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葡萄（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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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油烟缭绕，怜意挪开锅碗瓢盆，两步挤到阿森身边，挨着他的手臂说：“阿森怎么不开心了？”
阿森低着头用锅铲在锅里搅，把锅里的菜翻得不成样子。他还是委屈地不肯讲话。
怜意没办法，轻摸阿森的后脖颈，像在爱抚一只动物：“是生哥哥的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阿森抬头看了怜意一眼，那双深深的眼窝里有许多欲言又止。
景怜意最怕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他小心地勾勾阿森的手指，说：“说话呀……哥哥让你伤心了吗？”
阿森哼哼唧唧地说了一句“没有”，然后又挨着怜意小声嘟囔：“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是傻……”
他似乎想说自己不是傻子。
但想了想好像自己的确也不那么聪明。
别人都叫他傻子，阿森也确实是。他想不起来过去，也不知道未来，明明已经三十来岁了，却什么都不懂。
阿森什么也不记得，他的记忆从遇到怜意才开始。他对过往的时间和事情都没概念，唯一记住的是哥哥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在和狗抢垃圾吃，脏得像没人要的畜生。没有人爱他也没有人心疼他，见过他的人只会投之棍棒和辱骂，只有怜意会给他吃的。
怜意问他叫什么，家在哪里。
他说自己没有名字，也没有家，哥哥把他捡回来，他就有了家，哥哥叫他阿森，他才有了名字。
才到这个家里的时候，阿森什么也不会，像张白纸，做饭是哥哥教的，浆洗缝补衣服是阿嬷教的，甚至有些做人的道理还是小宝教的。
他没个人样，直到遇见怜意。
怜意给了他一个家。
听傻子说起来这些，景怜意这才知道怎么了。是阿嬷那几句话说得这人难过了。今天阿森在外与人打了架，让怜意担心了好半天，他生气，生怜意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阿森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打架也有错？
他只是不想承认。
他怕怜意把他当拖油瓶。
景怜意敏感地察觉到了小傻子的心思，说：“哥哥不嫌你的呀。”
阿森抽抽鼻子：“可是我又让哥哥生气了，下午，我……我跟李责打架，哥哥骂我……”
景怜意温柔地摸摸他后脑勺：“我不是气你，也不是想要骂你啊，我是心疼你。”
怜意那么温柔：“我讨厌你打架，是因为我知道和人打架很疼，我怕阿森疼呀。”
阿森瘪着嘴看哥哥，像只等摸的小狗。
怜意捧着他的脸笑：“阿森还难过吗？”
阿森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垂着眼嘟囔：“我也不傻的……”
傻子才老强调自己不傻。
怜意觉得他可爱，用拇指摩挲他的侧脸，安抚地讲：“不傻，我们阿森最聪明了。”
阿森期盼地看他：“真的吗？”
景怜意笑着叹气，说：“阿森很棒啊，哥哥在外面赚钱，阿森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小宝和阿嬷，会帮哥哥补衣服，会帮哥哥做家务，还会做好吃的饭……哥哥的生活不能没有阿森呀。”
阿森被他夸得耳朵尖发热：“那哥哥喜欢我吗？”
怜意捏捏他的红耳朵，说：“喜欢呀，哥哥很喜欢阿森，哥哥不能没有阿森的。”
哥哥的声音好软，人也好软。阿森眼睛湿漉漉的，耳朵被怜意的手指摸得滚烫。他和怜意离得好近，被怜意漂亮的眼睛看得有点心猿意马。他好想低头亲一亲。
怜意捧着他的脸晃，像在晃一只大型犬：“阿森现在还难过吗？”
