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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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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盛逢幸抖着身子。
只觉得潮湿的冷风一阵阵地往骨头里钻。
可是怎么会冷呢?
盛逢幸还记得上一秒,漫天的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了偌大的长公主府,儿臂粗的房梁顷刻间坍塌,滚滚的浓烟燎得他睁不开眼睛。
作为大周朝长公主的第一个孩子,盛逢幸娇生惯养了十八年,吃过的最大的苦头不过是不小心让鱼刺卡了喉咙,当时闹得整个长公主府人仰马翻。
可是现在火舌吞没了盛逢幸身上上好的绸缎,把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细嫩皮肉烧得焦黑,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冒死上前搭救他。
在驸马点燃长公主府之后,往日里贴心的婢仆们早就跑得一干二净。
谁也不愿为驸马白白陪葬。
尤其长公主盛昭翎昨日已经兵临城下,放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披坚执锐,势不可挡。
以皇城的兵力,顶多撑上一天,可眼看着盛昭翎即将取代她的弟弟成为这天下的新主人,是继续负隅顽抗,还是弃暗投明,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唯独盛逢幸没得选。
谁叫他是长公主和张家的血脉,而张家从始至终都是最坚定的保皇党。
昨日,长公主率军压境的消息甫一传到城内,驸马张颂君立刻让人把盛逢幸带到自己的书房,吩咐他没回来之前,盛逢幸一步都不许离开。
“儿子晓得了。”盛逢幸乖顺地应下。纵使他在人前总仗着亲娘的势骄横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但面对亲爹,盛逢幸却恪守为人子的本分,恭顺谦卑,从无顶撞。
张颂君盯着盛逢幸那张和长公主足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孔,神色复杂。
明明盛昭翎是女子,却长了一双英气的眉,目光炯炯叫人不敢直视,而盛逢幸却眉目风流,一看就是脂膏堆出来的富贵公子。
有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这母子两若是能换一换性子该多好。
“我待会儿便要去见你那大逆不道的公主娘,劝她看在你我的份上就此收手,重新臣服于陛下。若她愿意,有我们张家的求情,保住她的性命绰绰有余;若她一意孤行,非要夺了亲弟弟的皇位——世人皆知张家忠君爱国,你我都淌着张家的血,决不能与此等反贼同流合污,必要时,只好以死明志!”张颂君目光沉沉地盯着盛逢幸道。
盛逢幸一声不吭,沉默地目送张颂君匆匆离去。
张颂君走后,跟在他身边多年的长随庆喜上前一步,笑容和蔼,“小主子,您就安心待在书房里,想要什么吃的喝的尽管吩咐我们这些下人。小的就在门外守着您,绝不会离开半步。”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替张颂君看着盛逢幸罢了。
盛逢幸一甩衣袖,泄气一般坐到椅子上,紧抿着唇。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心情不好了。
盛逢幸的心情确实不太好,他不明白,他爹何至于此,还特意把他叫来书房让下人看着他,难道怕他偷跑出府,找机会投奔娘亲吗?
盛逢幸要想跑,早在盛昭翎三个月前举起反旗的那一日就该跑了。
但盛逢幸深知他要是跑了,张颂君乃至张家的脸面就彻底挂不住了,势必受到其他勋贵的奚落。
其实盛逢幸才不在乎这些人,等他娘真成了新帝,难道他们敢上赶着来他跟前说风凉话找死吗。
可张颂君在乎,张家也在乎。清流世家传承百年,宁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都要撑起所谓的文人风骨。
盛逢幸不想让他爹更伤心了。
自从盛昭翎造反以来,张颂君打碎了一套又一套茶具,书房的灯彻夜不熄。
盛逢幸本想到书房劝劝张颂君,他娘铁了心要做的事,他这个驸马从没拦下过一件,再说了,他娘当皇帝不好吗?
在盛逢幸眼里,娘亲文武双全,这些年来为大周朝镇守边关,立下汗马功劳,只是苦于女儿身才不被朝臣认可。但这皇帝的位子她父皇坐得,她弟弟坐得,她为什么坐不得。
盛逢幸私心里认为,他娘亲坐上那个位子,才是天命所归,万民之幸。
这话盛逢幸不敢同张颂君说,但劝他多保重身子还是可以的。
然而盛逢幸没想到,他还没进院子就被庆喜给拦下了。
庆喜的话说得很客气,“郎君现在正为了长公主的事心烦不已,小主子还是别去打扰郎君了。”
“我来见我爹属于天经地义,算什么打扰?”盛逢幸说着就要绕开庆喜。
结果庆喜像是不长眼似的,非要当这个拦路虎,“小主子,您与郎君虽然父子情深,但郎君此刻见了您这张和长公主相似的脸却未必高兴得起来。”
盛逢幸的身形不由得一滞。
他以往总为自己这张脸和盛昭翎长得最像而洋洋得意,但庆喜说得没错,张颂君要是见了他这张脸,势必想起正在外头霍乱江山的盛昭翎,不免心气更加郁结。
“小主子,小的知道您是明事理的人,为了郎君着想,您先回去吧。”庆喜依旧笑眯眯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规规矩矩地把盛逢幸请走了。
书房的大门紧闭,距离张颂君离开大概已过了半个时辰,此时还未见人回来,盛逢幸的心中难免感到焦虑。
也不知道他爹和他娘交涉得怎么样了。
他娘会愿意为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吗?
