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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胎 ...

  •   夜深露重,纤细的草叶上突然滚下来一滴豆大的露珠,滴到盛逢幸脸上,一下子把他从睡梦中惊醒。

      愣神了好一会儿,盛逢幸才反应过来要赶紧伸手把脸上的冰凉擦掉。

      结果一碰到自己那张毛茸茸的脸,盛逢幸陡然想起来,他这辈子已经投胎成了一只猫。

      还是一只田间地头最常见的土猫。

      犹记得那夜冷醒后,盛逢幸左右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黢黢的山洞中,不由大惊失色。

      是谁把他搬到这来的?

      话又说回来,他在那场大火里都快被当成炭烧了,竟然也能救活吗?天底下何时有这样的神医了?

      数不清的疑问盘旋在盛逢幸的脑海之中,他下意识想要找人来问个明白,谁料一出声:“喵~”

      只听一声颤颤巍巍的猫叫,活似在地上滚了几圈,尾音还差点劈叉。

      怎么回事?盛逢幸不死心的又喊了一声:“喵——”

      这回的幼猫叫唤不容置疑,就是从盛逢幸嘴里跑出来的。

      盛逢幸此刻终于发现了身上的不对劲,他抬手,不对,抬爪一看,绒绒的长毛,粉色的肉垫,和人的四肢相去甚远。

      天哪!盛逢幸差点眼睛一闭,就要重新晕过去,他竟然变成了一只猫!

      原来他不是被神医救活了,而是直接转世投胎了啊。

      难怪,盛逢幸从前常年在宫中行走,从未听闻哪位家学渊源的御医传下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过了许久,盛逢幸总算缓过劲来了,勉强接受了自己投胎成猫的事实。

      不接受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再找个法子把自己送下去见阎王爷。这一次他侥幸投胎变成猫,下一次若是变成棵草,或是变成块石头,那还不如继续当猫呢。

      忽然,一阵冷风又刮进来,把盛逢幸刮得浑身激灵。

      他不懂,明明当人时披个毛氅子就暖和得不行,为什么当猫了却还会觉得冷。

      盛逢幸没法子,只能贴着冰冷的石壁,尽力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要熬到日头出来就暖和了,盛逢幸在心中安慰自己。

      只是这夜,实在太漫长了一点。

      漫长到盛逢幸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总是时不时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失望地发现外头仍是漆黑的一片。

      好在之后随着日头高升,温度渐渐涨起来了,盛逢幸总算睡了一顿饱觉。

      等他再度睁开眼时,是被饿醒的。

      也不知道在盛逢幸有意识前,这具身体到底饿了多久,他现在只感觉肚子里空荡荡的,连叫唤都有气无力。

      无法,盛逢幸只好走出山洞,打算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话是这么说,但盛逢幸根本不知道猫能吃什么,他又没养过猫。

      宫里的宜妃倒是养过一只猫,还把它当心肝一样宠着,名贵的琉璃珠子、珊瑚手串都能拿来给猫滚着玩,即使摔碎了也不见得心疼。

      因此当那猫被太子丢去池塘里活活淹死后,宜妃大病了一场,原本就是纤瘦如梅枝般的人物,病好后消瘦得仿佛随时都能叫一阵风吹走。

      果然,后来不出三个月,传出宜妃殁了的消息。

      盛逢幸的皇帝舅舅富有后宫佳丽三千,宜妃的位份虽然高,但很快,就冒出了宜美人,宜昭仪,宜嫔。

      节宴上,盛逢幸望着席后三个姿色不同的女子,一颦一笑间,宜妃的面容好像都变得模糊了。

      又过了一个月,长公主府里的梅林提前开了满树的雪白。

      盛昭翎兴致盎然地带着盛逢幸走到廊下欣赏了好一会儿。

      她笑着问盛逢幸,“幸儿,你喜欢梅花吗?”

      盛逢幸老老实实地说不喜欢,他嫌梅花太素净了,“可是冬天里除了梅花,也没别的花可看了。”

      “是啊,百花费尽心思要争春,梅花不争不抢,却直接独占了整个寒冬。殊不知这样的行径落在旁人眼里,更觉可恶。”盛昭翎的语气颇有些玩味。

      盛逢幸不明白盛昭翎对他说这么一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敲打他?可盛逢幸想了想,他自小就是府中出了名的霸道,连盛昭翎赐下来的玩物都要抢,哪怕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拨浪鼓,也得他玩腻了,才能轮到盛御英和盛御岚。

