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星》观鱼明心

1、第 1 章

　　　　原野。
　　辽阔地望不到边际，野草肆意地长着，夺走视线的大半，那些包围在身侧的草丝，分明被风吹得摇摆，空气中却安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阳光直直地落下来，刺得眼前，一片一片光晕在旋转，女孩只能抬起手遮挡。
　　晕影之外，一个少年骤然出现，风一视同仁地扬起他白色的衣角，吹乱他的发梢，然后少年招手摇了摇，转身向远处奔跑。
　　好模糊…好慢…为什么总看不清…为什么追不到…
　　再快一些…就快追到了…快！
　　火烧云是何时爬上了天边，形成那般艳丽的对比。
　　终于！抓住了，他却怎样都不肯回头。
　　欢快的、焦急的、悲哀的呼唤都没有任何作用。
　　天色压得更加艳红，于是泼洒下粘稠的血，意气风发的少年只剩下一具白骨。
　　“不要！不要！”
　　“祝见星！”
　　惊呼声划破了沉寂的夜，床头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一角，也为相框中并肩站立的少年少女，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纤细的手腕一晃，转而间相框便似珍宝一般被搂在了怀里。
　　段芷莹是哭着醒来的，但眼泪会因为梦醒而少流半分吗？随着苏醒时间的延长，梦境的内容会逐渐模糊，只留下最深刻的片段，他笑着招手的模样、骤然化成枯骨的模样，两相撕扯着，将早就麻木的心扯开了一个口子。
　　“我大概是真的太想你了…”指尖轻轻拂过相框，“但我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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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卫生间内，段芷莹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里头那个面色苍白、眼底乌青，若非不是嘴上还有点血色，那便活脱脱像极了女鬼的人，骤然回想起昨夜梦中的那具白骨，伸手碰了碰镜子，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地轻笑：“还挺般配。”只是低头时，眼底盛着满满的伤怀。
　　实在是太糟了，今天将要有一场硬战要打啊，要是就以这样的姿态去的话，段芷莹摇了摇头，伸手在化妆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收拾一新，朝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应着院落里的喧闹，拎起包跑下楼去。
　　院落里草木长势喜人，花朵相映成趣，小狗几乎每天都承担起早叫的重任，见段芷莹下楼来，停住吠叫，摇着尾巴尾随在她身后。躲在草木丛中睡觉的小猫探出头来，只望一眼，便又懒洋洋地躺下，享受夏日的晨光。
　　小院是段芷莹外婆的故居，地理位置优越，在文旅业还算发达的鹭溪小镇闹中取静。
　　鹭溪小镇是个近些年来才被发掘的旅游业遗珠，前有江水滔滔，后有群山林立，从空中俯瞰形似展翅欲飞的鸟儿。段芷莹早年决定做民宿时，第一个选址便是这，但后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将民宿定在了一个更加远离尘嚣的地方，不过意外的，与青年疗愈这个概念更加契合。
　　民宿观萤真正落成是两年前，凭借此前在自媒体打下的优势，以及独树一帜的青年疗愈理念，生意还算不错，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民宿，但成名将要面对的就是更激烈的竞争。半年前，段芷莹马不停蹄地招足了员工，又修缮了外婆的故居，自此在28岁彻底躺平，过上了青年养老生活。
　　不过，段芷莹摸了摸包里的文件，在心中叹道，只要开始就根本不会有躺平的机会啊。
　　刚走到院门口，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芷莹姐！芷莹姐！”
　　来自鹭溪镇的两位小土著，今年大二，每逢寒暑假都会来民宿帮忙，按她们的话来说，在民宿能学到更多东西，段芷莹面上谦虚，但心中却暗暗为两个孩子的话点赞。
　　其实当初民宿并不需要这样的小帮工，但段芷莹看着他们，心弦骤然被波动，方觉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竟已在那么远之前，像一张张褪色的旧照片，在脑海中也不甚清晰了，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果不其然，一拉开门，便收到了两张笑颜：“芷莹姐早！”
　　“哇！姐，你今天看上去格外的…”
　　看着眼前少女故作沉思的模样，段芷莹忍不住碰了碰眼角，正担心是否自己化妆技术退步，便得到了一句：“格外的有活力！看上去完全和我们俩一样。”
　　这样的话并不冒犯，因为段芷莹平日里，确实活得死气沉沉。
　　于是只朝他们淡淡笑了笑，没理会他们夸张的说法，招呼着他们抄小路往民宿走去。只是少年人总是有着旺盛的好奇心，以及还没学会上锁的嘴。
　　“姐，我们认识你三年了，你每年一到这段时间就不出门。”男孩掰着手指，“大约要一周左右，然后我们再见到你，你就一副超憔悴的样子。”
　　“这是什么很特殊的日子吗？我们都要怀疑你是每年到点就要闭关修炼的妖怪。”
　　“不过你今年看上去好很多诶。”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女孩狠狠拍了一下脑袋，男孩总是更钝感一些，自然看不出更深层次的，被体面所遮掩的、不体面。段芷莹朝着神色关切望着自己的女孩笑了笑，甚至用上了调侃的语气：“让你们担心了？还真是修炼，不过不是修炼什么神奇的法术，是修炼遗忘与不难过。”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那是我…”段芷莹顿住脚，很多称呼飘来飘去，她只抓住了一个，“…竹马的…忌日。”夏日的风吹过，本应该是暖的，段芷莹却觉得浑身都被冻住了。