想什么呢,盛逢幸唾弃自己,他娘起兵造反三个月,闹得天下皆知,期间数次打退朝廷派出的大军,如果在这会儿放弃,那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盛逢幸甚至感到一丝庆幸,他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他害怕听到盛昭翎亲口说出不在乎他的死活。
那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这么一想,张颂君把他留在书房里,盛逢幸倒也没那么难受了。
“郎君回来了。”门外突然传来庆喜的声音。
盛逢幸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紧接着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打开,盛逢幸对上了张颂君阴沉沉的一张脸。
看来事情如盛逢幸所料,他娘没有为了他和爹妥协。
盛逢幸说不上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有了然,也有失落,说白了,他还是期盼着在他娘心中,他比这天下更重要。
“你娘铁了心要当这个反贼。”张颂君望着盛逢幸冷笑,他刚从城楼上下来,脑子里还是盛昭翎骑在马上,身披甲胄,傲然拒绝他提议的一幕。
因此看到盛逢幸这张脸,张颂君心底的无名火烧得更盛了,“也是,她有更贴心的男宠,更出色的孩子,你我父子二人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在你祖父面前,在陛下面前为了她说尽好话。”
“她这些年功高震主,你祖父早就忌惮她有反心,若非我时不时回张家同你祖父陈情,她未必能安稳地等到有能耐造反的这一天。事到如今,她真是给了我响亮的一巴掌!”
盛逢幸垂下羽睫,不吭声。明明是一家人,为何张颂君总要站在盛昭翎的对面。
换做盛逢幸,不管谁说盛昭翎做错了,他都永远站在他娘这一边。
见盛逢幸不说话,张颂君忽然叹道,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幸儿,若是你能力压你的弟弟妹妹,成为长公主最满意的孩子,或许今天我们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
闻言,盛逢幸唰的一下白了一张脸。
是了,他是娘亲最爱的孩子,却不是娘亲最满意的孩子。
盛昭翎一共有三个孩子,长子盛逢幸,二子盛御英,幼女盛御岚。
盛御英在读书上的天资众人有目共睹,三岁识文,五岁作诗,谁见了都夸一句神童;盛御岚读书平平,却天生力大无穷,才八岁就把自己的武师傅给打趴下了。
唯独盛逢幸,饮食起居样样挑最好的,满院子的仆从前呼后拥,却空长到十八岁,只会惹是生非。有时候还得盛昭翎亲自出面,替他摆平闯出来的那些祸端。
“一切都是孩儿的错。”盛逢幸悄悄地攥紧了袖子,听了张颂君这一番话,他也觉得自己如果再争气一点,说不定在盛昭翎心里的分量就能更重一点了。
起码盛昭翎不会想办法叫人带走了盛御英和盛御岚以及他们的生父,却根本不曾派人过问盛逢幸和张颂君愿不愿意同她一道走。
“算了,事已至此,爹也不想再苛责你什么。”说完,张颂君抬声唤来庆喜,让他吩咐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盛逢幸许久没和张颂君一同用饭了,可精心烹制的菜夹到嘴里,他却吃不出味来。
勉强填饱肚子后,张颂君瞥见他称不上好看的脸色,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盛逢幸顿时如蒙大赦,恭敬地告退。
等盛逢幸再醒来,是被烟呛醒的。
盛逢幸一时间还弄不清当前的状况,入目即是满室的浓烟,视线扫到的桌椅摆件都多了一层朦胧,在他眼里开始变得模糊。
着火了!
盛逢幸总算反应过来,忙掀开被子下床往房门口跑去,连鞋都顾不上穿。
结果他用力一推,门没推开。
不仅如此,盛逢幸能听到门外传来锁链的声音,他意识到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小主子,逆贼率领的军队已于今早辰时开始攻城,皇城的守军拼死抵抗也不过是勉强拖延一段时间。郎君方才下令,要趁逆贼还未进城时将整个长公主府烧毁,而他未能替陛下辨明忠奸,使逆贼成势,残害手足,霍乱大周的江山,心中追悔莫及,只好以死报国。”
“而您身为郎君的孩子,自然不能苟活于世,丢了张家的傲骨。所以郎君特命我前来,送您一程。”
庆喜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仍是盛逢幸熟悉的那副毕恭毕敬的语气,一番话说下来却叫他浑身发冷。
“小主子,您长到这么大,文不成武不就,从未叫郎君面上有光过,现下已到最后关头,便莫要再叫郎君失望了啊。”像是生怕盛逢幸不听话,还想着逃跑,庆喜又补上一句。
而盛逢幸搭在门上的手,确实因为这句话慢慢地松开了。
他默默地退回床上,看着火势越烧越旺,浓烟将眼睛熏得根本睁不开,眼角不由得沁出泪来。
哭他自己没用;哭张颂君不顾父子亲情,最后还要派人来烧死他,在张颂君的心里,他这个儿子同样不如礼法和家族的脸面来得重要;更哭死之前都没来得及再见盛昭翎一面,再喊她最后一声“娘亲”。
自盛昭翎领兵离开皇城,盛逢幸足有大半年没见过她了。
不知道娘亲听到他的死讯,会不会遗憾没能早一点进城救下他呢?几十年后,她还能记住她的长子长什么模样吗?
火舌舔舐在身上,一寸寸噬咬皮肉,盛逢幸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神志也逐渐混乱。
在失去意识之前,盛逢幸脑袋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人和牲畜没有区别,烧焦的味道闻起来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