阿森不敢跟怜意对视，灰色的眼瞳四下一阵乱瞟，然后才不好意思地说：“哥哥亲我一下……我……我就不难过了。”
傻子不会掩盖自己的心思，连自作聪明都显得笨拙，只要怜意稍微拒绝，阿森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像讨食的小狗，如果他背后有尾巴现在一定已经急切地摇起来了。
怜意故意装为难：“可是阿嬷和小宝在外面呀。”
阿森不满地哼哼，他有点急了：“这里是厨房他们看不到啊！”
怜意看着他的样子忍笑。
阿森把怜意挤到灶台边，他低着头嗅怜意的味道，小声地告状：“哥哥亲一下我吧，今天哥哥只亲了小宝，都没有亲我……”
怜意仰头：“那悄悄的，不要让阿嬷和小宝发现。”
阿森目不转睛地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里发光，整个人都像是在等糖的小孩。
他一动不动。
怜意就摸着他的脑袋小声催促：“阿森低头呀。”
阿森太高了，他踮脚也亲不到，只有这傻子把脖颈弯下来，怜意的嘴唇才能勉强碰到他额头。阿森也很听他的话，此时此刻，像只匍匐下来的巨兽，心甘情愿地为怀里的人垂首。
怜意搂着阿森的脖颈，他抬头，唇轻轻碰了碰阿森的额头。
很纯情的一个亲吻，就像是哥哥对弟弟那样。
傻子却因为这一个亲吻脸红了。
他垂着眼不敢乱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红得像烂透了的柿子，好一阵不说话，害羞一样地躲到灶台后面去熄火。
怜意看着他慌张的眼睛，不再逗弄，只是端起灶边的菜，说：“那我去叫阿嬷和小宝吃饭啦。”
阿森闷闷地“嗯”了一声。
怜意指挥他说：“帮哥哥把碗拿出来。”
阿森又乖乖地说：“好。”
……
吃饭的时候阿森的耳朵还红，阿嬷瞥了他一眼，有点紧张地说：“小然他不是炒菜中暑了吧？哎呦这么大一个等会晕倒了我们都拖不动。”
“不是吧，”怜意忍笑，“就是热了。”
是怜意摸的。
阿森的耳朵敏感，一摸就红。刚在厨房里他摸着阿森的耳朵又揉又捏的，阿森早被他摸熟了。
老太太看着阿森红得滴血的耳垂，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柴火烧起来这么热，人受不了的呀，我看这傻子不晓得冷热的，别给热坏了，我就讲了我来做饭，不行的话，我看明天还是……”
怜意赶紧打住：“没事的阿嬷，你去做饭更不行了，你年纪大了受不了热的。”
“你这个小崽，我都做了多少年的大锅饭了，这点热哪扛不住啊……”阿嬷一边说一边起身往房间里走，“我去拿个毛巾让傻子擦擦。”
阿嬷家房子后面引了一块泉水，那是她死掉的丈夫生前引的，一年四季水不断，既能喝也能用，不用去山里挑水。
夏天的山泉水凉，擦在身上很快就能降温。阿森被阿嬷拿着毛巾捂耳朵，他一边吃饭一边说：“我不是中暑。”
阿嬷大声骂他：“你个傻子还知道什么是中暑？”
傻子立马不说话了，他闷头吃了两口饭，又呆呆地抬头问怜意：“哥，什么是中暑啊？”
怜意忍不住笑出声。
阿嬷在旁边痛心：“你看看吧，本来就傻，现在热得更傻了。”
阿森说不过她，只好干瞪眼，反复强调：“我不傻！”
眼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怜意又出来劝和，和傻子说中暑就是人热坏了的意思，然后又和阿嬷说阿森不是中暑，就是热着了，等会儿就好。他几句话岔开话题，又说起山下的事。
阿嬷听了几句，忽然讲：“小然，你自己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也不方便，我老了，眼睛又不好，有时候还要小宝来照顾我，你就没考虑在寨子里娶个婆娘？”
怜意自从住进这老太太家她就一直在张罗这事儿，他听得多了，也习惯了，一边吃饭一边面不改色地说：“不好吧阿嬷，我也老大不小了，还跟别人有个孩子，结婚不是耽误人家小姑娘了吗？”
“有喜欢你的阿妹啊，”阿嬷打量着他的脸，“寨子里有的是小阿妹问我你的事呢。”
景怜意在这寨子里有名，穷得有名，也好看得有名，不少阿妹看见他的脸就想叫家里人来问亲事，但又都介意怜意有个孩子。
有个孩子，没点积蓄。
所以阿嬷给他找门亲事不容易。
怜意却说：“我哪里有钱娶哦？”
