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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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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出聂祈亨眼中的疑惑,齐明娆将他带到书房私下解释。
只是她尚未开口,手腕却被聂祈亨抓住。
他急躁又担心地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话说出口,他反倒开始后悔,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自己本不应该管,可遵从本心,他实在想知道答案。
齐明娆看了看他仍大力抓着自己的手,“聂祈亨,你弄疼我了。”
“抱歉。”聂祈亨明白自己太过失态,松了手,转身别过脸去,“所以,是什么?我能知道吗?”
浅叹一口气,她到底还是没有隐瞒,“一封可能会害死我舅舅的密信,我绝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枉死了。”
聂祈亨听到“枉死”二字,隐约明白了这封信的分量和内容,可他仍是不解,转过身望向她,“既是密信,怎会在你母亲原先的住所?”
齐明娆眼神狠厉,心中燃起怒火,“我母亲死后,曾有人借睹物思人的由头来此处取走过几样物件,大约是在那时便挖好了坑,藏好了信,只等着有朝一日将王氏一网打尽呢,真是布局长远、心思缜密。”
“是谁能从一开始便布下这么大的局?”
“与先皇后不和,又百般忮忌,世间又有几人?”
今日一事,他已然知晓了这封信的重要性,可他眼中皇帝对于先皇后的宠爱可是超越了生死,“若是栽赃成功,难道皇帝陛下,就会轻信这样一封莫须有的信件,而杀了先皇后母族之人吗?”
齐明娆故作痛惜之态,“陛下,也不是万能的。”
聂祈亨心中对皇帝早有诸多不满,一时着急愤恨竟将心中的真心话给说了出来:“世人皆道,当今陛下独爱先皇后。如今要我看来,这份爱,却也无足轻重。他眼中被权利迷了眼,自然看不清真相,无辜者何其无辜,世间唯有死亡不可重来。”他明明是在痛惜,嘴角却挂起一抹轻蔑的笑。
拿捏不准他对皇帝的态度,齐明娆只是隐隐猜测,聂祈亨对皇帝有些不满。
“自古伴君如伴虎,帝王无情。皇权至高无上,就算即使高高在上如帝王,也会有不得已之事,所以我要做的,是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我在意的人。聂祈亨,你知道吗?其实陛下待公主,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好。”
前半句话在为皇帝开脱,后半句却又在说他不好,她的态度模棱两可,只是猜不透眼前人心中想法。
若是聂祈亨对皇帝确实有恨,或许情况会对自己更加有利。
世间情爱不过是过眼烟云,两人之间因感情而形成的关系,怎么会比利益、共同的敌人形成的关系更稳固呢?
有人敲响书房的门,“娘子,找到了一坛酒。”
酒坛上封着红布油纸,坛口还挂着红布条。
齐明娆拿起布条,上头写着:熙和二十三年五月初八。
是自己出生的日子,这原是外祖父为自己埋下的女儿红,她一时有些犹豫是否应该打开。
回想起上一世,舅舅出事正好在她定亲之后,出嫁之前。
她似是忽然想通了,撕开布条,打开红布,那封信俨然就夹在油纸和红布中间,真是好算计。
齐明娆一颗心总算放下,她打开那封信,良久,叹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真是好大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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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他们已在琅琊待了七日,就快立冬了。
青黛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内,若不是此次远行齐明娆并未带款冬出来,她一晃神还真要认错了人了。
“何事如此慌张?”
青黛看此处并无旁人,将事情说与齐明娆听:“娘子,宫中传来消息,兰贵妃……不,庶人王韶兰被人发现自缢了。”
离问斩还有不少日子,好歹还能再多活几日,王韶兰那般惜命的人,齐明娆才不相信她是自缢的,恐怕是皇帝暗地里叫人赐死,演的一桩戏。
即使是曾经宠爱的枕边人,为自己生了三个孩子,动起手来亦是毫不手软,这才是……帝王。
她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难不成还念着上一世的那几年温暖吗?
“外祖父和舅舅可知晓了?”
