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任拂江

3、错位齿轮

　　林家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富豪，产业主营红酒，这些年渐渐涉及洋酒、啤酒、白酒、酒吧经营、葡萄庄园等上下游产业。
　　20年前，林家长女婚姻失败，主动退出林氏继承人争斗，带着儿子远赴伦敦开始新的生活，从此在京圈销声匿迹。

　　林宴清小时候听到一些描述他漂亮姑姑有多悲惨的八卦还会抹眼泪，直到初三毕业后被他妈扔到伦敦见到了传闻中的林家长女本人。
　　一个保养得像三十岁的女人挽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帅哥来机场接他，他也是分辨了两秒才看出来那个笑得一脸荡漾的男子是大他六岁的表哥林清河，另一边金发碧眼的是姑姑的男朋友。
　　传言离谱。

　　林晏清在伦敦一呆就是三年，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不出意外他还要继续在伦敦沿着表哥的轨迹读完大学。期间林琳带着表哥回家祭祖，他怄气不回去，直到林清河博士毕业回国工作，他才跟回来。
　　京城夏天炎热，林家人丁稀落，只有林晏清的父亲林末这个在任董事长，也就是林清河的舅舅。
　　林末和林太太过了三年不用带孩子的美好时光，如今林清河回国自觉承担起长辈的责任，关心起他的感情问题。

　　刚回国不久，林清河就陷入了长辈们安排的相亲大潮中。几乎是三天就能相五个亲的程度，让他避之不及。
　　晚饭后，林清河跟着林末走进书房，小舅面色温和地让他坐下，熟练地在茶桌上泡了一杯茶推给他，面露慈爱的看了他一会，然后感叹：“10岁跟你妈妈出国之后也没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见一面就走了，还记得你小时候就那么高一点点，最爱扒我裤腿让我抱，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林清河抿着茶等长辈回忆，微笑。

　　小舅很快进入主题问他：“这次回来什么打算？不走了吧？留在林氏帮我？”
　　他点头：“小舅，我要先去一趟青城。”
　　对面人很快切换成林董的身份，不说话，蹙眉等他解释。

　　“我回来之前，格勒就邀请我去做战略顾问。”他看着林董的脸色，“我之前一直在国外，对国内酒行也不算了解，比起红酒，反倒是洋酒白酒更擅长一些，不如先去青城看看市场情况。至于进林氏......”
　　林董摆摆手示意他停下，沉思片刻：“格勒......青城陈氏主要做白酒的，一个小小的洋酒品牌线也值得你费心？......我记得你小时候和陈家小儿子玩得挺好？想去青城我也不拦你，但我不赞成你去格勒，洋酒毕竟和红酒是两个市场。唉，一个月，回来你再给我答案。”

　　林清河第二天就飞到了青城，回到了儿时曾经住过的房子。他来青城的确不是为了当格勒顾问来的，比起进林氏，他更好奇母亲避而不谈的往事。
　　他在那个全是灰尘的老破小呆了两天，翻出很多资料，。忙得焦头烂额时接到了林晏清的电话，说来追随投奔他，他无奈把离家出走的某人扔进新买的公寓，自己像偷情一样白天忙工作，晚上时不时回老破小翻翻找找，深更半夜再回公寓。

　　那天周末，林晏清说什么也要跟着出门，于是陪他做了一上午的体检，“尾巴”终于憋不住问道：“你生病了？”
　　林清河眼神闪烁：“入职体检。”
　　林晏清果然没多想，两人在附近商场解决了午饭，饭后林清河把林晏清扔在商场，尾巴只好转了几圈拎着他哥的体检报告和两件新买的卫衣跑到附近一家星巴克坐下玩手机。

　　实际上，那天是林清河头脑发热，去和网友见面了。他在微博上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女孩，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拉，又看似很有原则地约法三章，最后约在咖啡馆见面。
　　开始聊天他一直抱着“好玩”的心态，成年人的游戏，暧昧是用来快速感情升温的工具，这些年也交过几个女朋友，大家都是逢场作戏，他不懂那些死去活来的东西。

　　他喜欢新奇的尝试，刚巧那天做了体检，把碍事的尾巴扔在楼上，他借口有事去了一楼的咖啡店，想看看这个大胆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
　　结局让人失望，sweety鸽了他，却也意料之中，网上说着口嗨的人多了，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后来两人也默契地不再微博发私信。

　　直到后来听林晏清说起在商场三楼的星巴克重逢了他的衔尾蛇姐姐。
　　“林晏清，你现在就像个毛头小子。”
　　林晏清被这形容搞得无语：“……你猜我现在多大？”
　　林清河被堵了一下，表弟向来早熟，他几乎都快忘了这家伙才19岁，刚是上大学的年纪，他愣了下：“你不会……真的是初恋吧？”
　　林宴清有些心虚，沉默了下来。

　　林清河以为他默认，这时才有点当哥哥的感觉，他清清嗓子指点迷津：“人家想玩的是成人游戏十八禁，你在这儿搞纯爱？”
　　林宴清烦躁地挠头发：“她认错人了！要不是我以为她是你相亲对象没有解释，她就真的跟别人约炮去了！”

