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霜雾 ...

  •   楼里东南角院门半开,灰蒙蒙一个身影打巷子里穿梭而过,踩碎不少沿路堆积残余的落叶。

      步履的急促掺进琴音的婉转,乱了声调。

      咯吱、咯吱一阵响由远渐近,荫茂下站着的少女似有所感回头。

      “小五!”她笑着朝抬腿跨进门槛的小厮挥手。

      “阿杳姐姐!”

      名唤小五的小厮轻喘着气跑过来,没接面前那张递来的月白帕子,憨声边笑边压着袖角胡乱擦了擦凝在额头的汗珠。

      虽说明镜台白日里关着,可每个月里总归有那么两日同往常不大一样。

      每到此时,姑娘们总会按捺不住,悄悄拿出些体己的银钱,再拖人帮着稍上几样自己喜欢、或是听过、见过、好奇的东西。

      小五做的便是这种类似堂馆的活当,平日跑杂来来往往,哪里都去,他话少,没其他人会揽活,一来二去,却和阿杳熟络了起来。

      待收拾妥当,他摸进肩膀上斜挎的青布兜,翻找出一个墨绿荷包,将包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阿杳姐姐,你要的胭脂。”

      初秋的天忽冷忽热,他急忙翻找这一阵,刚消下的汗又冒出来。

      阿杳接过的同时把将手里帕子塞给他。

      小五揪着方帕一角,似熏染上蒸笼呼呼吐出的热气,脸颊腾地‘烧’起来,抿唇小声道谢。

      “你又害羞。”阿杳笑他,“拿着就好了呀。”

      阿杳被小五一副羞涩的模样逗笑,小五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突兀一声笑从头顶飘过来。

      “就是,给都给你了,你就好好拿着呗。”

      翠珠撑着软弱无骨的身子倚在二楼围栏处,两根手指捻在一起,轻弹走屋檐滚落,指尖凝着的晶莹露珠。

      一手搭着栏杆,另一只撑着下巴,垂首往他们这个方向瞧,和阿杳视线对上,不甘示弱挑眉。

      才一会儿没见,她就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扮,是比胳膊下贴的那片幽栏还要深沉夺目的红。

      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你……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小五当即皱眉。

      “怎么能算偷听呢?你们站在院子里我站在这楼顶上,隔着这么远,谁也不碍着谁,况且这里又没写哪个的名字,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

      翠珠笑得妩媚,小五干巴巴张嘴,鼓着两腮,被怼的哑口无言,往旁边挪去一步,“阿杳姐姐……”

      “翠珠姐姐此刻在这,看来是刚同妈妈谈好心了。”

      从前这个时候,楼里的姑娘约摸都在留芳堂。

      同那道轻蔑的视线对上,阿杳不紧不慢道。

      “是啊,妈妈虽疼你多些,但到底也是疼我的。”

      话间,阿杳便见翠珠身子又往前倾了些,动作间不经意露出耳朵后的玉坠子。

      炫耀似的瞥来一眼,缓而看向她身后:“喂,那个小什么五的,反正你这位阿杳姐姐也在楼里留不了多久了,不如这样,改明儿我多给你两个铜板,你也帮我去城西那胭脂铺跑趟腿呗。”

      “你…你胡说……”小五气呼呼纠正。

      “有没有你阿杳姐姐最清楚不过了,又不是我说了算,如若不然,若她开口,我真想好好帮帮她呢。”

      不出意料听到反驳,可翠珠已经失了兴趣,目的达到,没再去管他又嘟囔说了什么,往阿杳的方向投去眼,尽然睥睨。

      见她起身,丫鬟玉儿立即奉上手里的东西,翠珠接过,摇着柄戏碟宝珠团扇,施施然转身离去。

      “坏透了坏透了!半点都不盼着别人好。”小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转头见阿杳沉默不说话,他着急道:“姐姐千万别听她瞎说,我已经去寺庙请师傅帮姐姐过了,你一定,绝对能够逢凶化吉的!”

      阿杳心里浮上抹暖意,展了笑颜:“知道啦小五,喏,这个给你。”

      小五就听话抬起胳膊,摊开右手,垂眼再看去,上面就多了三颗用油纸包裹着的松子糖,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蜜色光泽。

      他高兴极了。

      剥开一颗,送进嘴里,甜丝丝的香气瞬间沁透舌尖。

      阳光没入云层,夜幕降临,明镜台转瞬热闹遍布。

      阿杳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放着封已经撕开的黄褐信纸,同之前那些没什么两样,依旧短短四个字— —安好勿念。

      “姐姐找到玉烟姑娘下落了吗。”临走前小五关切地问。

      明镜台的姑娘们来历各不相同,其中大多半因卖身而进,家道中落没了法子被坑蒙拐骗进的也有,葬母葬父如此而之多了去,得块牌子,再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然而这些都和阿杳没多大关系,她不属于其中任意一种,流落在外,发了高烧,于冰天雪地侥幸被人捡到。

      捡到她的女子名唤玉烟,住的地方便是这座人来人往的明镜台,阿杳被她带回去,偷偷藏起来。

      半个月内不止一次听见玉烟说不会让自己留下,寻到机会就要送她离开。

      可一个连自己命运都左右不了的人,护住旁人对她来讲委实太难了些,也过于可笑,以至于在这之后没多久,阿杳就被发现并送进了留芳堂。

      意外就像连绵降下的阴雨,轻轻落在身上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却已洇湿一片。

      自从五年前玉烟突然被人买走,她们之间就只剩下一封书信来往。

      从张妈妈手里继而转交到她手中,回回如此。

      阿杳瞧着那四个几乎算得上一模一样的字迹,眸光越来越淡。

      空气里响起丝隐隐绰绰的嘈音,转瞬即逝。

      帘角掀开,珠坠碎乱碰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杳小心翼翼将信纸叠好,放在梳妆盒子里,这才侧首看向来人。

