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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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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炎市,暴雨。
屋外暴雨如注,段芷莹神色专注地坐在书桌前,前段时间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碰了碰,民宿的事情可以提上日程了,得赶快把相关的方案赶出来。
做青年疗愈民宿的想法在大学时代便有了,当时几个伙伴也纷纷对这干想法表示喜欢、也想加入其中。幸运的是,当下大家手头都有资金或者资源,可以更快更好地帮助民宿落地。
更何况,还有一位大股东。
暴雨拍打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盯着看得久了,思绪竟陡然被拉回了与之疯马牛不相及的某个春天。
“芷莹,不论是精神股东还是金钱股东都请给我留个位置!”
“不是,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赚到钱啊!”
“拜托,我每天都在许愿一夜暴富,嘿嘿嘿~”
傍晚的操场上,段芷莹坐在草坪上,看着年轻的青年男女们打闹着,七嘴八舌地为她的想法注入更多灵感,手速飞快地在备忘录里打着字。
“这个想法还挺不错。”
“我猜应该是最大的股东吧,无论是精神还是金钱。”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段芷莹惊讶地回过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你怎么来了?”段芷莹小声问道。
祝见星伸手压了压帽檐,声音从口罩后传来,有些闷闷地:“回来办休学手续,行程实在是太赶了,完全兼顾不过来。”说着将手里一大袋东西递给了段芷莹,“回江市拿东西时遇到了邹阿姨,她托我给你带。”
“她怎么又麻烦你。”段芷莹蹙着眉接过。
“没事的,顺路的事。”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话太过苍白,于是迅速拉下口罩,朝段芷莹笑了笑,然后道别,“那我走了。”
说完,朝那边还在吵闹的几位打了声招呼,便飞速地离开了。
段芷莹在一片疑惑祝见星何时来的嬉笑怒骂中,目送着他走远,似乎从祝见星高中毕业,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星探相中,紧接着强化训练一年、打包进近年来兴起的一档选秀节目,再以纯素人的身份卡位出道后,这样的场景就变得多了起来。
但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就像她自己在日记里写的那样。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用眼睛写了一本祝见星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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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惊雷落下,将段芷莹从回忆中拉回,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敲下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是十一点,段芷莹向来没有熬夜的习惯,迅速地保存文件,关闭电脑,洗漱睡觉。甚至没有多分出一点时间给手机,自然而然地错过了新闻推送。
“炎市郊区发生严重事故,其中事故轿车系知名艺人祝某某座驾。”
第二天清早,段芷莹是被母亲的来电吵醒的,母亲的声音沉重而沙哑:
“喂,芷莹。”
听着背景音里隐约地啜泣声,一阵莫名的心慌袭来:“妈,发生什么事了?”
“昨晚祝见星出车祸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催促登机的声音,“我们陪他爸妈在赶过来的路上,你…”
“是在市医院吗?我…我现在先过去。”
没有回答,只有母亲的沉默和啜泣,直到父亲接过了电话,宣判最终结果:“车祸很严重…只有他的经纪人…在殡仪馆…我们来到还有一段时间…一起长大…哥哥一样…”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但段芷莹知道,父亲说得很清楚。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段芷莹快忘了自己是怎么出门,怎么坐上车的,听到一路沉默的司机在下车前,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姑娘,节哀顺变。”
那个瞬间,她眨了眨眼睛,从地面积水看见自己的倒影,握着伞柄的苍白的手,不是同一双的鞋子,被雨打湿的头发,雨滴落在积水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她踩着积水走去。
大厅里站着的男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的神色照旧冷淡,是祝见星的经纪人。
“他在哪?”段芷莹也不等他回答,只一个劲地想往里走,男人伸出手,拦住她。
“你不会想看见他现在的样子的。”良久,长叹一口气,“他也不想你们看到…”
话还没说完,便有员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段芷莹用力攥住男人拦在她身前的手,目眦欲裂地指着那个盒子,崩溃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
“还有你们?家属都没到呢?你们凭什么!?”
段芷莹挣扎着想往前扑,被男人狠狠地拉住,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似乎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控制情绪还是保持冷静?