      否则一旦听到府里出现其它的鼓声,盛逢幸就要气得吃不下饭,把伺候他的人急得团团转。

      没等盛逢幸琢磨出个所以然来,盛昭翎亲自剪了一枝白梅,让婢子找个瓶子装起来,放到盛逢幸的房中。

      “多谢娘亲。”盛逢幸喜滋滋地道。

      盛昭翎只剪了一枝梅花,整个长公主府里他是独一份,盛御英和盛御岚知道后一定嫉妒坏了。

      *

      虽然不知道猫能吃什么,但盛逢幸寻思着既然人能吃果子和野菌等物,没道理猫吃不了。

      他决定就找这两样东西来吃。

      话虽如此,盛逢幸却不敢离山洞太远,他对此地不熟,放眼望去又都是长得差不多的花花草草,连同遮天蔽日的树木都仿佛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担心走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便一门心思围着山洞在附近打转。

      一路走来,盛逢幸发现地面上有大大小小许多个水洼,他想起昨夜刮进洞里的冷风,了然,在他醒来之前,这里一定下过一场雨。

      正好,盛逢幸走到一个较大的水洼边上,拿它当镜子照。

      只见水面上,一只身披橘色,腹部雪白的幼猫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定定地与水中的自己对视。

      大概是年岁尚小,盛逢幸身上的橘色十分鲜嫩,仿佛枝头上新长出来的一样。

      但盛逢幸左看右看,这都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土猫,眼中的嫌弃溢于言表。

      他以为自己就算变成了猫,也该是狮子猫之类身价高贵,血统不凡的名猫,结果成了一只随处可见的土猫算怎么回事。

      只有庄子上的那些农户,才会养这样的土猫作伴。

      盛逢幸很不满意,于是一伸爪子,光滑如镜的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水中的幼猫身影自然也荡碎了。

      盛逢幸重新上路。

      大抵是变了猫,心性也受到了影响,盛逢幸走一会儿就被抖动的草丛吸引,扑进去翻找一阵。

      或是远处突然飞来一只蝴蝶,勾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暗自发力——

      只见蝴蝶稍稍抬高翅膀,盛逢幸的爪子便扑了个空。

      一番闹腾下来,白费功夫不说,腹中更饿了。

      这回盛逢幸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再被旁的东西吸引了,一门心思找吃的。

      又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盛逢幸在某棵树底下找到了十几粒拇指大小的野果子,红彤彤的,砸到地上裂开皮,露出汁水泛滥的内里。

      就是闻起来好像有点熟过头了,估计味道不太好。

      可盛逢幸眼下已经饿得眼前发晕,哪里还管得上滋味好不好,一口气扒拉了好几颗果子进嘴里。

      好苦,好涩。

      盛逢幸恨不得从嗓子眼里再把这几颗果子抠出来。

      他原地“呸呸呸”了好几声,抬腿就要走,打算再寻摸点别的。

      才迈出去没几步,盛逢幸的心里便不禁打起了边鼓:若是之后找不到别的吃的,他又错过了这些果子,难不成得饿死?

      虽然饿一两顿可能不会死,但他到时候若是没了走动的力气,就是想再找到这儿,想必也是有心无力。

      要不,先硬着头皮吃了再说?

      盛逢幸默默退回到树根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颗红得发紫的果子,咽了咽口水。

      不是馋的,是想到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嘴里就自动泌出水来。

      盛逢幸蒙头扑上去就是一顿啃。

      一边眼泪花儿都冒出来了,一边不得不强行逼自己把嘴里嚼碎了的果子咽下去。

      他想起幼时坐在学堂里,留着一把长须的夫子在上头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出自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

      当时盛逢幸把书倒扣在脑袋上,正扑在书案上假寐,听到这句话当即抽了抽鼻子,嗤笑一声,“夫子,细数起来如今天底下比我身份还尊贵的也没几个了,我又何必再去自讨苦吃。”

      夫子听了,也不生气,自从他教盛逢幸以来,便练就了一身上好的养气功夫,否则教不了多久,他指定得让这被全府宠得无法无天的小混世魔王气出病来。

      他只是对着盛逢幸轻笑一声,“大公子,既然我们有幸师徒一场,为师便送你六个字,此一时彼一时,此一时彼一时啊。”

