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星》观鱼明心

3、第 3 章

　　　　“哎呀，小芷莹，终于醒了。”
　　段芷莹刚睁开眼，便看到了离家最近的诊所里树姨的脸，她脸上的关切没存留几秒，就板起了脸，严肃的数落道：“小芷莹，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吧？发烧了自己没概念，还喝酒？你还要不要命了。”
　　“真是仗着自己年轻就作吧！”
　　树姨家的小诊所开了很多年了，树姨老公姓边，是个脾气火爆但医术高超的大叔，总之在小镇上够用了，边叔负责看病，树姨和另外一个女孩则是护士，树姨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小时候不知道给自己和祝见星扎过多少次屁股针，她板着脸数落，其实是把段芷莹当做自家孩子一样。
　　“再说了，你也不小了，你看看外面那些活蹦乱跳的，那些才是年轻。你呀，也该…”
　　察觉到树姨的下一句话必定是催婚，段芷莹按住额角，装作发昏的模样：“哎呀，姨，我怎么觉得脑袋还是很疼。”
　　这样一说，倒是分散了树姨的注意力，风风火火的去拿体温计，准备再给她量量温度。
　　昨夜昏倒前的记忆猛地灌入段芷莹的脑中，于是急速地坐起身，这把拿着体温计进来的树姨吓了一跳，忙不迭道：“小心些，小心些，还挂着水呢！”
　　段芷莹恍若未闻，用另一只手攥住树姨，急切地问道：“姨，昨晚送我来医院的人呢？”
　　树姨不可能不记得祝见星，之前祝见星参加选秀节目出道后，树姨还在诊所的输液室给大家放了好多天他的solo舞台。现在没提，一定是他全副武装，什么口罩鸭舌帽的都带上了，怕“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太离奇，吓到镇上的人。
　　“哎呦！我说你这么激动是为了什么。”树姨飞快地把手从段芷莹的手里抽出，一套毫不拖泥带水的连环动作，将体温计送到了段芷莹腋下夹稳，才不慌不忙的开口，“不过人家小帅哥英雄救美，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
　　段芷莹脸上有迷茫一闪而过，树姨却已经暧昧地笑了笑，绘声绘色地为段芷莹讲起了昨夜的经过。
　　“昨晚有病人打针到那个时候，不然我和你叔早关门了，我当时正在里面照看病人呢，就听见门口一阵吵，我就赶忙出去看是怎么了。你叔看那小帅哥是个生面孔，你又被他抱着不省人事的，吓得要命，朝那小伙子一顿吼，他倒淡定，那话说得啊，简直挑不出毛病来。”说着树姨便要来一段模仿秀，段芷莹忙制止了。
　　“这混血的小帅哥就是有风度气质，不像你叔。”
　　“叔也是担心我，但我确实是病晕倒的，多亏了…”段芷莹猛地止住话头，“混血？”
　　见她质疑，树姨又拍了拍手：“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少数民族！”说话间比划着指了指眉弓和鼻梁，“可漂亮了。”
　　段芷莹的心猛地沉了沉，难道真的是自己魔怔了吗？祝见星小时候长得偏女相，长大之后也只是柔和漂亮的帅气，不是树姨描述里的那样深邃锋利的浓颜，但她仍不死心地问道：“姨，你怎么只说他的眼睛和鼻梁，是因为他戴口罩了吗？”
　　“唉我真要说呢，这孩子应该遇到过什么吧，侧脸到下巴，有一条好明显的疤；而且身体应该不算好，才抱着你跑了那么一段路，咳喘了好久。”
　　闻言，段芷莹只觉得心被攥紧了，掀起被子就要往外走，树姨忙将她按住：“小芷莹，你干嘛！”
　　“我要去找那个人。”段芷莹近乎咬牙切齿道，“去向他道谢。”
　　树姨将她按回床上，厉声道：“你小时候也没现在这样不省心，道谢，现在是道谢的时候吗？”树姨不知从哪摸出一面小镜子，横在段芷莹面前，“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丁点精气神？”
　　镜子里的自己不但面色苍白，连嘴唇也发白，干燥地起了屁，头发毛毛躁躁地披散着，至于黑眼圈，段芷莹敢发誓，就算是高三那段最最最艰难的时光，也没有熬出来过这样浓稠宽大的黑眼圈。
　　“丫头啊，消停点吧，先把针打完。”
　　“急什么也要把身体先顾好啊，他小时候最怕你生病了。”树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拍了拍段芷莹的手。
　　段芷莹眼眶瞬间便红了，那些不被理解的东西，突然有了出口，于是哽咽地说：“姨，我觉得是他。”
　　树姨没接话，只是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手背，直到针水结束，她起身利落地为段芷莹拔了针，见针口不再流血，又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淡声说了句：“那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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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
　　一位病人晚上突发急性肠胃炎，还在输液，边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在诊台后一边刷手机、一边瞌睡。
　　诊台上盆栽的叶子被风带得轻颤，那是有人掀起门帘的动静，边叔的瞌睡醒了，抬眼便看到了一位神色焦急的青年。
　　“医生！麻烦你…”边叔总觉得那位青年在喊他医生前，似乎有一瞬是要叫他叔的，但他顾不得想那么多，因为看到了那位青年怀里的人。
　　“芷莹！”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先用手试了一下额温，指挥青年将段芷莹放到那边的病床上时，一边看诊一边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青年没太犹豫，便朗声解释道：“我是在白云巷见到她的，当时看她突然晕了，就把她送过来了。”说完又想了想，补充道，“我是来这边旅游的，刚刚是准备回民宿，我住在白云巷的那家仿古民宿。”