她都不知道了,她被男人捂住嘴,听他在耳边说:“车祸很严重,伤也很重,人是在去医院的路上没的,火化是他交代的,他父母同意了。”
段芷莹骤然脱力,跌坐在地上。
雨一直没停,她也再没说话,抱着那个黑色的盒子,神色麻木地坐在座椅上,等着家长们来。
盒子被接过后,她冲进卫生间,吐到只能吐出胃酸。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摔到了地上,弯腰捡手机的瞬间,碎裂的屏幕亮起,她才看到了那条新闻推送:
“炎市郊区发生严重事故,其中事故轿车系知名艺人祝某某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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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呢?”段芷莹坐在地毯上喃喃自语,靠着沙发,仰头灌了一口酒,茶几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几个喝完了的易拉罐,还有一本陈旧的、摊开的日记本。
随着指尖划过日记本上的一行小字,情绪的阀门骤然被开启,那些疑虑、愤恨、无果的失望与伤怀渐次蔓延上心头,她只能对着虚空吼道:“喂,是你说过的,怎么样都会抓住我的。”
“可是现在呢?我快撑不住了!”
“可你在哪呢?”段芷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抱着膝盖蜷缩在地毯上,“你在哪呢…”
明明在民宿茶室时,想得很好的,要计较的、要追究的、要让所有疑点都水落石出的,但现在,段芷莹只觉得被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璐姐说的没什么不对,大家都往前走了。
醉驾的肇事司机当场死亡了,他的家人终于在今年偿还完了所有的赔款;祝见星的弟弟上高中了,他的爸妈没有更多的时间为他难过,他们有了更多需要操心的事;曾经交好的朋友也只会在醉酒后提起他,流露出伤怀与惋惜;再然后呢,只剩下一些偶尔会在视频主页弹出的,他昔日粉丝纪念他的视频。
在段芷莹的眼中,朝前走就等于遗忘,等于承认,他不再是鲜活的存在,而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汪汪——”
段芷莹推开门,趴在门边的小狗被惊动,蹭着她的裤腿,像是一种安慰,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日记烁烁翻动,最后在某一页停顿了下来,那页夹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标本。
【我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执着只是一种侥幸心理作祟下的奢望,三年过去了,所有的结果都指向不可能,我该放弃的。从无法接受的悲伤到接受事实的麻木,最后到重整后的向前,周围大家几乎都是如此,这就是遗忘吗?我没有办法做到,也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洒脱的坐在墓碑前同他聊天,掰着手指感叹说如果他重新投胎,现在应该已经会走路了。如果没有那些疑点该多好,那我想我如今应该也早就接受了这些事实,或许?他在我一片狼藉的少女时代,教会我勇敢、告诉我爱自己,挡在我与父母那条巨大的鸿沟前,告诉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于是爱就在那些羡慕与感激中抽枝发芽,到如今枝繁叶茂,怎样也砍不掉。所以啊,今年的生日愿望是,请让那百分之零点几的侥幸成真吧】
老一辈留下的房子挨得很近,段芷莹从后门出来,再绕一个不大的圈子,便到了祝见星奶奶家,这里也早没人居住了,他们是同外婆一起搬到城里去的,还说什么,幸好你也要去城里和孩子们住了,不然没有老朋友,去哪住都不得劲。
可那些惬意的、欢乐的、踏着石板路在小巷穿梭躲猫猫的、笑闹着从太阳雨下跑过的、伴着老人打牌声的童年,随着风飘得越来越远了。
一起长大的人,总会在对方的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回忆也好、性格也好,总之就在那些岁岁年年里、那些点点滴滴中,潜移默化地根植在对方身上了。
段芷莹默默地收回了放在门上的手,毫不犹豫地席地而坐,靠着门看夜空。鹭溪的天气就这样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是艳阳天,下一秒又是暴雨,而此刻,刚刚下过一场雨的夜空格外的沉静,乌云都散开了,只点缀着几朵细碎的云,星星大大小小的散落在这块画板上,同月亮作陪。
白色的小花从旧木门的边缘伸出,在微风中摇曳着,像一盏灯火细微的小灯。
不远处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声音,段芷莹敏锐地抬起头,但周围的路灯全强调氛围感去了,没一个有用的。老实说,这样的情况下,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立刻起身飞奔回家,但鬼使神差地,段芷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后,便起身往那边走去。
明明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她却红了眼眶,拼了命地追过去。
我从小站在你身后多少回啊,不知道多少年前我就练就了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你的本领,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那个名字都卡在嘴边了,昨夜的梦却突然笼罩上来,段芷莹觉得眼前一片片光晕在旋转,但这一回,是她晕倒了,在追上那个人之前。
传进耳朵里的脚步声很乱,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瞬,熟悉的气息包裹了过来,是松木,段芷莹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
“我的生日愿望好像终于成真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