧室做客。

      如果今夜蔺言深忙完是想睡觉就不会来客房找他。来找阿然必然是要折腾他,哪怕阿然已经喝醉了,这个畜生也会想办法用别的手段让他清醒过来□□。

      在楼下的浅尝辄止并不能让蔺言深满足。

      阿然已经习惯了。

      这两个月蔺言深几乎一直在这样折磨他。

      如果不是有事没做完,阿然绝对会想办法逃离,可现在他不能走。

      阿然轻手轻脚爬下床。他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走出门去,在淋浴的水声里悄无声息地直奔书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葡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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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预计2.11开文,开文时包有存稿的,开文当日更新一万四,有榜随榜,无榜每周五中午12:00更新七千攒收够v线,到v线后日更6000 请大家看看近期要开的新文《孱弱研究生被苗疆邪神强娶后》 完结文《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