他如今穷鬼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还住的是阿嬷的房子。这小吊脚楼带阁楼拢共四间房，阁楼是给怜意的画室，不能动，剩下的房间一间给阿嬷，一间给小宝，还有一间是怜意和阿森挤着住的。
他压根就没地方结婚。
就算阿嬷大度，愿意让一半出来给他做婚房，人家小姑娘也大度，不在意他有个孩子，愿意跟他一起吃苦。那总不能晚上他、阿森和新娘子三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吧？
阿嬷跟他合计：“人家阿妹肯嫁你，肯定就是不缺钱的呀，你这样的脸面，上门就是了。”
“那阿森怎么办？”怜意觉得这事儿没法合计，他本来也没结婚的意思，“我带着他一起上门？还是不管他了？”
“我管他呗，不乱跑就养不死，”阿嬷胸有成竹，“而且寨子西头，有一家闺女也傻，他爸看上阿森，前几天说想要把他俩配一对呢。”
怜意听到这话微微皱了下眉，然后又沉默了。
阿嬷看着他的表情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还能一辈子抱着傻子过啊？”
怜意欲言又止。
他犹豫的当口，天边却忽然劈下一道惊雷。
阿嬷劝他的话被这雷打断了，她“哎呦”了一声，说：“要下大雨了！赶紧把吃饭的桌子挪屋里去！”
夏天天热，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都是在院子里吃饭的。
怜意指挥着阿森小宝把饭菜座椅挪到堂屋。一阵忙活，四人可算是坐下了，可刚吃了没两口，阿嬷又开始劝怜意把阿森送出去。这次她刚说一句，阿森就把碗一推，说：“我吃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把桌上的菜往厨房里收，一边收一边继续讲：“哥我去洗碗……”
阿嬷抄起拐杖给了他一下：“我们还没吃完呢，你收什么收！”
阿森被抽了也不躲，只是脸色冷峻地看她，他人高马大地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哪怕阿嬷是个半瞎也能看出不对了。
这傻子生气了还挺唬人。
老太太也很莫名其妙，大人说话，他生什么气？这拖油瓶，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妨碍小然找媳妇不说，还在外面惹是生非地打架。她今天说要把他送出去，他还不乐意？
她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直接抄着拐杖要再打这小傻子。
阿森脸色不善，这次没有任她抽，伸手拿住了她的拐杖，作势要扯。他长得高，骨架大，这一年多吃得多睡得饱，长年累月地上山下水干粗活，身体精干有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老太太年纪大了，被他这么没轻没重地扯一下恐怕要伤筋动骨。
“阿森。”怜意及时地叫了一声。
只用轻飘飘一句，阿森那点乖戾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立马放开手里的拐杖，规矩地站好了。老太太气不过，又打了他一下，这次阿森耷拉着脑袋没反抗，背后就这么挨了结实的一拐杖。
“阿嬷没吃完，”怜意心疼地皱皱眉，说，“先等她吃完再收吧。”
阿森像只被训了的家犬，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
……
碗最后是小宝洗的。
怜意心里记挂着阿森的背，他急着给阿森上药，就让小宝去替阿森洗碗，阿嬷放心不下要去帮忙，小宝让她歇着不许动。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把窗户打湿了。
怜意看了他的后背，皱眉说：“阿嬷打得也太重了。”
有两棍子是红的，还有几棍子是青紫的，应该是下午打的，这会儿淤青起来了，透着一股狰狞。
怜意看了难受。
阿森低着头不说话。刚他被怜意在桌上叫了名字之后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到现在也没回神。怜意知道，阿森这是害怕。
