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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 ...

  •   既然说了要下山,盛玄和盛逢幸又不像人一样需要收拾什么家当,因此次日一早,他们便启程了。

      两只猫的脚程自然算不得快,尤其盛逢幸没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歇一阵。

      趁着盛逢幸又停下来歇息的空档,盛玄抬头,瞧见日头高悬,想着也到了该用午饭的时候,便去叼了两条鱼回来。

      小溪就在附近,盛玄一来一回很方便,几乎没费多少功夫。

      “我们走了多远了?”盛逢幸见盛玄叼着鱼回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并不急着吃。

      依照盛玄的经验,他们应该沿着这条小溪走了不到十分之一,还好,盛玄私以为带着盛逢幸能有这个速度已不算慢。

      但盛逢幸一听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立刻用尾巴把地上的野草打得啪啪作响,不敢置信地反问,“怎么才不到十分之一?我们一大早便出发,就算我歇息的时候多了些,也不该只走了这么点路……按照这个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沿着这条小溪走到头?”

      先前盛逢幸大言不惭地说要在日落之前走到山下时,盛玄一听便知道不靠谱,曾隐晦地提醒过,“这条小溪可比你想的要长多了。”

      想当初他和盛逢幸在溪边初见,甚至未曾抵达这条小溪的中段,可想而知它有多长了。

      当然,实际上是这座山比盛逢幸想的大多了,即使是盛玄,马不停蹄地从山顶走到山脚,也得花费上一天一夜。

      若是带上盛逢幸的话,以盛玄的估计,约莫是要老老实实地走上三天三夜才行。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更快能下山的路,但盛逢幸摇头,说不行。

      他也是有道理的,“我们尚且不知这座山地处何处,位于哪个郡县,随随便便找条路下了山,万一自此与皇城南辕北辙,越走越远了怎么办。”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盛玄虚心求教。

      “自然得先确定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才好做决定。”盛逢幸下巴一抬,有些洋洋得意,别看盛玄当猫的本领厉害,真要拿主意,还得靠他才行。

      至于盛逢幸一晚上没睡好,满脑子杂乱的思绪,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这种事,就不必拿出来细说了,总之现在倒是正好让盛逢幸在盛玄面前装出一副笃定自如的模样来。

      “我们先得找到一个村子,呆上几天。”盛逢幸道。

      以盛逢幸的想法,想要打听消息当然得混进人堆里,譬如找到一个村子呆上几天,听听当地的村民们闲磕牙,说不准就听到哪些有用的消息了。

      至于哪些是有用的消息,“村名,县名,郡名,总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吧。”盛逢幸说着自己都有点心虚,眼神不住地乱飘。

      他这也不是没办法嘛,要知道他上辈子压根没离开过皇城太远,无非逢年过节到山上的庙宇上个香,或是到庄子上避个暑,至于皇城万里之外的一个小小村落叫什么名字——他岂会知晓,更别提跟记忆中看过的舆图对上号了。

      但他虽然不学无术了一点,好歹有名的郡县都记得清清楚楚,譬如供上来的珍珠又大又圆的白川县,素有天下粮仓美誉的福清县,易出美人的东阳郡。

      总之只要有一个熟悉的地名让盛逢幸认出来了,他保管能指出一条通向皇城的明路来。

      盛玄似乎压根没看出来盛逢幸的心虚,闻言只是点头说好,就这么把事情定下来了。

      于是两只猫沿着清溪一路往下游走去,毕竟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哪怕是庄稼,都得要喝水的,水源附近一定有村子。

      然而直到日头下山,盛逢幸和盛玄也没能走出多远。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他们在路上发现了一座破庙,今夜不用随便找个地方落脚了。

      “真是稀奇,没想到这座山里头竟会有座庙,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从未在山上见过人影,还以为这是座荒山呢。”盛逢幸大摇大摆地走进庙里,好奇地东瞧瞧西瞅瞅。

      庙宇的规模不大,就这一间屋子,站在门外一眼便能望见高坐莲台之上的神像。木雕的手艺,不似名家之作一般技艺精湛,线条栩栩如生,好在神像的眉宇之间神韵灵动,宽悯慈悲,倒也还算看得过眼,值得一番香火供奉。

      虽然从四面漏风的窗子,塌了小半块的墙壁,以及垂在地上颜色灰暗的红布缎子来看,这庙应该许久没人前来打理了。

      这般想着,盛逢幸突然抬起爪子,露出了一脸的嫌弃,他竟踩了一脚的灰!