      唉,盛逢幸一边嚼着满嘴的苦果,一边苦哈哈地想到,怪道人都说读书好呢,夫子正儿八经地念了几十年的书,读懂的道理自然比他多,说过的话更是在此刻一语成谶。

      倘若再回到当初。

      倘若再回到当初,盛逢幸也不乐意老老实实地念书。

      他就不是读书的料。

      给盛逢幸一本正经书,他光是随意扫两眼书上的字都觉得头大,更别提将书上的内容倒背如流。那些所谓的圣人之言,利国之策,还是留给盛御英那种书呆子读去吧。

      提到盛御英,盛逢幸不免唏嘘,也不知道他和盛御岚现在如何了。

      反正跟着亲娘造反成功,最次也能混个皇子公主当当。

      若是再进一步,那便是储君之位了。

      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准谁能在盛昭翎心中更胜一筹。

      要知道除了盛逢幸之外,盛昭翎历来对另外的两个孩子都是一视同仁,从未格外偏爱过。

      盛御英文采好,他作出一篇好文章,盛昭翎便会夸他“摛藻绘句,颇有乃父之风”。

      盛御岚刻苦习武,每每和武师傅比试完,盛昭翎得知她又赢了之后,也会夸她一句“英勇过人,不输你娘当年”。

      唯独盛逢幸,只是捧着一盘小厨房新做出来的糕点,乐颠颠地端到盛昭翎面前,就能得到盛昭翎的笑容,“我的幸儿有这份体贴娘亲的心便足够了。”

      现在没了盛逢幸当拦路虎,盛昭翎若要在盛御英和盛御岚之间挑一个立储君,两人的机会差不多是对半开,换做盛逢幸自己面对这样的大好局面,心里肯定乐开了花。

      以己度人,盛逢幸断定盛御英和盛御岚铁定也是如此。

      这么一想,盛逢幸心口那点莫名的惆怅散得一干二净。

      他哼哼着回到山洞里,直到夜深了都还惦记着飞走了的储君之位。

      毕竟那可是储君之位啊!

      盛逢幸还记得当年自己每回进宫,盛御辰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当面奚落他又来宫里打秋风了。

      换做别的小皇子,盛逢幸绝对忍不住要翻脸,偏偏盛御辰作为中宫所出的嫡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储君,盛逢幸再没分寸也知道不能给储君没脸。

      否则就是直接给他的皇帝舅舅没脸了。

      但盛逢幸也不是好欺负的,他知道盛御辰气他每回进宫都要带走大量的赏赐,其中有一些奇珍异宝,哪怕盛御辰贵为储君,也未必能从他父皇手中讨到。

      所以盛逢幸进宫进得更欢了,瞅准了这玩意儿盛御辰一定喜欢,直接和他的皇帝舅舅撒娇,统统要回了长公主府。

      盛御辰再跳脚也没用。

      或许是上辈子亏心事干多了,盛逢幸半夜被光怪陆离的梦境给吓醒了。

      梦里,他上一秒还与友人在灯会上闲逛,下一秒却眼睁睁地看着火势一路蔓延,烧上床榻,直奔自己而来。

      骨肉俱焚的痛楚,盛逢幸记得分明。

      好在火舌刚沾上他的衣袖,他便及时睁开了眼。

      虽然醒了,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盛逢幸一面喘气,一面下意识地放任视线四处游移,不曾想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竖瞳。

      察觉到他醒了,竖瞳的主人,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嘶嘶的吐出了猩红的蛇信子。

      盛逢幸顿时吓得喵声不断,有!蛇!啊!

      别说盛逢幸现在赤手空拳的,就是他当人的时候,为了逞威风三不五时的便要往腰间挎上一把长剑,此刻也不敢抽出来朝这蛇劈去,万一蛇躲开了,飞到他身上给他一口怎么办?

      对,要防止蛇跑他身上来。

      盛逢幸强自镇定下来,注意到那蛇尚且盘在不远处的巨石上,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

      趁现在,他跑!

      盛逢幸拿出了从未有过的拼命劲头。

      别说,四条腿跑起来就是感觉比两条腿快多了。

      等盛逢幸狂奔出不知多少里外,四条腿都累得发软后,总算有闲心往后一瞧。

      他的身后空无一物,那蛇并未追来,盛逢幸大大地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也是,蛇连腿都没有,怎么可能追得上他呢。

      只是眼下危险解除,盛逢幸若想接着休息,总得寻摸个新的落脚的地方才行。

      再找个山洞或者树洞?不行不行,盛逢幸立刻否了这个想法,万一又被蛇或别的什么野兽堵在唯一的洞口前,岂不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了。

      不如就眼前这个草丛吧。

      虽然简陋了点,但这里四处开阔,一旦有点动静,盛逢幸保证自己立刻就会惊醒,随时都能任意找个方向撒开脚丫子逃跑。

      于是盛逢幸就地趴下,眯起了双眼。

      本以为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遭,盛逢幸得花上好一阵功夫才能入眠,结果没多会儿,他就意识模糊,浑浑噩噩间会周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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