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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本宫的正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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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外,春日午后。
沈昭意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太监服,轻车熟路地翻过冷宫的矮墙。
这皇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她前世生活的皇宫分毫不差——青石子路蜿蜒向前,假山后的密道直通御花园,就连墙根那株歪脖子老梅树都未曾改变。
沈昭意摸着墙角向外走去。
御花园一向是宫中最为热闹的地方,春日里更是花团锦簇,莺声燕语,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修剪花枝,或低声谈笑。
这里是探听消息的绝佳之地,沈昭意自然不会错过。
她低着头,混在一群太监中,低眉顺眼地在长廊修剪花枝。
耳边传来宫女们细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下个月太后寿辰,陛下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了几十盆名贵的牡丹,说是要摆在御花园里,供太后赏玩呢!”
“可不是嘛,陛下虽然平日里冷着脸,但对太后娘娘可是孝顺得很。”
“不过……我听说,前日北凉那边又闹事了,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太后娘娘宫里似乎也不太平呢。”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这位熙明帝与太后的关系并不似表面那般和睦。
沈昭意只知书中所说,这位熙明帝并非太后亲生,生母乃是先帝的一位才人,一直养在太后膝下。若非嫡子意外身亡,这九五之尊的位子怕是轮不到熙明帝来坐。
沈昭意正思索着方才听到的北凉战事消息,手中剪刀无意识地用力,“咔嚓”一声脆响——
那株价值千金的魏紫牡丹竟被她拦腰剪断,硕大的花头“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这声响惊动了不远处的掌事太监。
只见他脸色骤变,飞似的扑来:“作死的奴才!”
拂尘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她手背上,“这株魏紫牡丹可是西域进贡的珍品,把你这条贱命卖了都赔不上!说!是哪个宫里的?”
沈昭意手背上登时红了一片。
眼前情势危急,沈昭意当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前世执掌天下的女帝,此刻却要对个阉人卑躬屈膝。
她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面上却堆出十二分的谄媚:“公公明鉴,奴才一时眼花手抖,罪该万死。求公公开恩,奴才这就去内务府领罚,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见她还算识时务,李公公眯起三角眼,拂尘柄重重挑起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皮肤,他冷笑:“领罚?”
周围几个小太监见状,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李爷爷,这贱奴该打!”
“不如拖去暴室好好教训!”
......
李公公享受着众人的奉承,拂尘在掌心轻拍:“都闭嘴!”
他阴测测地盯着沈昭意,“瞧这小脸白的...既然这么懂规矩...”
突然抬脚踩住沈昭意撑地的手指,“就跪着把御花园的砖一块块擦干净,每块砖都要能照出人影来。酉时前完不成...”
他俯身在她耳边阴笑,“咱家就把你送去慎刑司,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谄笑。
沈昭意浑身发抖,额头渗出冷汗:“奴才...谢公公开恩。”她重重叩首,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待那绛紫色衣摆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盯着青砖上残留的鞋印,眼底寒芒如刀。
方才被踩过的手指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头恨意之万一。
“阉货!”沈昭意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她抓起抹布狠狠擦向地面,泄愤般用力。粗粝的麻布磨得掌心渗血。
前世在冷宫时,那些恶婆子没少用这法子磋磨她。如今重操旧业,动作倒是愈发娴熟——只是每擦一下,都在心里给那李公公记上一笔。
她单薄的身影在春日骄阳下显得格外伶仃,宽大的太监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混着掌心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淡淡的暗痕。
突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园中寂静,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
“护驾!”
“陛下当心!”
原来是皇帝的轿撵在她刚擦过的鹅卵石路上猛地一滑,整个轿身倾斜着砸向地面。
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
轿夫们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轿子,却因地面太滑接连摔作一团。随行宫女手中的宫灯、香炉噼里啪啦摔了一地,香灰扬起的白雾中,隐约可见轿帘翻飞。
沈昭意心头猛地一跳,暗道不妙。
她正欲低头躲避,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轿帘——
玄色广袖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修长的手指戴着枚青玉扳指。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谢清辞!