      王婆子微微弓着腰,视线从略微凌乱的妆台一扫而过,隔着层屏风看不太清,拱起眉眼,满脸讪笑朝背对自己坐着的人道:“阿杳姑娘,奴婢没打扰您吧。”

      嘴上说着,神色却不见丝毫歉意。

      已至深夜,这些日子为让她好好休息,张妈妈从不在半夜找她,此刻突然命人前来。

      阿杳皱眉,佯装生气:“这时候你不在妈妈身边伺候着,到我房里作甚?”

      愠怒的声音穿透屏风,毫不留情砸过来,王婆子面色一僵,偷偷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年轻气盛,得了阵风光,就任性妄为,说起话没轻没重的,谁也不放在眼里。

      目光短浅,娇纵狂妄,就这幅样子竟也妄想着去同妈妈斗,活该落得那么个下场。

      呸!

      王婆子讥讽地撇了下嘴。

      也罢,就大发慈悲再奉承她一回。

      “姑娘息怒,若非得到吩咐奴婢哪敢贸然前来搅您歇息,可不就是妈妈要找您,盼您现在赶紧过去一趟呢。”

      “没瞧见我要歇息了,有什么要紧事,偏要我此时过去。”

      “这个……奴婢就不晓得了,楼里的规矩,您最为清楚,妈妈的事我们这些奴才向来都是不敢过问的。”

      言辞为难,话里话外却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

      “就不能明天再说。”

      “诶呦喂!我的阿杳姑娘,您可就别为难奴婢了。”王婆子瞬间提高声音,“妈妈吩咐奴婢带您过去,现下就在屋里等着呢,您起身,咱们这厢就赶紧走吧。”

      好久未闻回音,正欲再开口,被里面的抢先。

      似思虑良久,终于妥协:“行吧,那你再等会儿。”

      刚想问缘由,听见解释:“方才我去调膏点茶,没注意勾了簪珠,发鬓有些松了,待让我那丫鬟过来重新梳理好,就同你一道过去。”

      王婆子眯起眼,泛着精光眸光左右扫量,瞧见那缕散落在颈侧的乌发,心中当即咒骂了句阿杳矫情事多,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打扮。

      转念一想,如此也好,妈妈见到说不定会更高兴。

      听阿杳一席话说的客气,她掐着心气,扬声应下,又道:“不过姑娘最好还是快些,妈妈到底还等着呢。”

      言罢,便吩咐跟在她后头那丫鬟,去喊人进来好好伺候。

      片刻的功夫,阿杳便被领着到了张妈妈屋里。

      王婆子快步上前,俯身同张妈妈耳语,不知说了什么,阿杳便见那张肃穆的脸又重新变得笑意盈盈。

      张妈妈朝阿杳的方向瞥去,扫了眼她今晚这身打扮,微微点头,看起来似乎颇为满意。

      “不知妈妈突然传阿杳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疑惑的声音响起,张妈妈恍然回神:“来,让妈妈仔细看看。”

      随即起身,拉住阿杳的手,把人亲自带到身旁坐下,对着阿杳左瞧右看。

      阿杳垂眼任她百般打量,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丫鬟,手里捧着首饰匣,另一个盘内则是颜色鲜艳的衣衫。

      “不错,我们阿杳如此便是极好的,不必再配那些俗物。”张妈妈似乎满意极了,放声夸赞。

      “还不是妈妈疼惜的缘故,送去的东西向来精挑细选,没一件是不亲自过目的。”王婆子接过话茬,也不管有没有人回,自言自语。

      “妈妈这是……”

      张妈妈对上阿杳困惑不解的目光,和蔼可亲开口:“阿杳呐,你能这么快就想清楚,妈妈心里实在宽慰。”

      听懂她言外之意,少女羞涩低头。

      下一刻听人却是道,“这不,一听你答应了,妈妈就立刻将这好消息给传了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县令大人高兴脸上那笑整日就没下去过,点了炮仗,撒了铜钱,连晚上席面都推了,就是想为了专门过来看看你。”

      张妈妈笑容灿烂,语气难掩激动。

      见时候差不多,抬手招了丫鬟来,从盘内挑着,慢条斯理在阿杳头上比划:“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最终挑了支玫蝶簪,两翅振飞,栩栩如生攥在手中:“可就算再好,多添一两个总无妨的不是?妈妈知道,此事免不得突然了些,但你毕竟要嫁过去,早一点晚一点罢了。”

      “只是妈妈想着提前告诉你,好让你能有个准备。”张妈妈抚上阿杳的手:“杳丫头,你这么聪明,妈妈这份苦心你是能明白的吧。”

      人到门前,才想着说出来,的确很为她着想。

      “怎么会不明白,妈妈事事为姑娘考虑,姑娘又岂能不懂?”

      张妈妈责备睇去眼,才让王婆子闭了嘴。

      她拉着阿杳安抚:“不过你不要怕,也不用担心,刘老爷疼惜你,早就发了话,之前承诺的那些礼数依旧通通会有,许你的还是那正妻的位子。”

      见人平息了,张妈妈抬起胳膊,就要把珑簪给阿杳戴上。

      抬起胳膊,没成想,阿杳往旁边一躲,却扑了个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