“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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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间,齐明娆邀了外祖父与舅舅来园中品茶。
王崇阿调侃起外孙女来,“我瞧着这位聂郎君不错的,虽是商贾全身上下却并无铜臭气,外祖父也不是那般攀附权贵、轻视商贾之人,你母亲当年嫁入王府,又被封为皇后,原以为……结果却落得个那样的结局。我不希望你也步她的后尘,能自己选自当是最好。”年岁大了,满脑子只盼着小辈们早早成家立业、得以圆满。
“外祖父,我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齐明娆没想到外祖父会提这事,想他定然是误会了。
“那你怎地就把他带来了?还特意吩咐人给他准备好歇脚之处。外祖父是过来人,哪里看不懂你们眼里藏的那点小心思,不过是早晚的事。”王崇阿眼中,聂祈亨俨然已经成了自己的外孙女婿。
王建柏适时开口:“你年纪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着。”
“说到打算,舅舅,我有一事要与你和外祖父商议。”齐明娆走进两人,顺着舅舅的话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什么!”听到自己的外甥女想要当皇帝的计划,王建柏惊得一下子瘫倒在地,好不容易起身坐好,他却觉得头有些飞起来了,“牡丹啊,舅舅耳朵怕是犯了毛病,你可否再说一遍。”
齐明娆起身,对着二人认真地跪下,“牡丹虽为女子,也想争一争那皇位,世间男女本无贵贱之分,从未有人规定过女子便不能当皇帝了,还望舅舅与外祖父助我。”
二人迟疑,“这……”
见他们并未一口拒绝,齐明娆便知晓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牡丹这里有一封密信,是从杏苑中搜出来的,此前,还曾有人想要暗杀我,只是并未得逞。”语罢,她从袖中拿出昨日搜到了那封密信,交予二人查看。
二人看完信,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这是有人要致他们王氏于死地啊。
通敌叛国、偷盗军饷、私铸兵器,桩桩件件,皆是祸连全族的死罪。
王建柏叹一口气,如今的形势,若是无所作为,或成俎上鱼肉,“罢了,我琅琊王氏盘踞百年,你既想去争,舅舅定当全力助你,只是这条路是世间最险峻、最难走的路,你可真的决定了?一旦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了,哪怕行差踏错一点,都可能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此事定然不是为了争一时之气,是我深思熟虑谋划了许多年才定下的,如今,我已布局谋算,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齐明娆心中有成算,才敢来同二人商议此事,从不是草率之举。
王崇阿算是看明白了,他这个外孙女早早算好了,“瞧瞧这个小丫头,从一开始便没想过我们会拒绝吧。”
“外祖父,与其按兵不动,不若我们先发制人,我们一族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一计不成,下一次,一定会使用别的计谋。如今父皇尚且在世她都敢如此,若是真让太子登上皇位,王氏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罢了,顺势而为,牡丹,想必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吧。”
初时闻得预言,众人只觉可笑,一个女娃娃,怎么有主宰王朝兴衰的命格。如今看来,她确实有不输男子的智谋与手段,小小年纪,便能为自己纵横谋划。
小小年纪,聪明早慧,未必是好事,这些年倒是苦了她了。
“传信不便,如此,我手书两封,叫你两个表哥尽快回来,届时,需再与他二人商议此事。”
齐明娆有两个表哥,一文一武,王疏淮是福泉林州刺史,王熙淮是邶延军副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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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理得差不多了,齐明娆查出不少问题来。
家中的田地铺面不少,一年下来,铺面收入数目却还没有她在琅琊的几家铺子收益高,再看田地,此地早年兴修水利,土壤虽不及南方肥沃,也算得上良田,又常年风调雨顺,哪怕收成再不好,亩产也该有一石才是。
先前这些大多交由家主统一管理,由此可见王韶兰的父亲从中克扣了多少钱粮,真是个贪得无厌的黑心馋獠,饕餮之徒,狗鼠辈也。
闲下来时,齐明娆爱在母亲的书房里翻翻找找,有时能寻到一些有趣的诗句典籍。
这日,她寻到一幅画,是一张梳妆美人图,是母亲对镜画的自己。
她虽已有很多年未见过母亲,但她时常望着母亲的画像,抱着母亲的衣物睹物思人。所以,即使她从未见过年少时的母亲仍然一眼认了出来。
画上之人,笑意盈盈,如一汪春水,正往头上簪一枝姚黄牡丹,娇俏可人,似是满怀少女怀春之情。
图上的诗句却与内容背道而驰: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①
聂祈亨念完上头的诗句,想了想,“是白居易的《太行路》,此人,是你的母亲?”
“是先皇后的画像。”齐明娆的回答依旧留有余地,没有否认画上之人的身份。
“我倒是觉得你与画上之人极为相似。”
“这有什么稀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少女时期的画像,带着灵动和娇俏,与宫中那些端庄温柔严肃的画像全然不同。一时,她的情绪上涌,从眼中流出一滴泪来,滴在了画像之上。
画上沾了水,现出旁的颜色。
她轻轻将泪水抹开,沾了水的地方出现了不同的颜色,她捧起画像,这才注意到这画纸似是厚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这画,下面……”
“下面还有一幅画。”
齐明娆的情绪一时变得激动起来,“去外头买楮皮汁,再打一盆水来,要干净的。”
等到有人买来了楮皮汁,她又叫人将楮皮汁里兑上了水,简单稀释。
齐明娆用一支羊毫小楷笔沾了水,轻轻地刷在画表面明显有胶的部分,一炷香过去,再刷第二遍,待到又一炷香的光景,她拿起话,能感受到画的边缘微微松动了。她再用象牙薄片,从两幅画粘连最松散的角落入手,轻轻慢慢地将绢挑开、拨开。
聂祈亨拿着一小张宣纸轻柔地吸去绢面多余的液体,“你慢些,那处怕是胶用得多些,你再往上头刷一些楮皮汁。”
费了好一番功夫,齐明娆终于将两幅画完全剥离,原先的画被晾在了竹帘上。
与上头的画相似,下面亦是一幅自画像,美人对镜梳妆图,也同样的有几句诗:
古称色衰相弃背,当时美人犹怨悔。
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②
画中女子愁容满面,连铜镜旁的花都是枯萎灰败的,毫无生机。
齐明娆眼眶湿润盯着画上的人出神,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嫁入皇室,想必先皇后当年是犹豫的,只是她心中的那一丝反抗之力,无法与皇命抗衡。”
她记忆中的父皇母后恩爱有加、鹣鲽情深,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情红过脸,所以她自然以为他们二人是相爱的,现下想来,却未必如此,父母爱子,必不会在其面前争吵。
聂祈亨轻描淡写地说出一句,“她若是抗旨,整个王氏未出嫁的娘子怕都得不到什么好姻缘了。”
“若是陛下为你赐婚旁人,你会娶她吗?”
对此,聂祈亨没有做出回答。有时不答便已是做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