      另一头,盛玄跳到莲台之上,一爪子拍死了一只没来得及跑掉的蜘蛛。

      盛逢幸怕虫子,若是叫他看到了这只蜘蛛,非得跳到盛玄身上吱哇乱叫不可。

      想到这,盛玄低头看了一眼,见浅橘的小猫正踩在红布缎子上转着圈,压根没功夫注意他这头。

      很好,他得趁盛逢幸看见之前把剩下的虫子统统收拾了。

      晚上盛逢幸贴着盛玄暖烘烘的身子准备入睡的时候还感慨,“没想到这庙破败了这么久,竟然一只虫子都没有,否则我今夜铁定是睡不着了。”

      “嗯。”盛玄淡淡地应了一声,浓墨一般的大尾巴搭在盛逢幸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

      没多久,盛逢幸合上双眼,发出了轻浅的呼噜声。

      *

      翌日一早,盛逢幸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他甫一睁眼,看见两个穿着短打的农家汉子还吓了一跳。

      扭头看到身旁一派镇定的盛玄,才悄悄地在心下松了口气。

      “嘿,成武,你瞧这只小猫醒了。”其中一个汉子看似一门心思地拿枯叶扫帚在打扫庙里的积灰,实则分了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睡在供桌底下的两只猫儿。

      小的那只一直贴着大黑猫酣睡,连庙里来了人都不知晓。反倒是那只大黑猫,两人才跨过门槛,就睁开了双眼,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会发光似的,灼灼如烈日般逼人,一下子慑住了两个正值壮年的汉子。

      两人一对视,不约而同地揉起了眼睛,都怀疑这大黑猫不是凡猫,心生敬畏。因此行动间颇为小心翼翼,不敢吵醒了那只小的。

      见这两人如此识趣,盛玄心下满意,舔了舔盛逢幸毛绒绒的脑袋,轻手轻脚地换了个姿势,供盛逢幸靠得更舒服些。

      “成陆,我这边弄好了,你把竹篓里的供品拿出来,摆到供桌上。”成武虽然也有点怵这大黑猫,但他和成陆这回是特地上山来的,总得把父老乡亲交代的事情办好。

      “哎,来了。”成陆手脚麻利地把竹篓里的东西往外掏,一盘品相没有损坏的果子,一盘木耳、竹荪等摆在一起的山珍,还有一盘晒好的鱼干。

      “黑猫大爷您行行好,这可是我们成家村供给山神老爷的东西,您千万别馋嘴。”把东西摆到供桌上时,成陆不忘念念有词地和盛玄解释一二,生怕黑猫见了鱼干就二话不说扑上来。

      实际上盛玄根本懒得多看成陆手里的东西一眼,盛逢幸爱吃新鲜的,他又怎么会对一盘子鱼干动心思。

      不过也说不准,盛玄迟疑了一下,毕竟这是人弄出来的食物,保不齐盛逢幸上辈子爱吃呢?

      若是盛逢幸醒了想吃,想吃便吃了,总归莲台上的神像张不开嘴,吃不了这满桌的供品。

      除非它再修炼百年,方才能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现下无非是开了点灵智,不多,与四五岁的孩童无异。

      盛玄的思绪突然顿住,奇怪,他为何会如此清楚这件事。

      见大黑猫移开眼,成陆嘿嘿一笑,以为盛玄是答应了的意思,便拿着自己扛上山来的枯叶扫帚,继续扫起了庙里堆积多年的陈灰。

      不曾想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便吵醒了盛逢幸。他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看到眼前晃动的人影,顿时被唬了一跳,下意识的贴着盛玄贴得更紧了,“这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不知。”盛玄让盛逢幸移去全部的注意,把先前的思索抛之脑后。