这傻子执拗不懂事，经常没分寸给怜意惹事，给怜意添了不少麻烦。从前怜意教育他，他犟得很，不肯听，怜意伤心了就不理他，好几天不和他说话，晚上睡觉也不给傻子抱，也不肯给亲。这么几次不搭理，傻子也害怕了。
阿森怕哥哥生气，知道自己做事哥哥会不高兴，所以后来只要怜意严肃叫他名字，他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
怜意拿出赤脚大夫给开的治跌打的药膏往阿森背上抹，说：“有点疼，你忍着点啊。”
阿森垂着头，声音低哑地“嗯”了一声。
一边上药，怜意一边问他：“阿森是不是心情不好了呀？”
阿森小声否认：“没有。”
怜意默默给他抹药，半天才问：“是不是阿嬷说哥哥要结婚的事情让阿森不开心了？”
阿森没说话。
但这是默认了。
怜意就又讲：“就算阿嬷惹了阿森不高兴，阿森也不能那样对阿嬷呀，她年纪大了，你要是跟她计较会伤到她的呀。”
阿森把头往下埋了埋：“知道了，我错了。”
怜意叹气：“不是说谁对谁错，阿嬷讲错了你也不要跟她一般计较，她七十岁了，也不容易的。”
阿森就低着头：“嗯。”
然后他们谁也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阿森独自消沉了一阵，率先败下阵来，他回头，露出殷红的眼眶，然后又转身抱住怜意。
怜意手里有药不敢乱动，只能任由他蹭着自己抱着自己。
阿森有点难过地说：“哥哥我不想走。”
怜意摸摸他后颈：“不走，哥哥不送你走，阿嬷骗你的。”
阿森黏糊糊地在他耳边哽咽：“哥哥别不要我……”
怜意指尖轻轻摸着他的脊梁，抬手擦阿森眼尾泪水。他爱抚阿森的发梢，耐心地哄，等阿森情绪稳定点，怜意才拍拍他的肩膀，又在他的注视里，从日常背包里拿出一瓶葡萄汽水。
阿森眼睛都亮了。有了喝的，他一时间把刚刚的龃龉都忘了。阿森吞咽着口水，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哥哥。
他爱喝甜的，爱喝汽水，喜欢喝葡萄味的。葡萄汽水，怜意之前发工资总给他买的。今天是和傻子闹脾气了，买了瓶揣着，准备回来哄人用的。
怜意丢给他：“不许多喝，只准喝一半。”
阿森拿着汽水，咕噜噜先喝了一半。
怜意背对着他在收药膏，他坏心思地看了看手里的汽水，又偷偷喝了一半。阿森看着只剩四分之一的汽水，心里刚盘算着要不把全喝了。怜意的药就收好了。他扫了一眼阿森手里的汽水，哭笑不得地说：“不是说好了只准喝一半？”
阿森支支吾吾地狡辩：“就是喝了一半呀。”
怜意好笑地要拿他手里的瓶子给他比划，傻子却先怜意一步站起了身。阿森的身体条件实在太优越，他穿着衣服只显高大，脱了衣服才知道他身上肌理精壮、沟壑分明。
寻常男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怜意的体型并不高挑健壮。
他从前从事过许多危险工作，与许多体型远胜于他的对手搏斗过，怜意向来不是以力取胜。
从前他依靠直觉一样的反应险中求生，如今却不行了，怜意养了小宝之后身体就大不如前，压根没法跟阿森这样的体格相提并论。
他被傻子挤到柜子上，白皙瘦长的手指抓住了阿森撑在柜上的小臂。那截手臂肌肉隆起、青筋明显，涌着令人介意的力量。怜意感觉像是有座山压到他面前，他仰头看阿森，试图讲道理。
阿森却低头抵着他的额头，说：“哥哥也喝。”
怜意不喝，他不爱喝这种甜的。
可傻子急着消灭自己贪吃的罪证。
阿森不讲理地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就给怜意喂了进去。
山里下了雨就没声音，四处静得像无人，老电灯的光微弱得半死不活，窗里的怜意挨了个又甜又黏的吻。窗外的雨下得悄悄，昏黄的灯光软绵绵地打在湿透的窗台上，把窗台打得斑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葡萄（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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