　　林清河表情突然僵住，缓缓问：“你说你们在哪见面的？”
　　“星巴克啊。”
　　“咱们买衣服的那个商场？”
　　林晏清一脸理所当然：“对啊。”
　　“那个商场星巴克不是在一楼嘛？”
　　“三楼啊。”

　　林清河皱眉，一脸若有所思。刚刚林晏清明明白白地说了一句“她认错人了。”——他才后知后觉，弟弟喜欢的女生是自己的约会对象。
　　于是他组局，“贴心”地建议林晏清约人到酒吧，又叫了胖子和几个朋友打掩护，掩护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女孩一到场，他就好奇地盯着那边的动静。
　　想起弟弟说的“红色衔尾蛇”，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精，从脑子里刮搜半天，觉得“蛇蝎美人”这个词更适合她。
　　红衣、魅惑、像是盘丝洞里的妖精，周围几个男人都若有似无地投来目光。

　　偏那傻小子没注意到，还兴致勃勃地和蛇蝎美人玩游戏。居然还让他当证人，坐得近了些，他更能明目张胆地观察。
　　他听着那小子幼稚的问题恨不得挽袖子亲自上场，告诉他应该怎样问才是有效信息，怎么肢体接触才能快速拉近距离。

　　可他没有，他看着蛇蝎小姐把傻弟弟耍得团团转，看着傻小子幼稚的愣头青模样还是逗笑了她，他抽离其外，像是坐在幽暗的电影院看戏。
　　在他快被酒精冲昏头脑做出不理智举动前一刻，电话响起，他逃也似地起身离开。走出门外，被冷风一吹，林清河才瞬间清醒自己刚刚都在想些什么。

　　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林清河指节滑落，他站在酒吧门口，帆船木板的霓虹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手机屏幕上是胖子发来的消息：“你弟快把骰子摇出火星子了，真不管？”
　　林清河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冰块在威士忌里撞出清脆声响。方才包厢里那抹红裙还在视网膜上灼烧——她仰头喝酒时脖颈拉出的弧度，腕间红蛇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活物。

　　他低头给陈飞回拨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笑：“你回来也不给我说一声？还是胖子告我的。”
　　“知道你忙。胖子说他叫你了，你说有事。”
　　“那我要知道是你叫，我肯定没事啊。”陈飞胖子都是他儿时的好友，一直保持联系，如今回国自然要见面，林清河勾唇笑。

　　陈飞喋喋不休，林清河从那熟悉的语调中突然想起小时候，林晏清哭着找他要恐龙玩具，他不耐烦回家听大人唠叨，就把手里的一大筐玩具全都给他。
　　小胖子嚷嚷：“你全给他了，我们玩什么啊？”
　　陈小飞就撇撇嘴，拉着调子嘘他：“你现在让他个小的，以后非得让个大的。”

　　他那时不以为意，从小就是这样，零食玩具让，篮球足球让，手机电脑也让，反正林家不缺钱。
　　林琳嘴上总是念叨：这是我们欠他们的。
　　可再问过往，她又闭口不谈。

　　再到他博士毕业顺利回国工作登上飞机的前一刻，母亲摸着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叮嘱的却不是不舍：“回国后要听你小舅的话，尽量不要忤逆他，要多照顾晏清，你比他大6岁，凡事都要让着他......”
　　林清河别过脸，抗拒的姿态打断母亲的话。

　　意识回笼，他对电话那头说：“阿飞，我好像让了个大的。”
　　陈飞没听清，在那头大声问：“什么？”
　　“没事。”林清河站在酒吧门口吹冷风，笑着将杯子里残存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反复问自己，对这个初次谋面的女人的在意，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出于男人的劣根性——因为表弟的“胜利”让他更在意？

　　门口有人出来，他似有所感地抬头，是sweety拉着醉呼呼的林晏清走出来。
　　他望向她，四目相对，林清河握着发烫的手机，耳边已经没了陈飞的声音，指尖抵在酒杯突起的纹路上，不自觉地用力。

　　女人一脸媚态，披着男士的黑色外套，林晏清没骨头一样任由她拉着，眼神黏腻地粘在她身上，他们的目的地呼之欲出。
　　林清河不甚赞同地皱了皱眉，晏清实在有些过分了，拉手就算了，几乎扒人女孩子身上怎么回事，举止轻浮，这对女孩子影响不好。

　　但他没有多言，手机突然震动，助理发来加密邮件，他低头去看。
　　——格勒董事名单确认，杨建，与青城洋酒协会现任会长，杨忠，系兄弟关系。
　　——青酒协注册登记单确认，何轻（死亡）、樊东、田俊杰（死亡），附人物简介与主要成就。

　　林清河手指滑动，在获奖成就那栏停了下来，田俊杰生前最后一项设计作品，获奖名称——“红色衔尾蛇”。
　　手机在指尖转了三圈，那女人腕间的纹身浮现在眼前，他给助理发了条简讯：“查樊东、田俊杰人际关系，重点查亲缘关系。”

　　那条蛇，可不多见。