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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念 ...

  •   盛逢幸感觉耳边似乎有一只小飞虫,正不断地绕着他的脑袋打转,格外扰人清梦。

      他忍不住伸爪子胡乱地往空中一拍。

      这下好了,耳边的嗡嗡声停了,盛逢幸接着翻了个身继续睡。

      只不过好像有什么不对。迷迷糊糊之中,盛逢幸隐隐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让大半神志还沉醉于梦乡之中的盛逢幸费神细究,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只见梦里,一身轻薄春衫的盛逢幸来到皇城新开的聚馐楼,张口便要了二楼的一个雅间,同时吩咐谄笑着凑上来的小二,上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的招牌菜。

      说来也奇怪,因着盛逢幸打小吃过的山珍海味并不算少,因此养出了一条极刁钻的舌头,寻常的菜肴若是端到他面前,他根本不屑一顾。

      而眼前这一桌子大鱼大肉,虽说看得出请来的厨子手艺相当不错,色香味俱全,哄得人食指大动,但也不至于就到了让盛逢幸馋得口舌生津的地步。

      活像是八百年没尝过珍馐美馔似的。

      譬如眼前这块红烧肉,盛逢幸就能硬是从鸡蛋里挑骨头,嫌它的色泽在光线下较暗,约莫是炒糖色时没炒好,换做以往,盛逢幸必定将它丢回盘子里,再不伸筷子的。

      但不知为何,盛逢幸犹疑片刻,还是觉得这块红烧肉异常诱人。

      他忍着疑惑咬了一口。

      “疼疼疼,咬到舌头了……”

      盛逢幸疼得直抽气,这下便是再浑浑噩噩的脑子也该彻底清醒了。

      “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

      盛玄原本叼着一只咽了气的山鸡回来,想着这个时辰盛逢幸应该睡醒了,正好开饭。结果没想到他刚回来,就听到盛逢幸大声喊疼,说咬到了舌头。

      盛玄忙把嘴里的山鸡扔到一旁,快步走过来查看盛逢幸舌头上的伤势。

      好在只咬到了一边,也没见血,不过是破了点皮。以盛玄的经验来说,这样的都不能称之为伤口。

      然而相处的这一个月以来,盛玄是实打实的体会到了盛逢幸有多娇气。

      加上熟悉之后,因着盛玄多有纵容,盛逢幸的本性便按捺不住了,若盛玄就这么和盛逢幸直说,盛逢幸多半会哼哼唧唧闹起来。

      因此盛玄只好换了个宽慰他的说法,“无碍,你忍一忍,过几天便能好了。”

      “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咬到舌头了?”盛玄不解。

      “这……”盛逢幸哪肯承认是自己馋嘴馋的,随意找了个理由胡乱地搪塞了过去,“只是不小心罢了。”

      虽然跟着盛玄这段时间不愁吃喝,甚至上次受伤后,盛玄自觉接下了捕猎的重担,盛逢幸每日只需在山洞里躲懒,就有盛玄把吃的叼到面前。

      但原汁原味的野物吃久了,盛逢幸又不免怀念起放了各种调料后,煎炸炒焖烧烤煮炖的滋味。

      平日里吃不到,可不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怕盛玄再追问下去,盛逢幸赶紧别开话头,看向盛玄先前丢到地上的山鸡。

      “好大的一只山鸡!”盛逢幸惊叹道。

      要知道寻常的山鸡体长一般约为一尺半或两尺有余,而盛玄捉到的这只山鸡体长却接近三尺,尾羽同样较寻常山鸡的长出一截。横斑的颜色艳丽,浑身的羽毛含着隐隐的光泽,一看便知其定然叱咤于同族之中,难寻敌手。

      然而饶是它曾经再厉害,如今也成了盛逢幸和盛玄的口中餐了。

      盛逢幸等盛玄把山鸡的毛全拔了,才毫不客气地从它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唔,倒是肉质紧实,比家鸡要韧多了。