那张脸她死都不会认错。
剑眉下那双凤眼依旧清冷如霜,可此刻这双眼里的温度,却比前世更冷三分。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昭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粗粝的麻布磨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惊涛骇浪之万一。
她曾在心中设想过无数可能——谢清辞是否也同她一样穿书而来?抑或如前世结局般,早已倒在她怀中长眠?
却万万不曾想到,前世那个被她亲手折了傲骨的男人,如今竟身着帝王龙袍端坐轿中。那熟悉的眉眼间再无半分温存,眉目间尽是凛冽寒霜。
她的侍君……成皇帝了?
那个曾经被她亲手打入冷宫,被她弃如敝履的男人,如今竟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沈昭意死死攥紧衣袖,指尖几乎要刺破布料。
若眼前之人当真是带着前世记忆的谢清辞,那她曾经的背叛与伤害......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紧牙关咽了下去。
可若他只是话本中那个暴虐的熙明帝……
她猛然想起话本结局——叛军逼宫,帝王自焚,宫中妃嫔无一幸免,全部殉葬。这个结局比任何酷刑都更令她窒息。
如果这一切真的按照话本的剧情发展,那这个“谢清辞”的结局……注定是死路一条。
“绝不能......”她无声呢喃,却在抬头的瞬间对上帝王冰冷的视线,慌忙将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陛下受惊了!”总管太监刘公公尖声呵斥,一脚踹在轿夫背上,“没用的东西,怎么抬的轿子?”
“回、回公公,是地上太滑......”轿夫战战兢兢地指向湿漉漉的地面。
谢清辞的目光顺着轿夫的手指,落在跪伏在地的瘦小身影上。
“是你?”他声音低沉,却让沈昭意浑身一颤。
他认出自己了?!
沈昭意心里乱成一团。
“大胆!”总管刘公公惯会察言观色,此时见到谢清辞的态度于是一把揪住沈昭意的衣领,“说!你这贱奴故意把地擦得这般滑,是受谁人指使?要来谋害陛下!”
“奴才冤枉!”沈昭意回过神来,重重叩首,“是李公公命奴才擦净御花园的地砖,酉时前若擦不完,就要送奴才去慎刑司......”
她故意将声音放得极轻,显得惶恐不安,“奴才一时心急,水泼多了些......求陛下开恩!”
谢清辞眸色微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李德全?”
不过片刻,李公公便被侍卫拖来,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
“是你让她擦的地?”谢清辞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李公公瞬间瘫软在地。
“老奴冤枉啊!”李公公突然指向沈昭意,“是这贱奴自请受罚!他还剪坏了西域进贡的魏紫牡丹,老奴心善才饶他一命......”
沈昭意暗中冷笑——这阉货倒是只有这点胆色。
熙明帝的目光如寒潭般笼罩着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缓步走近,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沈昭意指尖微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奴才...阿昭,是冷宫的杂役。”她竭力控制着声线的平稳,却仍泄出一丝颤抖。
话一出口,她便暗叫不好。这谎言太过拙劣——冷宫里哪有什么杂役阿昭,只有被废的才人沈昭意。
若真派人去查...那她必然会露馅,怕是等不到话本里亡国殉葬的结局,今夜或许就要命丧黄泉。
谢清辞忽然俯身,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这个动作让沈昭意浑身一僵,被迫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冷宫杂役?”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腹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青玉扳指触感冰凉,让沈昭意莫名有几分不安。
一旁,李德全被侍卫架着双臂,仍不死心地挣扎叫嚷:“陛下明鉴!分明是这贱奴蓄意谋害,老奴亲眼看见他......”
话音未落,谢清辞玄袖一甩,刘公公就得了令,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李德全被人一记耳光扇得踉跄倒地,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御前喧哗,罪加一等。”谢清辞的声音极冷,“拖出去,杖毙。”
那声“杖毙“如惊雷炸响,沈昭意浑身一颤。还未等她回神,冰凉的扳指又抵上了她的下巴。
“至于你……”他声音轻得可怕,“藐视君威在先,谋害圣驾在后……”
沈昭意抬眼,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绝不会是前世那个为她赴汤蹈火的少年。
“拖去暴室。”谢清辞转身,“朕要亲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