　　树姨闻声从输液室走了出来：“小芷莹怎么了？”脚步却在青年背后停了下来，实在是太像了。她有些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与青年并肩，青年恰好扭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之后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她好接过自家老公递过来的处方单。
　　她的记忆里有太多这样的瞬间了，童年时的、少年时的，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小时候身体不算好，偶尔就是淋一场太阳雨，也会高烧不退，至于另一个小男孩，皮实、健康，但每一次都会像一株小树苗那样，站在病床边，有时皱着眉，有时扮鬼脸，逗床上的小女孩笑。
　　而每当自己过来时，他便会懂事的退到一边，安静地看着这边，像此刻一样。
　　“没什么大事，应该是这丫头作，发烧了还喝酒。”
　　“身体本来就不算多好，这些年轻人啊！”
　　树姨总觉得，那位青年在听到这句话时，应当是松了一口气的。
　　“那我就先走了，辛苦两位了。”青年与他们告别时，树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最终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是自己糊涂了，也有可能是，她也有些想念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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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我要去找他。”
　　树姨的思绪被拉回，看着段芷莹坚定的眼神，神色中有些怅然：“去吧。”她不相信那个孩子还会活着，但昨夜的那个青年，恍惚间总觉得熟悉，这或许是老天不忍心看小芷莹一直被困在那个孩子的死里，特地派来的吧，就去吧，早点往前走，是好事。
　　但其实，她也会想，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死而复生，或许真的很难让人接受；但不会比死亡更难让人接受了。
　　“唉！你这丫头，才刚醒过来就这样跑！”
　　在自家老头震耳欲聋的吼声中，树姨看着段芷莹跑出诊所，好轻快，再看不出一点三年前见到她时浑身散发的颓丧与死气沉沉，多好。
　　从家门口跑过时，段芷莹停住了脚步，要不要整理一下自己呢？不出三秒，段芷莹便有了决断。
　　绝不，现在不是偶像包袱作祟的时刻，越狼狈才越好。
　　那一定就是祝见星，一定。
　　白云巷仿古的民宿，只有一家，叫见古今，老板是外地人，一位三十五岁的大哥，没读过几年书，但觉得读书有用，尤其是历史，来鹭溪旅游时被鹭溪的文化底蕴打动，于是就开了这么一家店，这是老板的原话，不是段芷莹在背后的蛐蛐。
　　段芷莹站在门口，捏了捏手指，定了定心神。原本的计划是和老板打个招呼，然后托他放自己或让自己进去找人。可没想到，一踏进去，就看到要找的人。
　　见古今前台所在的正厅有一个开放式茶室，老板有事没事就爱拉着人陪他喝茶“论道”。
　　“周老弟啊，我和你真是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啊！”
　　段芷莹的脚步声将这场尚在襁褓中的结拜仪式打断了，两人先后回过头来，先开口的是见古今的老板：“小段老板？稀客，来喝茶！这可是我新买回来的，云城名茶。”说着便端起茶壶，为她倒好了一杯茶，实在热情。
　　但段芷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位见义勇为的好青年上，眉弓骨和鼻梁应该动过，轮廓或许也调整过，下巴…下巴…那道疤远比想象的要长与明显。
　　在她这样赤裸裸地目光攻势下，青年仓促地避开了眼神，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压着声音咳了咳。
　　“妹儿，你这是做什么，一副寻仇的模样。”
　　青年这才转回目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是你啊，是来道谢的吗？”
　　段芷莹有些火大，装什么，我能不能认出来，你最清楚不过了。
　　这样想着，快步走过去，不知哪来的力气，拉起青年就要往外走，见古今的老板对自家顾客倒算是仗义，忙制止道：“哎哎哎，有话好说，这是做什么。”
　　段芷莹摆出一副冷着脸，淡声道：“曾老板，我们俩有点私事必须现在解决。”
　　曾老板在他俩之间来回打量了片刻，不知道往脑袋里脑补了些什么，快步往庭院走去：“你们聊，你们聊，我回避。”
　　他走后，段芷莹微仰起头，目光同手一样，缠着青年不放，于是对方叹了口气：“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眼泪没有预兆地从眼眶流出，啪嗒一下，滚烫的泪便砸到了她的手指上，顺着她的指缝，流到他的手臂上。
　　“你骗不过我的。”泪眼模糊了又如何，段芷莹依旧执拗地仰头看着他，然后低声喊了声，“祝见星。”
　　青年神色未变，良久，扯了扯嘴角：“你…认错人了吧。”话音落下后，又偏过头咳了咳，顺势从茶桌上拿起一包纸巾递给她，“那个，擦擦泪吧。”
　　然后用力从段芷莹地手中挣脱，将手背在身后，淡声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游。”
　　“不是你刚刚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