　　果然，完全没有办法脱敏，就算尝试无数次，自己仍旧从内心深处，厌恶这个事实。
　　连带着厌恶每年的六月末、厌恶暴雨，厌恶潮湿的空气；
　　厌恶黑白的相片、木质的盒子，
　　厌恶这些在三年前让她如何都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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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
　　民宿观萤，茶室。
　　段芷莹与面容严肃的女人相对而坐，手边放着热茶，对方没做过多铺垫，单刀直入道：“总之，你不能再继续当甩手掌柜了。”这倒有些出乎段芷莹的意料，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自从民宿走上正轨，又把我请来之后，你就彻底松懈下来了。”
　　“目前对标我们概念来的民宿有很多，我们的流水已经在下降了。”女人揉了揉眉心，“而且，因为一些恶性竞争，最近棘手的事务越来越多。”
　　段芷莹点了点头，与对方的焦躁不同，她目光依旧沉静，指节轻轻在茶桌上敲着，缓声道：“抱歉璐姐，最近辛苦你了。”这算是一个铺垫，说完后便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你刚刚说的情况我也有注意到的，这是我初步拟定的应对方案，之后我会配合大家一起执行。”
　　“当然，如果姐你觉得需要休息，那我也可以给你放个长假。”
　　“芷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对方有些急切地辩解道。
　　“嗯，我知道。”段芷莹拿起茶壶，为璐姐添茶，一边道，“是我爸妈的意思吧。”
　　“民宿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他们不想我继续查当年的事了，对吗？”
　　一室沉寂。
　　良久，璐姐道：“叔叔阿姨早就找我谈过了，我直到今天才和你说，就是不想逼你。”
　　“不要再在无谓的事情上耗费时间了，为自己、为了我们、为了民宿，安安心心的往前走吧。”
　　“你也…让他安息吧。”
　　“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段芷莹将冰凉的手指贴上茶杯，闻言轻笑了一声，目光冷了下来：“当年的事那么多疑点，我不能不在意。”
　　“我是第一个到那的人，我不在乎他那会变得有多么吓人、多么可怖，我只想见他最后一面，可他们只递给我一盒骨灰。”
　　“而那个时候，他爸妈都还在来江市的飞机上…”
　　“为什么他会自己在雨夜的郊外驾车？”
　　“所有人都在说意外，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碰，对吗？”
　　一时间，两人相对沉默无言，竹影重重，落在木窗上的影子，和雅致没多少关系，倒像是诡谲的一双双利爪。
　　璐姐压低了声音：“那你能怎样，这么长时间了，你查到什么了吗？”
　　“就算查到了，你又能怎么样？”
　　“芷莹，祝见星当时已经算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了，但是呢？”
　　“而且真的有疑点吗？或许那只是他最后一刻的嘱托，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璐姐握住段芷莹的手，被冰险些打了个寒颤，“芷莹，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医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只是你因为不愿接受他的死亡，而钻进的牛角尖。”
　　“因为不断给自己洗脑…”
　　“姐你别说了！”段芷莹猛地站起，然后勉力扯起一个笑容，“最近真的辛苦你了，我会把重心放回到民宿上的。”
　　“算我求你了，姐，别人都可以阻止我，但你别这样好吗？你最清楚了，我放不下的。”
　　说完后，她站在那儿，绷着本就瘦削的下巴，抿着嘴，早上出门时化的妆也无法再遮掩什么，被散在肩头的黑发衬得更苍白，仓促地将颤抖的手藏在身后。
　　璐姐突然就再说不出什么来了。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她没有办法按照计划中那样，坦然地说出那句，你只是不能接受他的死亡来。
　　那像是一只无形的牢笼，从三年起就把段芷莹圈住了，就算她尽力地朝前，一步一步实现自己从前所有的愿望，在某一天变成了长辈口中争气的孩子、变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变成了后辈羡慕的人。但最该见证这个愿望的，或者说本就应该参与其中的那个人，却变成了一捧灰，被关在冰冷的盒子、困在地下。
　　于是她也被困住了，被困在了这个生机盎然的世界，在外人眼中神经质地不断反刍三年前的细节。明明知道自己力量何其微薄，却依旧不愿放弃。
　　妄图从那场堪称完美的意外事故中，找到一丝裂痕，为他也为自己。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段芷莹便恢复了常态。
　　我凭什么不计较，我凭什么要到此为止。
　　这样想着，段芷莹神色坚定道：“姐，我最后再说一次抱歉，最近的状况是我疏忽了，我也很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可一直按照他们的意愿活，太累了，所以呢…”她淡淡笑了笑，“我会让民宿越来越好的，但也请让我最后任性一回。”
　　“我不会放弃调查当年的事故，不管他是死是活。”
　　轰隆——
　　话音落下，窗外响起一声惊雷，段芷莹朝屋外望去，竹叶被吹得欶欶作响，混着雨声，又是讨厌的暴雨。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