      估摸着是成日里在山林间溜达,才养出了这一身膘肥体壮。

      盛逢幸吃的时候,盛玄便端坐在一旁看他吃。

      倒不是盛玄不饿,而是假若他叼回来两只猎物还好,但考虑到盛逢幸的肚量,这一只山鸡足矣,这时候盛玄便会让盛逢幸先吃。

      毕竟两只猫凑到一起,因着盛玄的体型较大,往往会撞到盛逢幸的脑袋,又或者将盛逢幸挤到一旁,惹得盛逢幸抱怨连连。

      和盛玄不同,盛逢幸绝不吃剩下的食物,于是盛玄干脆做了让步,等盛逢幸吃完,他再扫尾。

      反正无非一会儿的功夫。

      这回也一样,盛逢幸挑着最嫩的地方吃了几口,便饱了,自个儿走到一旁趴下,给盛玄让出了位置。

      盛玄走过去,低头,把剩下的大半只鸡解决了。

      接着又按照这段时日的习惯,把洞里清理了个干净。

      *

      收拾干净后,两只猫原地躺下来小憩。

      应盛逢幸的要求,盛玄不得不侧过身子,供盛逢幸把脑袋搁上来。

      一开始,盛玄双爪交叠着趴下来,然后让盛逢幸把脑袋搁到自己的背上,没一会儿,盛逢幸就哼哼唧唧,嫌太高了,枕着不舒服。

      盛玄只好不断调整姿势,让盛逢幸找到枕着最舒服的一个。

      这便罢了,春日里小飞虫繁多,时不时就冒出一只绕着盛逢幸打转,盛逢幸睡不安稳,便不停地在盛玄身上蹭来蹭去,让盛玄也不得安宁。

      无法,盛玄只好在闭眼休息之余留出一分心神,每当盛逢幸有了动静,他的尾巴便跟着动起来,往盛逢幸耳边甩一甩,把小飞虫赶走。

      于是盛逢幸安静了。

      盛玄的尾巴也停了。

      晚上,盛玄叼回了两只兔子。

      盛逢幸瞧着八条强劲有力的兔子腿,脑子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条可以红烧,那一条可以烤了撒上孜然和胡椒粉,再有一条可以刷上蜂蜜,滋滋的冒着甜香……

      打住!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另一边的舌头也要不保。

      然而盛逢幸越是克制着不许自己想,那念头越是在心中挠痒痒。

      等出去丢皮毛骨头的盛玄回来,就见到盛逢幸蔫耷耷地躺在洞里。

      “怎么了?”盛玄来到盛逢幸身边,开始给他舔毛。

      这是猫儿们惯常打理毛发的办法,盛逢幸一开始不知情,让盛玄冷不丁地舔了一下脸,吓得直接跳起来了。

      太失礼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做此亲昵之举!

      话本上都说唯有夫妻之间,情投意合,方可肌肤相亲。

      盛逢幸起先装模作样同盛玄示好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两只猫贴在一起休息,或是用脑袋蹭一蹭盛玄的下巴,好比两个人之间勾肩搭背,抵足而眠。

      可盛玄刚刚舔上来的举动,无疑是越了规矩。

      盛逢幸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教一教盛玄什么叫礼义廉耻。

      结果得知盛玄只是看不下去他不懂得打理自己,才如此冒犯,盛逢幸一时之间有些窘迫,叫唤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任由盛玄把自己打理成一只蓬松柔软的小猫。

      此刻也是如此。

      盛逢幸已经习惯了盛玄的服侍,一面懒洋洋地躺着,一面舒服得想要打起小呼噜来。

      当然,他没有忘记回答盛玄的话。

      “没什么,我就是想念单笼金乳酥,乳酿鱼,葱醋鸡,鸭花汤饼的味道了。”盛逢幸报出了一溜儿的菜名。

      都是他平日里惯常爱吃的。

      “听上去很不错。”盛逢幸说的这些盛玄虽然没吃过,但光听名字就觉着味道应该不错。

      “岂止很不错,在府里我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里头的厨子都是花大价钱从外头请来的世代传承的大师傅,那手艺,就算御厨来了也自愧不如。”

      盛逢幸突然来了精神,开始仔仔细细地同盛玄说起了他在长公主府里的吃穿用度,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水果都得婢子先剥好了皮,晶莹的果肉不许有一丝破损,才准奉到他嘴边。

      “倒也不是我格外精贵。”盛逢幸说到一半,不知为何,突然在盛玄的目光下生起了一点不自在,同盛玄亲自捕猎比起来,他好像一个只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

      明明世家高门的子弟打小受到的都是这样的服侍。

      他们不需要为穿衣用饭这些琐事分去心神,自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费心。

      何况盛逢幸已算得上一个好伺候的主子了,他虽然脾气大,但无事不爱折磨下人。

      至于为什么单独在长公主府里专门给盛逢幸开了个小厨房,另外请了外头的厨子进来,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盛逢幸替自己解释道,“我生来有些体弱,便于饮食上有了颇多忌讳,后来我娘亲延请名医把我的身子给调理好了,我却落下了不爱用饭的毛病。”