      反正这两人只要不来打扰他和盛逢幸,他们从何处来,打算做什么,盛玄的态度可以说是全然的漠不关心。

      盛逢幸怀疑地看了盛玄一眼,盛玄的态度太过淡然,一点都不像从未见过人的样子,反倒显得他大惊小怪了起来。

      “醒便醒了,你地扫好了吗?扫好了就来给山神老爷倒茶水,上香。”成武沉声道,不接成陆的话茬。

      “嘿,装什么兄长的派头。”成陆撇撇嘴,行动上倒是乖乖地照着成武的吩咐去办了。

      水声响起,有些浑浊的茶水从葫芦里倒出来,小小的泥杯子里浮起了几根茶梗,看上去大概是乡下地头才会喝的粗茶。

      即使是粗茶,若非遇上敬奉祖宗与神明之类的大事,村人寻常之时也是不会拿出来喝的,顶多一碗凉水下肚,解解嗓子眼里的干渴。

      盛逢幸看明白了,原来这两人是来拜神的。

      “成武,我们要不要请这两位猫大爷先让一让?若是对着它们叩头敬香,会不会把给山神老爷的香火分薄了?”成陆手里拈着一把土香,有些犯难。

      “这……”闻言,成武也犹豫了,成陆说的不无道理。

      可别看他刚刚教训起成陆来一板一眼,真叫他对上大黑猫炯炯有神的目光,成陆咽了咽口水,一把粗嗓子刻意放柔了声调,“猫大爷,您看,您不如就带着……”

      话说一半,成陆忽然卡了壳,这小猫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可能误会成大黑猫的孩子,但不是孩子,却能被大黑猫带在身边,还护得这般严实——

      “带着您的娘子先让到一边去可好?”说完,成武不免为自己难得的机灵沾沾自喜,大黑猫这体型一看就知是只公猫,而能让公猫上心的除了自个儿的母猫外,绝不会有其它例外。

      盛逢幸炸毛了。

      “什么娘子,我看着难道像只母猫吗?眼神不好就去找个好大夫仔细瞧瞧!”盛逢幸气呼呼地冲着成武直叫唤。

      听到盛逢幸的叫唤,成武犯愁地挠了挠头,“对不住,我与二位人猫有别,实在没法听懂猫叫。您二位若是同意了的话,点点头,或是直接离开桌子底下就好。”

      见盛逢幸还要继续冲成武叫唤,盛玄忙安抚住他,“无妨,便把这桌子让给他们好了。”

      不知为何,成武刚刚那番话叫盛玄的心情一时之间颇为舒畅,倒是愿意满足他的小小要求,带着盛逢幸来到一旁,重新趴下。

      “好吧。”既然盛玄都说了无碍,盛逢幸只好跟着不情不愿地趴下来,两只剔透如琉璃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成武成陆,旁观他们跪下来,虔诚地冲着神像磕头。

      偶尔的火星明灭之中,一线又一线白烟自他们手中袅袅升起,渐渐散往了半空。

      两人的口中絮絮叨叨地同神像说着话。

      “山神老爷,我是成家村的成武。”

      “山神老爷,我是成家村的成陆。”

      “我二人今日前来,是替成家村的老老少少向您赔罪来了。一开始给您塑像的时候,村里的列祖列宗便发誓,绝不会断了您的香火和供奉,以求您保佑地里每年都有个好收成。”

      “可前些年村里实在撑不住了,那昏君只知道派官府不停地征税,今儿是十税一,明儿却要十税二,后日竟然要拿往年的陈粮出来才交得上税。”

      “大家苦不堪言,连自个儿的肚子都填不饱了,只能扒树皮,用凉水塞牙缝。更别提惦记着给您的供奉了,真个儿是有心无力啊,这才叫您这庙宇荒废了许多年。”

      “好在去年女帝登基,大赦天下,免了各地不少的赋税,我们这才侥幸活下来,重新过起了填饱肚子的好日子。这不,日子一好起来,我们立刻马不停蹄地给您端来了供品,求您原谅村人们的不敬,继续保佑我们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对啊,”成陆附和道,“也求您保佑女帝顺心如意,毕竟她高兴了我们这些人才有好日子可过。”

      “虽然村里总有人张嘴就说女人当什么皇帝,可我看男人当皇帝的时候也没给过我们半分好处,反倒是女帝登基以来,大家至少有力气扛起锄头种地了。”

      “他们口中提到的女帝,是不是就是你的娘亲?”盛玄看向身侧的盛逢幸。

      “如果这一百年来没有别的女人当皇帝的话,应该就是了。”盛逢幸怔怔地道。

      “看来离你投胎并未过去一百年,他们两方才不说了么?女帝去年才登基。”盛玄舔了舔盛逢幸的脸颊,“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很。”