      想想也是,盛逢幸早些年忌口的时候,长公主府的厨子连盐都不敢多放一粒,只因盛逢幸若吃得咸了便会觉得喇嗓子。

      做下人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此端到盛逢幸面前的菜肴实则口味清淡得几近于无。

      兼之盛逢幸当时一日三顿都得喝一碗黑糊糊的浓药,把舌头都喝苦了。于是每每到了用膳的时候,盛逢幸一面不得不逼自己吃两口免得饿坏了身子,一面觉得味同嚼蜡,嘴里的食物愈发难以下咽。

      即使后来调理好了体弱的毛病,面对着一桌子的珍馐美馔,盛逢幸也难以敞开胃口。

      不吃怎么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盛昭翎可不想盛逢幸又变回病恹恹的模样,特意找了外头的厨子来,一个个试,谁能让盛逢幸胃口大开,谁就能留在长公主府。

      盛昭翎的法子果然有用。

      渐渐的,盛逢幸不再不肯用饭,倒是一路滑向另一个极端,养出了一条刁钻的舌头,于吃这上头挑剔得很。

      “还有给果子剥皮一事,若是上头有了缺口,一想到是婢子的指甲掐了进去所致,不管她在剥之前把手洗得有多干净,都叫我倒胃口。”

      “再说了我给我娘亲剥葡萄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这可算不上是我折磨下人。”盛逢幸振振有词的道。

      “你和你娘亲的关系很好?”盛玄冷不丁的发问。

      反而叫盛逢幸愣了一下。

      “撇去刚刚说的两件事都有你娘亲的身影出现之外,每当你提到长公主府,也必定会提到你的娘亲。”盛玄悠悠地道。

      “长公主府便是为我娘亲特意建造的府邸,我提到她有何不正常的。”盛逢幸看似不在意的回嘴。

      实则心弦已让盛玄忽然一拨,荡出颤颤巍巍的一声。

      “所以你真正怀念的其实是你的娘亲吧。”盛逢幸依旧气定神闲,一语道破了真相。

      说什么怀念在长公主府里的逍遥日子,怀念当人时尝过的人间美味,归根究底,不过是心心念念那一位故人罢了。

      因着盛逢幸怀念他的娘亲,与她相关的一切才值得不停回味,化作了所谓的口舌之欲。

      这下盛逢幸彻底不再嘴硬,悻悻地摸了摸鼻头,小声地嘀咕到,“我好歹给她当了十八年的儿子,如何能不怀念呢。”

      怪就怪盛逢幸投胎的时候把上辈子的记忆也带了来,往事历历在目,愈是回忆,愈是思念。

      盛逢幸总忍不住想娘亲还在世吗?她是仍然正值壮年,还是垂垂老矣。她躺在皇宫的床榻上时,又是否会在更漏声中想起曾经在长公主府的点点滴滴。

      想起她过早离世的长子。

      其实盛逢幸很想告诉盛玄,他已经努力在克制了,可是孩子对亲娘的眷恋又岂是随着年深月久就能轻易抛到一旁的?

      可盛逢幸又觉得自己如果真说了出来,那才是真的像没长大的孩童在撒娇。

      盛逢幸拉不下这个脸。

      “我们下山吧。”盛玄沉默不语的旁观了盛逢幸片刻,突然道。

      吓得盛逢幸瞪大了一双猫儿眼,无措地看着他。

      当然,眼中不免泛起了欣喜的光。

      这样才对,盛逢幸的眼睛向来剔透得像两颗漂亮的琉璃珠子,喜怒嗔怨种种情绪都在珠子的表面流转,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往日里盛玄便爱看这双眼睛透出与众不同的神采来,总比眼神黯淡蔫了吧唧的模样有趣得多。

      “既然如此怀念,不若回去看看,一了心愿。”盛玄又道。

      “你说得简单。你知道皇城该往哪个方向去,又离这儿有多远吗?更别提我们不过是两只猫,总不能靠四条腿一路走到皇城去吧……”盛逢幸没好气的道。

      类似的念头当然在盛逢幸的脑子里冒出过许多遍,可一细想其中的艰难,盛逢幸顿时在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盛逢幸承认,他上辈子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让他学其他人坚韧不拔的劲头发奋干成一件事,那比登天还难。

      不如就这么胡乱把日子过下去,说不定时间一长,盛逢幸便没那么在乎了。

      “无妨,有我在,总不会叫你饿着冷着。”盛玄舔了舔盛逢幸的脑袋,尾巴则抬起来搭在盛逢幸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像安抚。

      只要解决了这两件事,其它的艰难又算得上什么呢。

      一年走不到皇城,那就两年、三年,乃至五年十年。盛玄最后总能满足盛逢幸的心愿。

      盛逢幸脑袋一热,觉得盛玄说得对。

      再退一万步来说,假若他们中途撑不下去了,大不了再回来就是了,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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