      “我……假若真如你所说,我的娘亲还在世,甚至离我被烧死还不到一年,我是很高兴,毕竟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就此打道回府了。”这无疑让盛逢幸振作起来,他此去皇城,势必能完成心愿再见盛昭翎一面。

      他有许多话想对盛昭翎说呢。

      哪怕现在变成一只猫,脱口而出只有一连串声调起伏的喵喵呜呜,盛逢幸也想依偎在盛昭翎的怀里,同她讲一讲骨肉分离至今的情肠。

      但,盛逢幸一想到成武成陆所说的横征暴敛的昏君,是从小最疼他的舅舅,心头的滋味便难以言明。

      盛逢幸的舅舅叫盛昭靖,和盛昭翎一母同胞,出自中宫,一出生便被当时的孝帝立为储君。

      这个靖字饱含深意,源于“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此句。*

      由此可见盛昭靖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他的父皇希望他的统治能使天下太平安宁。

      盛逢幸一直以为盛昭靖这个皇帝当得还不错,起码皇城歌舞升平,宴乐不止,繁华之景迷乱人眼。

      只不过亲娘也想当皇帝,论起亲疏远近,盛逢幸自然在舅舅和亲娘之间偏向了亲娘。

      盛逢幸还曾想过,若盛昭翎当了皇帝,他便求盛昭翎让盛昭靖当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四处游山玩水好了。

      因着盛昭靖总和盛逢幸说大臣们的折子太多,朝堂上的烦心事也太多,害得他日日寝不安眠,食不下咽。

      盛逢幸便想让盛昭靖从案牍前脱身,日日玩乐岂不快哉。

      “我年岁还小时,舅舅曾抱着我坐在摘星楼上的最高处,同我细数燃着灯火的每一座宫室叫什么,住过什么人。还告诉我无论我喜欢哪一座宫室,他都会即刻下旨拨给我。皇宫也是我的家。”

      “还有,他对我比对盛御辰都大方,那是他的亲儿子,他亲立的储君,然而底下人送来的好东西,我只要多看一眼,他便随手指了给我带回长公主府去。”

      “盛御辰总给我使绊子,闹到大人面前,舅舅从来不会训斥我,反倒厉声让盛御辰回东宫把兄友弟恭四个大字抄足两个时辰才许歇息。”

      盛逢幸回忆起和盛昭靖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他的舅舅怎么会是个昏君呢?

      他的舅舅怎么可以是个昏君呢。

      盛逢幸再纨绔不成才,也知道昏君当道乃乱世之兆,盛家的江山决不能毁在某个不肖子孙的手上。

      “难怪娘亲起义的时候,那么多将领支持她。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娘亲天资不凡,功勋卓著,那些人才对她心悦诚服。”

      或许这只是原因之一,但盛逢幸不愿再去深想。

      若深想下去,盛昭靖或许就要同张颂君一般,在盛逢幸的心里面目全非了。

      然而盛玄的注意却落在了别处,他的声音罕见地发沉,仿佛沁了地底幽潭的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凉意,“你为何从不与我提起,你上辈子是被烧死的。”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有何好说的。”盛逢幸别别扭扭的道。

      行。

      “那是谁烧的火?”盛玄换了个问题。

      察觉盛玄的语气好像有些不对劲,盛逢幸莫名抖了抖,不想告诉他真相,便想着随意说两句糊弄过去,“我没事,都过去了。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盛玄不语,然而盛逢幸就是知道他冷了一张脸,此刻的心情很不妙。

      无奈,盛逢幸只好拿脑袋去蹭盛玄的下巴,他惯爱这样和盛玄撒娇的,盛玄也吃他这一套。

      盛玄依然沉默。

      真难哄。盛逢幸暗道。

      “放火的人同样去了阴曹地府,说不定和我一样,早已转世投胎了。所以你别在意了好不好?”盛逢幸拖长了调子,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盯着盛玄。

      也别再追问了,好不好?

      盛逢幸实在说不出,我是被亲爹放火烧死的这种话。

      “好。”察觉到盛逢幸眼底一闪而过的伤痛,盛玄缓和了语气,把小猫按住,舔了舔盛逢幸脑袋上因为乱蹭而变得凌乱的毛毛。

      盛逢幸会如此难过的原因,盛玄不必猜也明白,放火的必是他亲近爱重之人。

      因此盛玄越是心疼盛逢幸,越是不愿掀开他的伤疤,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罢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又何必急于一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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